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都市小人物的浮萍命运:年日如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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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伟学着那个姑娘她妈的声音,讲得绘声绘色,让曹大屯笑出了眼泪。他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夜里尿床带来的不快,也已烟消云散。
说着说着,曹大屯和姜大伟爬到唐槐亭。姜大伟掏钱买了两只雪糕,两个人坐下来啃雪糕。山腰上,寺庙的红墙灰瓦从松林间露出一角,香火紫烟弥漫,添了几分神秘;山脚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整齐的楼房和街道,让他们沉默下来。曹大屯的眼睛扫来扫去,两只眼睛似乎不够用的,这里到处都让人感到陌生新鲜。姜大伟叹一口气,将手中的竹棍朝山下抛去,说道:“大屯,你可不要被这眼前的景色所迷惑,都是表面的,漂亮的城市虽说就在眼前,但实际上离我们远着呢。”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城市。曹大屯瞅着姜大伟愣了片刻,这里的景色没让他迷惑,倒是这位伟哥的话把他迷惑住了。
前面不远处是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两个女孩的身材都很棒,尤其那个穿牛仔裤的,小屁股撅着,腿修长。姜大伟激动得不得了,他拽一把曹大屯的胳膊,拿手指着前面,嘴里发出“啧啧”之声。接着,姜大伟把大拇指和食指塞入口中,犀利悦耳的口哨声迅速在山林中荡漾。两个女孩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娇羞的笑容,朝他们一龇牙,迅速地扭过头,手牵着手,沿着石板台阶跑起来。她们一跑,那圆圆的小屁股便扭得更欢。在一串清丽的笑声中,姜大伟呆愣了半天。
“妈的,这才叫生活。知道不,这就叫泡妞。”姜大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曹大屯笑笑,觉得伟哥这个人蛮有意思。
爬山回来后,姜大伟带着他在单位门口的小吃店里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下午,就背着一个绿色的地质包回野外了。临走,他把通信地址留给曹大屯,说:“老弟,没事的时候给我写封信,哥我寂寞呀。”
曹大屯挺受感动的,心想,姜大伟这个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城市人 6
对于高考成绩,曹大屯心里很明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他攥着高考成绩单,朝上面扫了眼后,脸还是红了,因为对面劳人科的张叔叔正笑眯眯地盯着他。化学二十八分,物理二十八分。在劳人科叔叔的注视下,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走出劳人科办公室,他马上浑身轻松,有一种完全被解放了的感觉。
这一天,曹大屯沿着大街小巷不停地走,双脚似乎踩在云彩上,眼前的一切也比以往清新鲜亮。他要慢慢地熟悉这个城市,从今以后,他就要在这里扎根。他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粗壮的梧桐树下面,盯着车来人往的繁华大街和对面古色古香的燕喜堂饭店,心里充满对即将到来的城市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但当他穿过一片平房,站到一座小桥上,看到一个胖胖的妇女把盆子里的屎尿倒进河里时,他感到特别惊讶,他没想到城市里也有这样的生活。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差点儿让他吐出来,他这才发现,这条石头砌就的小河道两边,盖满了鸽子笼似的小房子,巴掌大的小窗户上,鲜红的窗帘布刺得眼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让曹大屯的心里立刻浮起一层阴翳。看来,城市还有好多他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这一年初冬,市劳动局开始一年一度的社会招工。父亲老曹野外工作忙,赶不回来,特意托付劳人科的张叔叔,要他陪着曹大屯去一趟劳动局招工办。来到招工的地方一看,好家伙,人真多,跟农村赶大集似的,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围得满满的,人们伸着脖子,窜来窜去,活像一群找食吃的鸡。曹大屯往人群里一站,头一下子就大了,蒙了,两手挓挲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的张叔叔说:“别急,慢慢转着看,几十家工厂企业呢,相中哪家,咱就要张表填填。”他就像买东西似的挨着摊儿看,看来看去,还是一头雾水,那些五花八门的企业他大都闹不明白,什么涤纶厂啊污水处理厂的,不懂。正皱着眉头,突然看到前面一条幅上有“化肥”两字,这个熟啊,农村离不开这个呀。是泉城化肥厂,围着的人还真不少,他凑上前,要了一份这家工厂的简介,仔细一看,还是家国营大中型企业,这次招四十个高中毕业生,全部是为该厂新投资两个亿的复合肥工程招的。一看这复合肥,学名叫硝酸磷肥,尽管高考化学只考了二十八分,但化学公式曹大屯还是有所了解,看上去,这个硝酸磷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曹大屯脑门一热,不管是化肥还是啥磷肥的,咱都攥在手里过,扬着手往地里撒过呀。再说,只要农民种地,那还能不用化肥?广阔大地,要用那么多化肥,这化肥厂还能错得了?这化肥厂的工人还能没有饭吃?站在人群里,手攥化肥厂简介,曹大屯心里禁不住打起小算盘来。这时候张叔叔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张叔叔说:“就化肥厂了?”他说就化肥厂了。
他们填了表报上名出来时,迎面正碰上张叔叔在劳动局工作的一个熟人,此人说:“你赶得还真不错,面向社会招工这可是最后一年。以后都要自主择业,就是招,也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行。”听罢,曹大屯不禁捏了把汗,自己真的是幸运。刚经历高考失败的他,一听考试,心立刻能抖动起来,发憷啊。
工厂 1(1)
泉城化肥厂坐落在济南东郊的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将近三十里路,是一家五十年代建的老国有企业。一开始生产氨水,后来一直生产一种叫氮氨的化肥,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见过,这种化肥看上去比雪还要白,摸上去比面还要细,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拿手一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十年来,这个厂就生产这么一种产品。后来,“市场”一词逐渐深入人心,国有企业也要深化改革,厂领导深知仅凭一种产品难以立足天下,于是积极筹备,上马了这套技术含量高的复合肥设备,号称“硝酸磷肥”工程,生产硝酸的核心设备“四合一”机组是从西德进口的,据说花了三千万马克。
曹大屯一进厂,这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身边的这帮新工人,似乎都比他知道得多,在厂子弟学校门口,他们操着满口的济南方言,一口一个歪门地骂着脏话,你一支他一支地互相递着“大鸡”牌香烟。曹大屯心想,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仔细听来,原来大都是第一次见面。这时候,一个矮胖子把一支烟举到曹大屯面前,说:“五十七中张明,叫我胖子就行,初次见面,来,抽支烟。”曹大屯往后退一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胖子向前跟上一步,烟还是那样举着,侧着头问:“外地来的?”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忙点头。“歪门,别管哪里来的,进了厂就是一家人,来,抽烟。”犹犹豫豫的,曹大屯只好接过香烟。一个身影“噌”一下从身后冒出来,“啪”一声,一团火如花似的开在曹大屯脸前,把曹大屯吓了一跳。一侧脸,看到身边多了个身材像猴似的人,脸白白的,布满粉刺,正笑嘻嘻地举着打火机。曹大屯愣一下,忙把烟头伸向火头。胖子拍了一把瘦子肩头:“歪门猴子,你这厮,石头窝里蹦出来还吓人一跳。”曹大屯知道了此人外号叫猴子。猴子是个自来熟,搂着曹大屯肩头,把嘴凑到曹大屯的耳边,说:“哥们儿,姓么叫么?”曹大屯只好自我介绍。没想到,猴子一听,捂着肚子便蹲在地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曹大屯头发蒙,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别扭了?猴子站起来,拍着曹大屯肩头说:“哥们儿,我真服了,歪门咱这名字杠*了,操大臀!”胖子一听也乐了。曹大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名字是爷爷起的,是土得掉渣,但像猴子这样说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低着头,挠着头皮,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胖子圆场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猴子,别木乱了,整天甜么索的。”曹大屯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觉得这样并不好玩。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
工厂 1(2)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工厂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