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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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着歌去上工。
大跃进却把这一点点宽松也给剥夺了,春节的小镇寒冷、困惑而又疲乏,就像从超载的长途货车上抛落下来许多的木筐竹笼,里面的活物已被颠簸震荡得快要绝气了。
大年初一,彭石贤按通知去镇政府集合,原定上午给军属拜年,下午去工地搞“开门红”。正要出发时,龚叔瑶把办公室主任唤去好一会,主任回来时留下彭石贤,交代他写一篇小镇人欢度革命化春节的报道,主任已经写下了个头子,还向彭石贤讲了好几个典型事例,那无非是某老太婆赤脚下田积肥,某老太公带领全家上山植树之类。他再三强调,这报道一定要写好,还慷慨地给了三天假,彭石贤当即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想,这一来,下午可以不上左青石烧炭工地去了。
不过,即使没有这个写稿任务,彭石贤也会借故或赖着抗着不去左青石的,因为他的炳哥回来了。昨晚,香婶担心张家人的大年夜过得冷清,便让国芬领孩子们来吃团年饭,因为张炳卿早些天捎信说不能回家过年。正吃的时候,他却蹦泥踏水地回来了。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沉闷,大家的心情十分压抑,尽管都避开着不愉快的话题,想尽量显出些轻松来,但最后还是免不掉扯上了张仁茂的事,张炳卿说:“唉,伯是不会回来了,也不会让我们找到他!”
大家只得默默地同意了这个结论。
事情过去了个多月。那天早晨,张仁茂从房子里出来,对国芬说:“昨晚上申家女人死了。儿子没了,她是早就该死的,你别四处声张,我找人掘坑去。”申家女人住在张家已经一年多,张仁茂这话也说得太冷漠。接着,他从房柜里扔出一包米,两包腊货来,像是早有准备,他让国芬多煮几个人的饭,便出了门。那时人们吃食堂,生产队长听张仁茂一说,立即派了几个劳力交给他带走,这些人能额外加两餐饭,掘坑也就肯买力气,不及半天工夫便办完了这场丧事。奇怪的是,竟没有人提问这个女人的死因,他们对张仁茂说的“食禄尽了便该走”这话完全认同了。成坟时,有人玩笑地一声“孝子磕头”,张仁茂连忙伏地一拜:“贤孙子仁茂佬尽忠尽孝到头了!”当时,大家只把这看成是张仁茂的黑色幽默,因为申家女人把他害苦了,还有些人的话说得透心凉:“仁茂佬一世光棍,如果不背上这疯女人,那日子更没法子过。”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第二天,张仁茂突然失踪。前一天晚上,张仁茂侍候小孙子吃过饭,洗了脸,哄他们早早地睡了。国芬奶着未满周岁的小女儿月月,华玉忙着在厨房里抹洗,张仁茂拉过条凳子坐下,对国芬说;“华玉命苦,人又太老实,得你顾看着,可也别太早放她出嫁,让她多帮你作几年事,炳卿不顾家,你伯也靠不着,孩子小,能怎么办?”张仁茂又抽完了两袋烟,便站起身来,点亮了小镜灯,“也没别法,张家的担子落在你的肩头上了。”
近来伯父的精神日显萎靡,却总是操着这分心,这一类的话国芬听过多次,便说:“伯,您累了,该早点儿歇息呢,... ”
按照习惯,葬坟的当晚,孝家该去坟地“送灯”。张仁茂卷起香烛纸钱,还提上了一小瓶酒:“我走了,你们别等着我,也不用多打听。”
国芬以为伯是不让她打听给申家女人去上坟“送灯”的事。可是,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仁茂没了,小镇震惊,许多人漫山遍野地找了两天,全无踪影,在大跃进中,革命的事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这还得算小镇人对曾经行过侠义,当过一阵农会主席的老篾匠是无限敬仰了。随后,张炳卿赶回家来又找了三四天,同样没有新发现,人人都得大跃进,这件事情不能不丢落下来。
年夜饭吃过了,大家还坐着。吴国芬十分懊丧:“那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把我弄糊涂颠倒了,竟没听出伯说那话的意思...”
现在一想,张仁茂早已去意坚定。从申学慈的死到这事的发生不过二十天。在有意无意之间,张仁茂就把家里的事情全都交代遍了。他还从床底下拖出只黑木箱来,说有几根“金簪”要留给他的孙子孙女们,可取出来的却是几卷字画,几件古玩古器。土改那阵,穷兄弟从大户人家搜来这些东西,与别的浮财一样,把它当成一个份计,但没有人愿意要,因为都不知道这究竟抵不抵得上老爷的一件外衣或者太太们的两条*,张仁茂抱回家来也只是讲个办事公道。后来他还拿出来给申先生看过,问有没有些用处,申先生说:“没用没用,和尚拾到金簪,去送人还惹闲话呢——可你也别弄丢了,就留给孙子曾孙子们去吧!”
那天晚上,听到申学慈被倒塌的土铁炉压死的消息,张仁茂“啊”一声便起身出门,一会又回转身交代国芬:“什么话都别跟疯女人去说,她是个糊涂人,不如让她糊里糊涂地死了算!”
一见申学慈血肉模糊的尸体,张仁茂连呼几声“作孽啊”、“丧良心啊”便搂起尸首出门,姜信和拦着:“仁茂伯,你要干什么?”张仁茂怒目圆睁:“还不让埋?你要陈尸么!”姜信和回不出话,龚淑瑶让他处理这事,他正感到不好办,便马上换过口气:“那我给派几个劳力吧,这事就劳烦您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申学慈入了土,像死去一条小猫小狗。张仁茂内心悲愤,回到家里,好几天闷声不响,背地里,把着个酒杯,光落泪。当初,国芬还觉得公公办这件事太专断,不该做主,不管怎么说,学慈是个教师,算得个有单位的人,怎能这样草草率率一埋了事?不过,再一想,又说不得公公有错,当时,谁能替申学慈的死争得来风光?
申家女人呆在张家,说来也没添太多麻烦,平时,她似笑非笑端坐一隅,别人跟她说话,她全无反应,张仁茂跟她说话,也似懂非懂。不好办的是,她晚上不能入睡,国芬有孕在身,与她睡不方便,张仁茂便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了楼板,叫华玉伴她睡,可她只倚着床头呆坐,有时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床,在窗前,在门边,常一个人立到天明,华玉说,这女人睡下时浑身发抖,口里老念着申先生与学慈什么的,好几次还大呼“狼狗、狼狗”,很吓人。有次,她竟卷曲着身子睡在了张仁茂的身边,这倒安定了些。如此,大家只得随了她的便。后来,学慈恢复了工作,有时间便来看她,她慢慢地清醒了些,脸上的肌肉有了松动。学慈死后,她常问张仁茂:“是他们又不让学慈回家吗?”张仁茂无奈地说:“等着吧,过几天再不回,我就领你一块找去!”
看来,张仁茂真是领着申家女人找学慈去了,他为无法归还她的儿子负疚。国芬这才想到,死去的申家女人脸色青乌,前一天晚上,张仁茂弄到些肉,作了碗申家女人爱吃的水饺,让她吃了——这有疑问么?国芬不敢说,但落泪了。
黄大香宽慰张家人:“仁茂伯早年跑江湖,脚路宽,说不准这次外出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便能回来。”可这话她自己就很怀疑,张仁茂向她感叹过:“人生是出戏,世界看够了,我这戏也该收场了。”提到申家女人时还说过:“她活着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可她真要寻死也不容易,那还得找个向导呢!”
再说,一个已经军事化的社会,江湖上哪里可以藏身?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孩子们在父母的臂弯里睡着了。张炳卿决心另提话头:“石贤,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兄弟俩很久没一块说话了,我还真有点事找你呢!”彭石贤肯定地回答:“我明天不去上工就是,能大年初一也不给假么!”
彭石贤从镇政府出来,认为这写稿不过是替主任代劳而已,因为龚淑瑶并没有向他发话。不过也难说,她这人真是怪,今天是大年初一,见面时,彭石贤向她问候新春好,她却板着面孔不答腔,撇开身子走了,凭什么这样冷淡人?
革命化碰着根深蒂固的习俗也还是打了些折扣。往常,拜年要拜到亲人的坟头上,许多人家还提着牲酒香礼去举行野祭。近年来人们不敢了,可也还有人不忘给祖坟去添加两箢黄土。街口上就有两个老头扛着锄头箢箕去野地里,彭石贤不觉尾随其后。那次突然听到申学慈死去的消息,他晕倒了过去,后来,望着对面那个乱葬岗子,曾想去看看埋葬学慈的那堆黄土,没去成,晚上躺在床上,却吟成了一首诗。今天,他爬上乱葬岗来,立在了一片荒芜之中的新土堆前面,那弃在坟头上的草根又长出了尖尖的新叶,它们将很快覆盖这座坟墓,淹没这桩往事了。此时出现在彭石贤头脑里的是血肉模糊的申学慈,不只是这个单纯的年轻人,还有他精神失常的母亲,也不止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悲愤满腔的张仁茂,也不止这个沧桑的长者,还有因为申学慈的死而加重了忧伤的人们。难道这场悲剧就该如此了结么?他记起写的那首诗来:
学慈,我悼念你,
我苦命的兄弟。
漫天雾霭沉沉,
遍地蒿草萋萋,
我们在一块长大,
我们是同一根系。
你突然离去,
怎能不让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可怜的兄弟。
总是天旋地转,
总是江流不息。
活着本无足轻重,
死去又何必叹惜?
你突然离去,
却止不住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同命的兄弟。
真诚受到捉弄,
善良遭受追逼。
一个神圣的谎言,
一滩崩塌的稀泥。
你突然离去,
谁能阻止我哭泣?
学慈,我来悼念你,
我长眠不醒的兄弟。
你带不走许多冤屈,
我诉不尽许多悲戚。
感情本由时代起搏,
泪水不只属我自己。
你鲜血滴落的轨迹,
是历史留下的命题!
彭石贤在申学慈的坟前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下了山岗,却发现张华玉立在路旁的树下,他十分奇怪:“华玉,你来这里作什么?”华玉低声说:“我从这里过,见你站在乱葬岗上,便等着你...那里是少有人去的地方呢。”
彭石贤知道,华玉是担心他受了惊吓,不少人说,那岗子上常闹鬼,早晚能听到嚎哭声。他感到,平时华玉总是关心着他一家,他去左青石烧炭,家里许多事情都麻烦了华玉,而她从不厌倦,石贤有着一种亏负了她的感觉。
“你还去哪里?”彭石贤关心地问,“得我陪你去吗?”
“我是从左青石回来,我家的祖坟在那里——去年,伯父领我去过,他说今年再来,”华玉忍不住哭了,“我一大早便来那里等着,可伯父没来...他不会来了。”
“他已经走远了!”彭石贤的心情同样沉重,“别老呆在这儿,让我们一块回家好么?”
两人一前一后,一声未吭,向小镇走去,石贤还随华玉一块进了张家,但没落座,因为张炳卿不在,跟华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自己家里,母亲以为儿子跟公家人去给军属拜年了,问过几句便让他歇着。彭石贤爬上顶楼,躺到床上,拿出主任给他写通讯报道的材料来翻着,他看了主任写的那个开头便丢了开去,禁不住嚷出了声:“热火朝天。。。 简直昧了良心!”
“骂谁呀,石贤?”张炳卿爬上楼来。
彭石贤坐了起来,拧着眉头。
“别老不高兴的,你怎么没有给军属去拜年?”张炳卿了解到彭石贤去了学慈的坟地,“有些事不要老是去想,想结了,想成了团反而不好。”
彭石贤显然不接受这说法,瞪了张炳卿一眼:“华玉去找她伯,恐怕永远找不回来了——这些你也能够不想!”
张炳卿哑口了。伯父的失踪使他悲痛,可又无可奈何,实在说,他内心深处的隐痛绝对不会比别人来得轻:
“大跃进”越来越离谱,弄得*人怨,简直是疯劲发作。张仁茂与偶尔回家的干部侄儿谈起,更是揪心。以前,两人对农村政策与农民疾苦有过讨论,有过争执,还发生过冲突。后来,伯侄俩显得心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