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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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国也许是在此时此刻把自己的脸颊当成了李二石婆娘的乳房。所以他分了心,刀子突然在脸上一横,左脸拉出了一条口子。张正国突然变成了一根靠在墙角的木柴,双手悬在半空,他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那光净的脸上慢慢慢慢地滑落,像一条蠕动的虫子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弄得张正国痒痒的,他奇怪地笑了出来。随后张正国的指头发现虫子是粘稠的,这让张正国大吃一惊。他立即扔掉了那把恐怖的柴刀。
冲出了柴房的张正国跑到溪边洗掉了凝固在脸上的血迹。血迹浸入水里,然后被流水带走消失掉了。但血不断的从那口子里冒出,张正国反反复复地擦洗,但一会又冒出来。这反反复复的血让张正国开始害怕起来,他看到水里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左脸,歪歪扭扭的影子,很像村子里那些大门上贴着的那些画像中的样子。张正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迅速地逃跑了。他又跑回了柴房,在柴房的土墙壁上抠了一些墙灰,然后用手捂在自己的脸上,这是慧芳以前教张正国的土方法。很小的时候,慧芳在张正国的手背的口子上也撒了一些这样的灰。
此后,张正国就没有刮过胡子了。胡子在他瘦骨嶙峋的脸上肆无忌惮地长着,并且越来越浓密。他对刮胡子有了后怕,也就不再刮了,渐渐地就遗忘了这件事了,遗忘了自己还存在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只有当人们带着揶揄的口吻似问非问张正国怎么还不刮胡子的时候,张正国才想起他的胡子,然后等人们都离开了,张正国才慢慢回过头看他们都走远了,他才四处摸摸那浓密深刻的胡子。因此,张正国看起来永远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他那胡子和体形让人们越来越错误地觉得张麻子起死回生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7)
秋天绝对是个收获的季节。对于四沟村来说也不例外。
四沟村的村民在秋天的阳光里忙忙碌碌。平日空闲时几个人随时聚在一堆坐着或是围着拉家常说人闲话的情景被繁忙的氛围冲走了。人们像是稻草一样插在田里地里。男人实在太累了,就到地埂上抽口烟喝口水,再吃几个竹篮里女人一大早就准备好的馒头包子。这时,女人们也跟着男人后面歇一歇,帮忙的孩子也忙里偷闲地大口吃些干粮。吃饱喝足了又跳到田里,干到天黑。
张正国在秋天也很忙。
自从张麻子死了,慧芳跑了,十四岁的张正国人生就开始在土里忙碌起来。
他跟着爷爷收获了第一场稻谷。两个巨大的箩筐简直把张正国压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的张正国像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趔趄地把担子挪回了家。汗水一股股地在张正国*的上身流动着,扭转地像一条条扭动的水蛇,最后在他短裤上形成了一圈明显的湿地。
这样的第一次让张正国记忆犹新。
张正国听到爷爷在田里唠叨不停。念念有词的声音让张正国烦躁不安。
爷爷是要疯了,张正国心里想着。
第二年,张正国十五岁了。春天的时候,张正国就必须一个人插到冰冷的田里锄草犁田插秧苗。
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就坐在田埂上,一边唠叨一边守望着田里的张正国。就像当年,他在田埂上守望着田里的张麻子一样。他不停地咳嗽,还时不时向田里吐一口痰,老人吐痰的气力不足,那痰就吐得又散又近,一些痰丝就悬挂在老人张牙舞爪的花白胡子上。春天的阳光让张正国的爷爷昏昏欲睡,他双手交叉地躲藏在棉衣的袖口里,他打盹的间隙还用眼睛上方瞄着张正国。就像一支永远对准猎物的猎枪一样。
他格格地笑起来,嘴里念着:“这狗日的张麻子,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接着又是一阵格格格。再接着,他又心安理得打起盹来了。
秧苗被张正国插得歪歪斜斜,秧苗间的距离变成了随心所欲的安排。
张正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被冷得麻痹了,没有了刚下田时的那股钻心的疼痛了。张正国抬头看见田埂上的爷爷正在尽情打盹,他立马抓了一把秧苗用力地把它们摁进了那柔软的泥土里。他希望尽快结束现在这样的痛苦的挣扎,所以他痛恨这些让他无比痛苦的秧苗。
“他妈妈的。”张正国小声的喷出这句话。他想,这些可恶的秧苗,全都是李二石的婆娘和刘二嫂匀给死老头子的,她们这些可恶女人,可把老子害惨了啊!
张正国越想越生气,他恶狠狠地哈了一口痰,可怎么也哈不出来,于是索性用力地向田里啐口水,那口水吐在平静的水面,慢慢变得支离破碎。
张正国家的秧田是村里最后插完的。那三分的秧田地势低洼,再加上秧苗凌乱不堪,所以只要站在高一点的地方放眼望去,就得很快找到张正国家的那块田。而那些秧苗一旦插下,就直等到收获就行了。中间所有的程序也都被张正国和他的爷爷省略掉了。
张正国弄完那些秧苗,已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了。离开时,他既兴奋又生气地回头看了看那块田里的杰作,当转身走掉了,他再也没有回过头了。
村口的一块地里,一条黑狗正爬在一条花狗的背上,两条狗仿佛很安静又仿佛有点躁动不安。它们看见了正向它们靠近的张正国,那条黑狗就朝着张正国狂吠起来,但它的两条前腿仍然死死地摁在此时也有些狂躁不安的花狗的背上。一心一意走路的张正国被这突然蹦出的几声狗叫声吓了几大跳。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李二石家的黑虎和刘二嫂子家的小花正在李二石村头的地里行狗事。
“难怪今天这么倒霉,狗日的一对骚狗。”张正国一边骂,一边快速地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子就向黑虎使劲地扔去。
石子不不偏不倚地打在黑狗的左腹上,黑虎又狂叫了几声,声音和刚才差不多的响亮,但是明显带着几分惧怕的气息了。黑虎不再向着张正国叫了,它开始对着空中或是其他方面惊恐万状地叫着,不知道它是在给张正国最后的警告还是在向张正国讨饶。
张正国得意起来,又迅速捡了一块比刚才大得多的石头。张正国把断砖举到耳朵边,向狗们做着最后的通牒:“骚货,是不是还不滚!”
一霎时间十分的寂静,狗们停止了一切运动,但它们先前的姿势仍然保持原状,它们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着胡子的少年。经过几秒的对峙,张正国毫不犹豫用力的打了过去,仍然不偏不倚。
黑狗惨叫一声的同时撒腿就跑,小花也受到惊吓跟着乱跑了。跑到十几米外,黑狗回过头朝张正国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十向米外的张正国有些发毛。受伤的黑狗呻吟着走了,红色的鲜血顺着它的黑毛滴到了地上。后面紧紧跟着的是刘二嫂子的那只小花。
张正国仿佛一个刚打败强大对手的勇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远去的狗们,他扑哧笑了出来:
“这对狗男女。”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8)
打了一场百分之百有把握的胜仗后,张正国分明听到了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张正国直感到手脚软绵绵的,顿时头晕目眩。
吃一顿饭目前已完全成了张正国一件奢侈的事。
有时候张正国这样想过,谁管他每天能饱饱吃上一顿,他就管谁叫爹。
这个梦想只是一个空中楼阁,到现在张正国的这个救世主般的爹连个影都没出现过。所以张正国闲不住的时候,其实是肚子闲不住的时候,他就去地里偷着用手去刨别人种的东西吃。
他匍匐在地上的姿势就像当年狗日的小日本爬在地上像狗一样去嗅中国人民埋的地雷。其实张正国的顺手牵羊的东西都是村里人无所谓的,他是绝对不会去干偷鸡摸狗的坏事的。村里人也都知道这一切,他们也从不计较。只是张正国本人还不清楚村人已经识破了他的行为。
张正国跳到人家地里之前,总要四下打望,绝对安全才会行动。
当然也有几回张正国被抓了现形,那是张正国一时起了贪念,忘情地向自己口袋里塞东西,他不知道村民正从此经过。
“张正国,又变小日本了?”
“没……没有,我……我……抠蚯蚓……钓……钓鱼……”
村民吐着悠远的笑声走远了。
张正国站起来,久久立在地里。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不是天衣无缝,但每次这样的回答都能让他逃之夭夭。他很满意。“抠蚯蚓,哈哈,这群蠢猪,蚯蚓应该是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张正国格格地笑起来。他沾满泥巴的双手摸着自己装满了胜利品的裤袋,鼓鼓的。然后他满意地逃跑了。
张正国也有不顺手牵羊的日子。
他能上天能遁地,本事大着,至少紫月等一群年幼无知道的小女孩儿是这样认为的。
上天就是张正国像一只灵敏而矫捷猴子爬到很高的树上掏鸟蛋,遁地就是能潜到水里摸鱼。这两样本事张正国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掌握并且熟能生巧了。
如果张正国在上天遁地时,恰巧紫月又在旁边,张正国就做得更加卖力了。他也不清楚为什么紫月能给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能量。
张正国也会把收获的小鱼小虾毫不吝啬地分给紫月,而这种待遇村里的其他孩子是无论如何也享受不到了。
当然,张正国是不会把大鱼大虾别人的,哪怕是紫月,因为那些都是他要用来填肚子的食物。
即使是这样,张正国仍然每天都觉得饿。有一回饿得小小的张正国从梦里哭了起来,她大声的哭喊着慧芳,可慧芳已跟着刘三跑了一个月了。张正国见没有人回应他,越哭越来劲,也不知哭了多久,嚎啕变成了呻吟,最后连呻吟也完全消失了。
寂静的夜里,窗外摇曳的竹子像鬼一样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月光从破窗里投射进来,竹影就在月光里像鬼一样的跳舞,那影子在半块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张正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背部不由自主一阵冰冷,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为了抵抗这莫名其妙的恐怖,张正国用破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蜷缩在床上,忽然间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的冰冷,他于是发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样的天气不应该是这样的寒冷,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张正国蜷缩得像一只虫子。他用双手抱着自己的两脚,他的嘴唇接了近大腿。破烂的毯子能够遮挡住窗外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开始感到了身体的温暖。张正国听到了肚子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那是饥肠辘辘时就会有的声音。张正国最讨厌这种声音所传达出的信号。
肚子很饿,肠胃扭成了麻花。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9)
张正国对付饥饿的方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入睡。
睡着了一切就解决了,人就不知道什么叫饥饿了,说不定在梦里还能够吃到一大碗的不带一点瘦肉的回锅肉。
可现在,张正国是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了。他不能睡,因为这种恐怖的声音好像已经浸入了他的骨子里,当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墙上的那些舞动的影子。但现在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肚子里咕咕的声音。
他从来没今天这样难以忍受过。他从毯子的破洞里看到那墙上依旧黑白交替着。他鼓起勇气,一把掀开了毯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床爬了起来。他不禁打了一个长长的冷颤。
他摸到了爷爷的房间。爷爷如雷的鼾声证明这个老头子对此时张正国的状态全然不知。张正国在老头子的床边叫了两声,但他自己也承认他的叫声完全被老头子打鼾的声响给盖住了。然后,张正国就用他的手去晃动床上的爷爷,他发现老头子很轻易就被自己摇动了,他的身体就像枯干的木柴一样。
老头子的鼾声渐渐停息了。直到声响完全消失了,张正国听到爷爷嘴里发出了朦胧的“嗯”的一声,他仿佛听到和看到了救世主。
“爷爷,我饿。”张正国突然来了力气。
“嗯。”老头子似乎对这一情况并不十分热衷。
“我饿。”张正国声音更大了。声音里分明听得出央求和眼泪。
“嗯,缸里有水。”
“我饿。”张正国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没有眼泪,却很伤心。
没有眼泪的哭喊就只剩下嚎啕。
他再一次使劲去拽床上那干枯得像木柴的手,但那老头子像死去了一般沉寂。
张正国大失所望僵硬地站在床边,很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