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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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走出校门不远,迎面遇着李墨霞回来了。她神情阴郁,额角上沁着汗珠,两鬓的头发显出花白,被汗水沾成了几绺。她走得有些累了,便退到路旁,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撑着身子喘气。彭石贤不想再回转身去,抱歉地说:“李老师,我明天再来看您。”
李墨霞审视着彭石贤,也无勉强之意,她的眉头蹙得很紧:“这些天很忙。。。 顺便通知你,所有回乡学生晚上都得去镇上开会。”
“我不去!”彭石贤觉得说话太冲,又改换口气,“我身体不太舒服。。。 ”
“怎么能够不去?”李墨霞稍作思考之后,却又答应了这个学生的要求,“那样也好,让我给你去请个假吧。”
“李老师,您是从县城回来么… ”末了,彭石贤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李墨霞只闭了一下眼睛,竟没有回话。
彭石贤低着头离开李老师走了。当他再回头望时,见李老师到了校门边,她那件褪作灰白色的,叫列宁装的制服是多年前穿过的,现在被汗水透湿贴在背上,绷得紧紧的,大热的天气穿这种制服既不合时,也不得体。彭石贤只一年多没见到李老师;她胖倒是胖了许多,但走路的脚步却显得十分笨重,当望着她用手撑着膝盖,吃力地爬上校门前的台阶时,彭石贤对老师产生出一种同情:难道她这就老了?或许还有什么病痛缠身?彭石贤为老师受着龚淑瑶的差遗驱使感到不平。
李墨霞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最近几个月来时不时地沾点伤风感冒而已,不过,她确实整个身心都疲惫极了。几年的进修学习终于结业,在这次反右运动中也算是闯过关来,前不久,她从妹夫的来信中得知妹妹成了右派,当时虽然不免震惊,但仍然做到了方寸不乱,她去信宽慰妹夫:“。。。 青妹这次出错,对她,对我们无疑都是不幸。然而,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帮助她努力改造好自己,争取她尽快回到革命队伍中来。可以相信,青妹跌倒了一定能够爬起来的,这一点,你对她有更深的了解。”开始,人们还不十分清楚对右派有怎样的实际处分,李墨霞也希望“治病救人”会是真的。她还知道李青霞在以往的革命大潮中曾经遭受过多次挫折而终于未倒。李青霞的确有着比一般人更为坚强的意志,她有句口头禅:“政治就是那么回事!”
运动中,李墨霞最牵挂的是仇道民。虽然仇道民说他对政治已无所求,很明白自己背负的历史包袱有多么沉重,平时也表现得自卑自弃,但他有时又不免情绪冲动,想到这些,李墨霞觉得仇道民很有可能出事,几个月来,他们完全隔绝了音信。进修学校的运动告一段落,县里的教师会还没有散,李墨霞在发下结业证书的当晚便赶乘了去县城的夜班船。第二天船靠县城码头时正是中午,她不敢贸然去县中学找仇道民,便在码头边一家米粉店里坐了下来,她与仇道民曾来这里吃过米粉。当她向老板娘问起一些有关的事情时,老板娘说,她儿子在县中学读书,那班主任便是右派,前天有人在这里扳着指头算,光县中学就有十多个,但她不知道仇老师的情况。当老板娘问李墨霞是仇老师的什么人时,李墨霞含含糊糊地只称是个熟人。在反复考虑一番之后,她觉得还是先借看病为名在校外找个地方落脚为宜。在一位早年的同学家里住下来,她便急着去找张炳卿,只有向这个人才可能打听到有关仇道民的真实情况。可是。张炳卿下乡去了,老传达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当她从县政府大院退出来时又想,自己既然为看望仇道民而来,为什么要顾忌那么多呢?这既不通情理,也不是个办法。教师大会会址设在县中学,她决定去了那里再说。一路上作着各种可能的设想,快近学校时,脚步又迟疑起来,她预感到仇道民凶多吉少,这样行事并不妥当。正在这时,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张炳卿。刚才,张柄卿刚从乡下归来,风尘未落,正与路旁一个人招呼,李墨霞低头想着心事没有留意,两人便错过去了,张炳卿再一回头,突然认出李墨霞,便丢开那位熟人追了上来:
“李老师,你什么时候来了这里?”
“啊──炳卿同志!”
“你是。。。 有什么要紧事情?”
“我刚去找过你──幸亏在这里碰上了。”
“我是赶回县里开会。你──”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这里显然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两人便退到稍微避眼一点的小胡同口,谈话也直奔主题。仇道民的近况让人们担心,张炳卿说,他惹上麻烦了,说他在学生中组织了一个叫春草园的学社,这事很难说清楚。。。 还牵扯出了他历史上的一些问题。
该怎么办呢?李墨霞问张炳卿,张炳卿没有参与教师会的领导工作,并不了解这些天运动的进展情况,也只能从旁打听到一些消息。他担心在审查时间,领导不一定同意仇道民与李墨霞会面,考虑着说:“我设法去告诉仇老师,说你来了县城,以后再找机会见面。。。 ”
李墨霞低头抹了一把泪,她怕路人见到她此时的悲痛情绪。最让她害怕又最希冀侥幸躲过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恳求说:“张部长,仇道民这人别人不了解,你是了解的,你得拉他一把才好。。。 ”
张炳卿很了解仇道民,但无力提供救助,他忽然想到:“你是认识周朴同志的,他已经来了县城,我们还是先去找他为妥。”
“我们明天就去找周朴老师,这事得赶在仇道民的事情定案之前,该没大问题吧。。。”李墨霞决定不去县中学了,“那我暂时去老同学家里住下了。”
因为对面店铺里有人注意到这对说话的男女,李墨霞与张炳卿商定之后就走散了。
可是,事情并不如愿。第二天,张炳卿告诉李墨霞,周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的意见是:现在不存在营救的说法,一切只能待运动过后再看情形,他主张李墨霞先回小镇。
情势便是这么冷酷,李墨霞像落水者一样,眼见漂来的浮木从身边冲走了。这并非周朴不了解仇道民,而是他更了解这时候谁去插手都无济于事,还可能弄巧成拙。不过,他以运动指导者的身份向教师会的领导们讲了一次话,强调不要弄死人,说这也是政策,还对表现出反常顽固的仇道民进行了一次个别训导,让他端正态度,实事求是地交待问题,有什么就检讨什么,没有的事不会逼他检起来,他也不应该图这种痛快,说这同样是对党负责任。在政治风浪中,这种暗示是身不由已的周朴对他过去诗才横溢的学生所能尽到的救助之力了,因为在恐慌之中乱供,正是那几个办案者求之不得的,他让仇道民在关键问题上清醒一点,除此之外,就只能对仇道民的迂执叹气了。
李墨霞呆愣很久,最终接受了周朴的意见,既然当年没有人能够开脱得了李寿凡的死罪,前不久,李青霞也无可奈何地落入了陷阱,那么,眼下谁可以帮助仇道民逃脱厄运呢?李墨霞没有再去找周朴,那不会有什么别样的结果,只是,仇道民的事没有最后定案,她也不想立即离开县城,尽管她已无法可想,无事可做,在那位同学家里,她又呆了七八天,为了排遣忧郁,她在那位同学去上班时,包揽了全部的家务事,一天,她去河边提水,见到一群装束有些异样的人在上边河滩里淘挖砂石,问旁人,才知道全是些右派,还说县中学也有老师在里面,李墨霞一听,便赶到岔路口,躲在小巷深处,远远的张望,果然见到了仇道民。仇道民已被确定为右派无疑,李墨霞两眼一红,泪水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再走近前去,而是低下头退了回来,第二天,她去找张炳卿,张炳卿又已经下乡去了,其实,就是找到张炳卿也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于是,她只得回了小镇,此刻,李墨霞的心里虽然没有与仇道民断绝关系的想法,可已失去了正面接受眼前事态的勇气,回到小镇后,她对谁也没有说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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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怏怏地回到家里时,黄大香与吴国芬也正在谈论抓右派的事,黄大香早有一种祸事临头的感觉,先是一些熟人出乎意外地成了右派,现在又说农村里也得进行什么大辩论,还得像当年斗地主一般开大会,刚才吴国芬又告诉她,不知什么人昨晚上贴了龚镇长的大字报,这能是什么好事呢?黄大香看得出吴国芬在担心石贤,儿子昨晚上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平时儿子常与连贵在阁楼上说话,他们商量些什么呢?真让她忧心!
彭石贤一进门,黄大香与吴国芬便停止了谈话,彭石贤也一声不响向阁楼上爬,黄大香叫住儿子:“你见着李老师了?”“见着了。”“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她没让你晚上去镇上开会?”“我不去。”“怎能不去?刚才龚镇长也来这里通知了!”“就为这事?”“她从门前过,只顺便说了一声,可你能够不去么?”“。。。 我请了假,不去。”
彭石贤正要转身,吴国芬又叫住他:“石贤,姐问你一件事。”“什么事?”“看你老不高兴似的──姐让你过来嘛。”“我哪有什么不高兴。。。 ”“你没听人说,昨晚上有人偷偷出了镇长的大字报么?”“那有什么希罕?现在不是时兴得很!”“你知道是谁出的吗?”“我不知道。”“是,不知道便不知道──镇长让人把大字报揭去了,正在暗地里调查,让他们去查好了,谁会蠢得自投罗网──她让你晚上去开会,你就该去,没你的事耍什么蠢脾气!”
彭石贤不说话了,国芬姐是告诉他,开会就开会,知道的事说不知道,谁奈何得了谁!
晚上,镇政府的会议没有在礼堂里召开,而是全镇各合作社的主要领导人、国家干部及回乡的学生,好几十个人挤在楼上一间会议室里听新来镇上蹲点的区委书记做报告,那气氛好几分神秘。多数人不认识新书记,煤油灯只照亮了他的一半面孔,他的嗓门很低,说话慢腔慢调,让人觉得他是在咬牙切齿。其实,他谈的是反右斗争的伟大胜利,警告人们必须跟上形势。他证实了一点:“农村也一样,人人都得受教育,前一段,许多地方被弄得乌烟瘴气,工作不好开展。”但是,他没有说及镇上的具体情况。姜信和也参加了会议,他以有力的声调做了补充发言,号召干部、教师与学生站稳立场,分清大是大非,要求大家以各种方式揭发反对政府,打击干部,爱讲怪话的人,主持会议的龚淑瑶却没说多少话,只布置了几项生产任务,最后留下党员和社干部来,说要商量一下有关工作,其他人就散会了。有些奇怪的是,竟没有人提起在镇政府门前张贴匿名谣歌的事,彭石贤猜想这是龚淑瑶不敢公开追究。
回家后,彭石贤早早地睡了,第二天也迟迟未起。清早,吴国芬来彭家,为张贴谣歌的事,带给黄大香一个很坏的消息。有人去陈裁缝那里追问过,说谣歌不是陈家人写的也有陈家人参与。不然,旁人怎么能知内情?刚才,陈裁缝的老婆亲自到镇上找龚淑瑶辩白冤情,诉说着:这婚已经离了,可还有姑侄的情分,即便没有这层关系,当镇长的总还是陈家小孙子的母亲,他们怎么会做出贴谣歌的事来呢?龚淑瑶客气地接待了这位姑妈,说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没贴就不用多顾虑。但龚淑瑶告诫老太婆往后别在人前人后说闲话,她这是肯定陈家人有过背后的议论。可陈裁缝老婆怎么也想不起来,从镇政府出来,正遇着那位龙家社长与民兵营长左右看管着龙嫂的儿子连贵进了镇政府。她这才突然想到,这孩子有过为深山老猎户退社说话的事,而老猎户是知道陈家内情的人。陈裁缝老婆在不安之中见着吴国芬,便在拐弯处悄声说了几句话。她表白陈家为了图个清闲自在,真不敢招惹这种麻烦事,如果有那本事就不会放媳妇出门。她向国芬打听,社长领着龙嫂的儿子上镇政府去会是什么事呢?
黄大香听着这话,心里砰砰地跳,她能肯定歌谣是连贵与自己的儿子干出来的。连贵会不会供出这些事来?她只对国芬说:“怎么办呢,连贵这孩子不出什么事才好!”
吴国芬打算再去打听些情况,刚一出门,龙嫂来了,她拉着黄大香说:“哎呀,不得了,我家连贵被叫到镇上去了,我就知道他这一灾躲不过!”
黄大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