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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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不听使唤,这会儿给镇长写信求饶抵什么用?这右派一抓,可让他见到颜色了!”龙嫂听着“啊”了一声,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连贵好歹是你侄子辈,全仗社长叔关照才是呢!”接着龙嫂又在社长面前把儿子骂了几句,似乎这也能为儿子折消些罪过似的。最后,她附和社长说:“是呢,不听话惹来祸端是活该,我说,连贵这猴崽子你要骂要打都使得!”
龙连贵最恼火他母亲多嘴多舌,特别是在外人面前信口开河。他见彭石贤笑得忍不住要喷饭了,便朝他妈嚷道:“妈,你吃饭吧,说什么废话!”
社长转身进了屋,龙嫂无奈地往回走,她本想再教训儿子几句,见石贤在,便忍住了。
申学慈成了右派,两个与他一块长大的同学十分震惊,他们猜测着,龙连贵认为这事定是龚淑瑶从中捣鬼。彭石贤则认为不只关龚淑瑶的事。龙嫂虽有不安,却远远料不到这事能招多大麻烦,她对彭石贤说:“世界上哪有鸡蛋碰破石头的事?我说,就任社长来抓连贵个右派也好,只是千万别让他连累上了你!”
当时,彭石贤还从龙嫂口里了解到,她白天在镇上走动,碰到了李家大院的李润南,听说田重波也与他一道回了小镇,只是李墨霞去县城办件事,一时回不来,可她没去打听这右派左派的事。于是,彭石贤认为,只有去学校才可能打听到些真实消息。
彭石贤来到学校门前,校门紧闭,叫了几声,又推了几下,里面无人应答。他绕着围墙向后院走,在围墙边的一棵大对下,听人咳了一声,一抬头,见李润南从树上滑下来。他从县中学毕业后一直没回过小镇,由于年龄差别较大,彭石贤与他只相互认识,李润南首先搭话:“石贤,找重波来了?我给你开门去。”
“不用,我从围墙上翻过来便是,你在掏鸟蛋?”彭石贤见李润南脸带笑容,正在干不符师表的事,也就不顾斯文,抱着墙根下的小树爬上了围墙,围墙内横七竖八散着一堆干柴。
“这是黑老鸹的窝,还没下蛋,可这搭窝的柴有几十斤,烧五六天足够了。”李润南一边捆柴一边说。
彭石贤帮着搂起柴来进屋去。田重波刚刚起床,还没有洗刷,见了石贤说:“你来了好,我正准备上你家去呢──连贵没来?”
“他忙着垦荒。”彭石贤说,“你不去看看他妈妈?”
“下午去吧,”田重波随口背了句课本里的诗句,“啊,大堰河──我的保姆!”
“你来做饭吧,我去买菜,”李润南吩咐田重波。
“好的,随时听从左派吩咐。”田重波回答。
李润南出门去了。彭石贤帮着生火,田重波从米捅里扫出些米来,已经生了虫子,没办法,丢了没吃的,便摊在桌面上挑拣。他们的谈话很快就扯到了“反右”上。田重波作为大学一年级学生因着迷科学家的美梦而淡漠了政治,当有人陷落在右派的圈套里时,他只是个被震惊的局外人;他母亲心怀忐忑,也侥幸过关;而受打击最重却是关照这个,告诫那个的地委宣传部长李青霞,她成了全省出名的大右派;另一个与李家有些纠葛的人物仇道民,他的详情尚不得而知,因为被分割在不同的包围圈里,都刚出来不久;算来,李家大院的人,能够勉强称得“左派”的仅李润南一人。彭石贤对这些事情并不意外,只有种果真如此的感慨。
李润南买来了一些肉。一进屋就开始办菜。以往的少爷公子,现在干起这些家务琐事来已经变得很利索了。吃饭的时候,田重波与李润南邀彭石贤入座,他还倒在竹椅上发愣。说不想吃,也没肯吃,似乎比这两个李家人的心事更沉:“白天撞鬼了!”
“怎么!”田重波望着彭石贤说,“抱不平?这种事情谁碰上谁倒霉,没好说的!”
“你这话也不对,应该说是客观存在,本质决定,”左派李润南一笑,“石贤,你说是不是?”
“算了吧,”田重波对李润南反唇相讥,“在这里就别说本质不本质的话了!”
“你们是不知道右派不好当。。。 ”李润南没太在意,“我是说,你们还是以小心谨慎为好。”
彭石贤仍不以为然:“什么小心不小心,有理走遍天下!”
“坚持有理走遍天下的人也有,可你没有身临其境,不知是怎么回事。”接着,田重波以无动于衷的口吻说了两个实例。
他们学校哲学系有位同学,书读得不错,口才也很好,在鸣放中,他对每一个专题都要引经据典议论一番,自以为是最最正统的马列观, 他赞颂“双百”方针充分体现了人民*的实质,并为大鸣大放叫好,说只有这样真理才能得以确立和发展,因此,也就认为制造舆论一律的人是对马列主义最危险的偏离和背叛。然而,随后“舆论一律”被指为右派对党的恶毒攻击。这位哲学系的学生被划成了右派,他不肯屈服,结果在人们的怒吼之下,他的争辩被声浪淹没,所谓大辩论,只是权力对民意的*与蹂躏。这个学生执拗得像样,竟想出来一个奇特的主意,一天晚餐后,他乘看守人员不备,爬上一个好几十米高的烟囱大声喊着要与人辩论,人们果真围了拢来,既抓他不着,也阻止不了他说话,他向下探着身子激昂慷慨地发了一通议论,在最后还动情地引用了一句名言:“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说完,他爬了下来,此时人们都被裹挟到了反右的狂飙热浪之中,他爱人们,人们却不敢爱他。他一落地,便有人对他拳脚相加,很快把他弄走了,为了肃清其影响,学校还组织全体学生讨论了几个晚上,声讨他破坏运动的罪行。这究竟是他或幼稚或狂妄或恶毒呢,还是人们又愚昧又野蛮又卑劣?田重波得出了他的独特结论:“文史哲与数理化不同,它的理是不讲逻辑的,所以,这右派不是有理走遍天下,而是有理走上西天!”
爬上烟囱,居高临下呼吁真理以求响应,想出这种主意的人肯定不多,而爬上烟窗的自由也只有在看管人员疏忽失职时才能获得。但荒唐事造出的荒唐人也并非绝无仅有。有位数学系的老教授,平时待人彬彬有礼,教书一丝不苟。上下课给学生回礼总是九十度的鞠躬,写字如雕板刻印,讲课没有一句废话,他本来不关心政治,但在鸣放中,有一个学生就讨论的专题去登门访问他,他自然应该认真作答,后来那个学生把他的回答传了出去。结果,师生都成了右派,辩论斗争也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对讲过的话并不否认,追问时他以点头作答,但对那些谩骂式的斥责漠然置之,有时干脆闭上眼睛,这又惹怒了那些批判者,便推推搡搡让他站上了台子,他横眉怒目却无可奈何,泪水在他眼眶里闪闪转圈。连续几天斗争下来,他一直不肯吃饭。一天凌晨,他趁人们熟睡之际,把自己悬挂在批判会场的台子上方,自缢死了,而且是赤条条地*。当人们发现他时,身体还有余温,但在人们的胡乱摆弄之下最后绝气了。他这是神经错乱时发生的荒唐之举呢,还是怀着那击鼓骂曹的心态愤然弃世?人们只能交换一下惊愕的目光,在公开场合还得随声附和地声讨他,对此,田重波说:“这大概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吧。。。 ”
“什么左派右派!”彭石贤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李润南。
李润南正收拾碗筷,在刚才的谈话中,他始终没有插言,一回头,恰好遇着彭石贤那双闪着白光的眼睛,不觉震动了一下,在这三个人的场合,他是孤立而不被理解的。
过了一阵,李润南还是插进来说活了,他却讲了一个关于左派的故事。有一对正在恋爱又常常争争吵吵的年轻老师,在去县城开会的路上不知为什么事情闹翻了,那女的表示要中断恋爱关系,还说她本来就看不上男方那种说话吞吞吐吐,做事要死不断气的脾性,只是见他追求得可怜,才谈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可那男的痴情不改,到了要寻死觅活的地步,后来虽然被人劝住了,但在会议鸣放期间,他总是闭口无言。那女的既长得漂亮又谈吐风生,结果却祸从口出,成了右派,于是眼泪鼻涕一齐来,也不无可怜之处,在悔恨之余,又觉得对不起那男的,认为他的谨言慎行,少年持重正是她应该珍视的。他们的领导见本单位右派过半,左派太少,便把那男的定为左派,让他去揭发批判那位女的,可是这左派到底不堪信任,因为他与那女的又多少有些界线不清,斗争不力,结果未能得到重用。
“你就是那左派么?”田重波嬉笑起来,“这么说来,你那恋爱对象该到手了!”
“别瞎猜,”李润南断然否定,“与我谈过的那女孩早已经嫁了人,她并不是个教书匠。”
这指的是姜银花之后的另一个女孩。李润南至今单身一人,这话也可信。他对女人怀有了成见,认为不到手就不算数,女人都是不可靠的,为女人寻死实在不值。反右前夕,他同样得到了李青霞给予的警告,恰巧,他当时恋爱的失意与工作的消沉,使他在几十天的鸣放中比别人更能憋得住气,大会小会始终撬不开他的口,因而后来成了左派。现在讲这个故事,显然也有为他这左派作点自我表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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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关于申学慈当上右派的故事便有头有尾地传说出来了。
申学慈是临时代课教师,本来可以不去县里集中学习。但为了争取进步,也是渴望得到那个转为正式教师的指标,他便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报告,请求参加教师大会。学校的老校长特别喜欢这个工作踏实的孩子,也很同情他的处境,想尽力帮助他。龚镇长不在家,老校长便亲自领着学慈去找区文教助理姜信和,姜信和是认识申学慈的, 但他那段时间的情绪不好,对兼管文教工作的事失去了热情,认为教书先生难缠难弄,便冷冷地说:“这些事别找我说吧,我不是没事干。”但老校长还是不厌其烦地介绍了申学慈的工作表现,临了还说龚镇长也看得起这个孩子。这时姜信和才说:“好吧,他自己想去就让他去好了,没人定把他赶回来的,便是赶,回不回来还得看他的态度坚决不坚决,学习不是坏事,你让他去好了!”就这样,申学慈抱定赖也要赖进去的决心上县了。其实,想参加这次学习根本不用赖,老校长把学慈请求学习的报告提交给大会领导,并详细汇报了他平时的表现,当时一位在场的县委副书记认识老校长,许多年前还曾经当过他的学生,只是老校长记不起来了,他马上表示,说这是个难得的好典型,应大力宣传,以激发其他教师的学习热情。
也因此,申学慈不但成了正式学员,还安排他担任了小组记录。很少有学慈这么称职的记录员。他的字写得好,整洁干净,速度也不慢。开始是大会的动员阶段,大家照例谈认识,讲意义,表决心。由于申学慈的认真负责,记录几乎一字不漏,二三天下来记录本就比别的组整整多上一本,纪录本送上去检查评比时,他们组得了个第一,受到了领导的极力表扬。进入鸣放阶段,领导又专门开了一次记录员会议,把记录的重要意义提得很高。强调了不得简略,不得遗漏,不得误录的“三不”要求,还不惜夸大其词,说这是对记录员是否忠于党的一种考验。
这样,申学慈更是不敢怠慢了,开头一二天,鸣放气氛还不浓,人们没有真正的兴趣,鸣的不过说起些鸡毛蒜皮的事,中间还有人插进来一些轻松的笑话,因此记录不很吃力。须知,县级以下教师的反右运动(招牌叫学习会)就全国而言已是“三大战役”之后,谁能不望风披靡?但你想跑也不容易,事情没那么便宜。会议情况很快就受到了批评,听着这些冷冷热热的批评,有时是严厉的训斥和怒骂,而真正能够耐住性子呆坐下去的人毕竟不太多,人总会有些情绪上的波动,于是一些自以为有主意的人想,要讲就讲吧,反正休想我中你的圈套,他们本着“别人讲了我才讲”和“要讲一个差,先讲十个好”的原则,把时间磨过了一天又一天。大会领导又采取了新的措施,派人下来旁听,指出这是“偷关”“滑关”行为,是对党不忠诚,罪莫大焉!接着,便有了大会小会示范性的典型发言。有的是领导动员的,有的是为争真诚而主动要求的,也有昏头转向,忘乎所以的。党的领导者们毕恭毕敬,一排儿分坐两旁,或作洗耳恭听状,连连点头称是,或斟茶上前,给鸣放者奉上一份殷勤。诱捕者自有诱捕的经验,先改变人的正常生活环境,把他们圈在一个特定的范围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