谋锦-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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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暗暗的咽了口唾沫,看着同样只剩下大架子干瘦的儿子,心里叹口气。
东家那样好的人,怎么一点农事都不懂呢,不懂可以交给他们这些常年耕种的人啊,那黑黢黢的是麦种?不会是东家被人给骗了吧?
老李头连着好些佃农都跟东家说了,东家只说知道了,还是让他们把种子拨到了地里。
老李头望着天,心里求着老天爷,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定保佑田里能出苗啊,不然明年真的只能去乞讨了。
讨饭哪里又是活路啊,邻村的里长带着整村的人出去要饭,还没走二里路,就被鞑子兵给一个个都砍了脑袋,还是在半天河城里不出去才好。
城墙虽然不高,可是是在西北军的后面,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
不是被乱兵砍死,就是饿死,这个世道是怎么了。
老李头看着天,浑浊的眼里全是疑问和祈求。
半天河县衙里正在收拾行装,明年就能调离这个鸟不拉屎还遍地战乱的苦地,县老爷心情很好。
“什么?用发烂的种子种地,这姓尹的果然符合人们常说的那句钱多人傻的话”。县老爷听着师爷的回话,只当是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多亏了这个傻子,自己才能有政绩,有人替他说话,也好张口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是这傻子把那些饿鬼穷百姓都收了做佃农替他种地,这些人就得沦为流民,每个州县出了流民,那就是政绩上的大污点。
“多亏有这众人,县尊大人也少了一桩烦心事,要是天下的富商都如这姓尹的,何况天下不发达啊,是不是老爷”。
“极是,极是”。县老爷哈哈大笑,笑的很开怀。
军营里的那个被引泉孝敬求庇护的参领也听闻了这件事,只对左右道:
“他既出了银子,我就保他这么多银子的安稳,他就是种了驴屎蛋,也不管我们的事”。
想想又不平的道:“他奶奶的,这些商贾全都应该抄家,我们在这边关打仗,军费都没有,不是有睿亲王殿下在,我们西北军也得像西南那群后娘养的一样,吃都吃不饱,打他奶奶的仗”。
“这姓尹的还有闲银子做这闲的蛋疼的事,真是让人气愤”。
西北军虽为振国公府统领,明耀在此地多年,很多将领对这个没有架子,又会打仗,身份尊贵的王爷很崇拜,也很愿意归顺在他的羽翼下。
“将军,鞑子又有集兵的迹象,左参事让属下来问,是不是要重新制定作战的阵法”。
“制个屁,他一个小白脸懂个鸟的阵法。”
这个左参事是齐王的人,公然的派到了西北军中,这齐王的手伸的也太长,掌握了东南水军还不算,还想着西北军。
太子殿下就是太不够手腕了,才让这齐王这么的肆无忌惮。
参领在心中腹诽,当然不敢说出来。
看到属下为难,他和这左参事是同级,他敢说,属下不敢说。
“走,我去把这不懂鸟多事的书生给骂醒,看他娘的还敢管老子的军务”。
半天河的农事,这参领当个不平的愤懑,随即也就不再关注。
被佃农担心求保佑,被县太爷当笑话,被参领武将当骂题的引泉,此时看着白茫茫的农田,眼中是担忧。
身后站着的是同样男装打扮的商人扮相的紫苏,这大半年紫苏都跟着引泉在办事,原本就不够白的皮肤此时像男人一样黑和粗糙。
“你在担心收成?”引泉是紫苏的师父,紫苏对这个经常把她训练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师父,没有一点敬意。
“难道你不担心?”引泉看了她一眼道。
“不担心”。紫苏的回答很干脆。
“有点农耕常识的人都知道发烂的种子是没法出苗的”。
“麦种是小姐给的,所以我不担心”。紫苏眼里没有丝毫怀疑。
引泉看了她半响,道:“在这一点上,为师还是要像你学习。”
随即扭头看着那被大雪覆盖的农田不再说话。
不当差一心想着报仇多年,忘记了他受训时的第一条,那就是无条件服从你的主子。
引泉在心里做反思。
*
进入了寒冬,大同府的戈壁还是白天烤死人,夜晚冻死人。临近年节,家家户户都在制腊肉,夜晚的时候拿出来冻着风干,白天的时候就藏到地窖里去。
因为这大同的特产西瓜,这里的百姓给吴刘三家做佃农,生活倒比往年好些,百姓中渐渐流传说西瓜是京城的一位了不起的贵人历经万难,从西域那里带回来的。
你要是问是哪位了不得大贵人,可能是五皇子吧,不太清楚,那些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是老天爷的儿子,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不过无风不起浪,肯定是那位五皇子做了好事,又不想让人知道,夫子说皇子们的名声不能轻言议论,不管怎么样,这位五皇子肯定是个心有百姓的好皇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五皇子的名声在大同很好,好到普通种田的老百姓都知道,他们知道没有五皇子命人带回来的瓜种,他们在这贫瘠的地方早就饿死了。
在读书人中间,五皇子的名声也很好,他们知道正是家里的人可以种西瓜,他们这些寒门士子,才能安心读书。
没人注意在天高皇帝远的边疆的大同如何会传来京城贵胄的名声?也没有人注意在吴,刘,李三家管辖不到的地方没有这种议论。
于是在某个冬日,从都指挥使府里传来,五皇子府里招家丁,很多百姓家都派了正当壮年的男丁,百姓是淳朴的,只想着家里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也该让家里的男人为恩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又传来五皇子府招幕僚,很多读书人,都拜了自荐的门帖。读书人懂得多,部分人敏锐的感觉到这是个晋身的机会,也有可能鲤鱼跃龙门。
某一家农门里,一个年轻的士子拜别了父母,他要去博一个通天之路。
“爹,娘,孩儿走了,一定要给齐家挣一个门楣回来”。
“孩子,这是你娘烙的饼,你在路上吃”。老父亲常年农耕的手满是倒刺。
“肃儿,在外面太苦的话,就回来,你大病初愈,不能太劳累,免得伤了元气。
我和你爹都能干活,供养你读书不费力的,爹娘等你考了功名也是等的起的。这吴府高门大户,我和你爹一点都帮不到你。
你在那里怎么能出头?”
母亲满面是戈壁滩的日头烤出的暗斑。
“爹娘放心,孩儿读得兵书,略有所得,一定会被大人赏识的”。
齐肃面容坚毅,没有读书人的文弱。
若是孟言茉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记得这位此时稍显瘦弱的年轻人,就是日后魏王手下第一谋士和军师。
是睿亲王对魏王斩杀祭旗的第一抔血。
齐肃看着京城的方向,眼中带着浓浓的血色。
明耀,前世你斩我祭旗,这一世我定要辅佐魏王登上大宝,将你踩在脚下。
昨日齐肃几日高烧终于退下,他从前世惊醒回来,脖颈上仍残留着剑刃划破皮肤割掉脑袋的恐惧。
前世历历在目,他心中满是被人斩杀的恨意。
明耀,你的部略战术我全都知道,这一世,你如何跟我斗。
第79章:决心
正在书房里一边看医书,一边对着让手巧的王嬷嬷按照真人做的木人上练施针的孟言茉,哎呀一声,银针刺破了手指,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厚厚的地衣上。
心中若有所感,口中吐出八个字:西南,九二,利贞,征凶。
这是从《天篆册》口诀化出的易经凶离卦中的下三卦。
是有针锋相对的大凶人出世。
孟言茉看着手上的几乎微不可见的针眼,她日日读易经,默念《天篆册》口诀,渐渐精通,偶尔会不由自主的预见未发生的事情,只是这个预见只是浅浅的提醒。
没有其他提示的话,她也猜不到是什么,发生在何时。
第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就是那日龙王庙的事情,她结合当时的情形和记忆中的事情,能推算一二,如今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西南是大同府的方向,难道是金矿的事情?
也不对啊,若是金矿的事情败露,王十三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用蜂鸟传信。
而且这一卦分明是说和自己针锋相对很厉害的人出现了,是谁呢?
孟言宁是在扬州啊。
自从上次中毒香包的事情,孟言茉就对孟言宁很忌惮了。前世的时候,她对这个庶出的姐姐没有什么印象。
自己都能重生,说不定她也有什么奇遇秘密。
“小姐尝尝嬷嬷刚做的豌豆黄,刚出炉,可热乎了”。
“呀,怎么了?可是针扎到手了?”
王嬷嬷用睡莲甜白瓷的小碟子端着五块摆放整齐的四四方方的豌豆黄,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进门就看到自家小姐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王嬷嬷放下豌豆黄,慌忙走过去,看着那纤细的像是一折就断的手指,王嬷嬷责怪道:
“小姐本来你想学医练这劳什子的银针,嬷嬷想着以后小姐也可以更好的保重身体,可是现在还刚学,小姐就伤到自己,这让老奴如何能放心”。
“紫灵,紫灵,去把韦大夫留下的那瓶祛疤的药水拿来,小姐受伤你还在外面站的跟木头桩子一样,是偷懒还是挺尸啊”。
王嬷嬷不能对自己小姐撒气,心里又心疼又生气,廊下伺候的紫灵就成了炮灰。
韦一针临走的时候,王嬷嬷跟他要了不少药,药水什么的,就是想着这大夫医术高,如今又是小姐的师父,有备无患,多留着,定有用,现在就用上了。
“嬷嬷就是刺了一下,没有大碍的”。孟言茉哭笑不得的看王嬷嬷大题小做。
自从上次王嬷嬷从病中好起来后,对孟言茉简直紧张到嗓子眼里去了,她想着自己这么壮实的身体,在这寒冷的天里都生病,小姐更是马虎不得。
紫灵拿着一瓶小小的瓷瓶进来,“嬷嬷,拿来了”。
“下次警醒点,你伺候站这么老远怎么成,小姐都受伤了,你还在外面看景儿呢”。
王嬷嬷不满的看着紫灵,接过药,小心的给孟言茉擦上。
孟言茉心里只想着这药可不要有什么副作用才好,她就是被刺了一下,连针眼都看不见了。
“是,嬷嬷”。紫灵心里委屈,是小姐不喜欢人在书房里伺候,天这么冷,她在外面手都冻结僵了,哪里是看景儿?
光秃秃的枝桠,冷湿湿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了,这样包着一天,小姐可不要再动针了。小姐要是在女红上有这样的认真劲儿,何愁这针线功夫练不出来”。
孟言茉自重生后就没有拿过绣针,实在是因为前世绣的太多,不想再自己动手了。如今她还是孟家的千金小姐,自有人帮她动手。
孟言茉的衣服都是王嬷嬷和身边的大丫鬟做,王嬷嬷就不用说了,伺候两代主子,针线功夫了得。
身边提起来的云水,春暖也都是精通苏绣和京绣的。
就是紫灵以前最不喜欢摆弄针线,她认为在小姐身边伶俐才是最重要的,后来看云水和春暖那么下功夫的跟着王嬷嬷学习京绣,也坐不住了,央着要学。
“是嬷嬷,我都听你的还不成吗。你做了豌豆黄,快拿来我尝尝,好久没吃了”。
王嬷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自己又是真心的关心,孟言茉幼年丧母,父亲在京城也没有对自己很关心,重生前孟言茉天天粘着王嬷嬷。
重生后,她日日思考着以后,对王嬷嬷也就没有那么依赖了。
王嬷嬷身体好以后,她偶尔能从嬷嬷眼中看到一丝失落,她知道嬷嬷把自己当做亲孙女在疼,她也不忍心让她伤心,因此之后,王嬷嬷的唠叨,她都听着。
王嬷嬷很欣慰小姐终于又像以前听她说话了,说的也就更多了。
“对对,快尝尝,别凉了”。
王嬷嬷的注意力果然转移。
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