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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春草园-第30章

小说: 春草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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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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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过后,风和日丽,这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放眼望去,一片油油的绿色盖满了原野,小河流水盈盈荡荡地蜿蜒向东。这是一个星期天,仇道民与一些学生出发春游了。他们傍着校门外的小河一路说笑,逆流而上。在一处农家村舍,他们停下来小憩了一小会,有的同学向那位留在家里照看小孙子的老太婆讨了口茶喝,有的同学走得热了,解下些衣裳来,随即,他们又沿着屋后一条羊肠草径向小山坡上爬去。

  这里有一片桃李相杂的树林子,李花早已经零零落落,桃花也开始凋谢了。

  “真可惜,辜负了一片大好的春光,”仇道民站立下来,留连不舍地回头打望着刚才走过的山岗说,“我们已经来迟了,见不着百花争艳的景象了!”

  “也不一定非看桃李争春不可,校园里并不是少见花草,可就是乏味,”彭石贤的感受不同,“能到这野地里来兜阵风也好,我看眼前这情景并不差,它同样使人觉得轻松愉快。”

  “不错,这话说得有些哲理,” 彭石贤的话有可能无心说出,倒是仇道民的感慨流露出了藏于内心深处的某种生活体验,“往往是,人们想象的东西要比眼见的好得多,早来也未见得真会有个百花齐放——这小山坡能开出多少花来?”

  “走吧,曾明武他们走远了呢,”陈灿英与李超兰在山坡下等侯着他们,“仇老师,您累了吧,让我们给你提着衣服好了。”

  “不用,不用。”仇道民从山坡上连跑带滑地直冲下去,他赶到了彭石贤的前面,“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呢,以前,正是你们这年纪,爬个十里二十里的大山,我根本就不用喘气。”

  “真的吗?”李超兰说,“我们可不行。”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你青姑妈,我们一天赶过二百多里路,常常两头见黑,也不觉得怎么累,那叫一鼓作气,”仇道民孩子似的兴奋,孩子似的叹息,“现在是不行啦,可你们更不行——都是些笼养鸡,给学校关呆了!”

  于是,他们又谈到了学校规章制度的严厉与呆板,谈到了教学内容的枯燥与划一,也还谈到了教学方法的简单与机械。

  忽然,仇道民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上课像个小丑!”

  “谁说的呀!”“你是说上课招得同学们发笑便是小丑么?这哪能呢!”“我们都爱听你上课,真的!”“同学们都是这么说!”好几个同学争着表白。

  “看来,你们也学会奉承了!”仇道民笑起来。

  现在,彭石贤越来越觉得仇老师的课讲得引人入胜,也越来越感觉到他在工作中显现出来的热情,他说,“招人发笑不好,难道像有些老师的和尚念经,巫婆装疯才是好吗?”

  同学们让彭石贤这个放肆的比喻逗笑了。仇道民摇头:“如果是和尚或巫婆,他自己的感觉可能是好的,我说的小丑也有两种,一种是他逗人笑,逗得人笑出眼泪,笑得人心里泛酸,这正是他的本意,算这小丑有本事;可另一种是,你们看过玩猴戏吗?那猴子也算是个小丑吧,让它戴帽便戴帽,让它跳圈便跳圈,让它作什么便作什么,可它总是惶恐不安地望着主人的皮鞭,虽然这也能引发出观众的笑声来,但对它来说却实在是一种悲哀!”

  大家并不清楚这话的深刻含意,都面面相觑,无话可答。

  今天,仇道民情绪爽朗,很有点故态复萌,他一边走一边说,话更玄乎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人格的独立,只能仰人鼻息行事,那他就只可能是个小丑,教学也如此,做人如此,你们说,为了迎合别人而生活的人,他能不显出笨拙和可笑来么?”

  “没人说谁是小丑呀!”李超兰可能没有会意,也可能正是感觉到了这话隐含的意思。

  “真是没人说么?”仇道民的手落在彭石贤的肩上,“那样才好——可说了也无所谓,谁叫他去小丑呢!”

  彭石贤觉得仇老师的话似乎是指以前那种“鸡叫狗叫”的事,彭石贤问东答西:“我今后一定认真听讲。”

  “仇老师,别提这些吧,”陈灿英以为仇老师是不满意某些同学的背后议论,“你不是说今天还要讨论诗社的事吗?”

  “你让前面那些同学等一等吧,”仇道民对诗社的事已经考虑好了,他现在认为,由团支部牵头,诗社的事就可以放心去办,形势毕竟有了不同,仇道民仰望晴空,不觉脱口赞美了一句,“今天的天气多么的好!”

  大自然对生命具有强大的启示和感召力量。仇道民又谈起了诗与自然,诗与社会,诗与个性心理等方面的关系。

  “曾明武——你们别太走快了,”陈灿英跑着去招呼走在前边的同学,“等一等大家吧,还有事情要商量!”

  曾明武一群人上了大路口,谈的却是另外的话题。他们刚才在一户农家讨茶喝,有个聋老头把曾明武当成去动员他入社的干部,他一脸不高兴,口里骂骂咧咧地:“查,查,就剩个裤裆没查过,把什么都查到社里去了!”这便引发了同学们关于合作化办得好不好,发展得快不快的争论:

  “我们那里也有人对合作化不满,说土地刚回老家,屁股没落板凳又让人拉去合作了,媳妇进门就闹离婚,这媒婆光会哄弄人!”

  “合作化高潮是干部喊出来的,农民人入心不入,根本不自愿。我们那里有个死顽固,他日夜把土地证揣在怀里,干部一跟他提入社,他就拿出土地证,阴阳怪气的问:‘这上面的名字没弄错吧?土地是我的,你怎么比我还心急心忧呢,快别白操这份心了!’干部们没办法,就把他那田地上方的水口堵死,庄稼没有水,他只得去几里外的山坑里挑水灌溉,坚持了一个多月,有次把水桶摔破了,他才去找干部说:‘我用土地证跟你换担水桶吧,这回我是心甘情愿了!’不识时务的人还多呢!”

  “搞社会主义不强迫也不行,去年我们那里粮食减产,干部们为评模范,认多了统购任务,结果弄得好些人没饭吃,余粮户又不肯交出余粮来,干部们去搜也搜不出,你们说粮食藏哪里去了?有的把竹节捅开,把米装进去,拿它搁在牛圈顶上,谁能料到?有的干脆把粮食藏到屋后的岩洞里去了,他们自己不说,鬼也猜想不到,搞社会主义不搞强迫还怎么行?”

  “搞强迫叫社会主义,你这才叫怪话!”

  “这就恰恰说明合作化搞快了,超越了群众的觉悟。”

  “陈灿英叫你别走快了呢——企图一个早晨把什么事情都办好是不可能的,谁想要一口吃个胖子,那是做梦。”

  “胖子来了!”有同学望着陈灿英手上搂着衣服,满头大汗地跑着追上来,胸脯一颠一颠,“你们谁想要一口吃个胖子。。。 ”

  “怎么走这么快?春游变成越野赛跑了。”陈灿英站住脚,边喘气边说,“仇老师说还得商量诗社的事——”她见同学们在哈哈大笑,猜到可能是取笑她的胖,“笑什么,无聊!”

  “同学们刚才是谈农业合作化,”曾明武说,“诗社的事回学校去说不行?”

  仇老师与其他同学也走了过来,彭石贤建议:“我看还是去青草坪好,从围墙的小门进去就行。”

  大家都赞成。于是有同学抢先跑过去爬围墙,从里面开了围墙门。这小门不常开,蒿草荆条长得与人一般高了。同学们好不容易拔开一条路,在一块开阔的青草地上坐下来,几个好玩爱闹的同学连翻几个筋斗,说这里简直是个洞天福地。

  陈灿英首先说了学校团委要求学生广泛开展课余文化活动的意图,还说这是为了贯彻‘双百’方针,要创造出一个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来。彭石贤不善于长篇大论,他原先办诗社要说的话现在却没有了。

  仇道民在同学们的掌声中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宣布诗的时代真正开始了。又因为他提出诗社负责人应该自由选举,被提名的人反而推推让让,结果大家一哄便通过曾明武担任诗社社长,陈灿英与彭石贤担任编辑。

  在讨论给诗社定名的时候却出现了争论:

  “据我看,青年诗社,时代诗社这类名字太常见,太俗套,给人一种顺手捎来的感觉,不如叫学子诗社,学子,历来就包含着敢担道义的意思。”

  “过去叫学子,现在不就是叫学生?何必来个古腔古板?要担道义就叫正义社或真理社。”

  “你还打算出份真理报?那不如出人民日报,就叫新华社好了——社名应该含蓄一点,讲点文采,我看可以叫先忧社,取‘先天下之忧而忧’这话的含义,忧国忧民是诗人的天职。”

  “更不行,现在你忧什么国,忧什么民?让人说闲话。”

  “怕什么闲话!怕闲话还写什么诗?我们讲爱国爱人民,难道这‘爱’就不包含忧国忧民的意思?”

  “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就是叫匹夫社别人又能怎么说!”

  “谁能把你怎么样?即使叫农业社也没人把你怎么样。可是,这不是给诗社扫兴么?我看还是叫它双百社吧,这样才符合当前的形势。”

  “那叫它歌功社或者颂德社会更符合形势。。。”

  “都别争了。”仇道民见同学们越说越远,便从中调和,“取社名就像给人取名字一样,不算第一位的事。我看重要的在于内容,关键是今后大家一致努力。当然,能有一个恰切而又新颖一点的社名自然更好——鲁迅有篇文章,写了个叫百草园的地方,那是他儿时眷恋不舍的一角自由天地,诗是童心不泯的感情世界,我们也可以把未来的诗社当作这样一片自由园地。你们看能不能借用百草园这名字?”

  “百草园——”彭石贤得到启示,“那何必借,我们叫这里作青草坪,就用青草坪诗社这名字,留个纪念不好么?”

  “好,这用意不错,”但仇道民改了两个字,“那就取名春草园诗社好了,有诗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春草是极富生命力的。”

  经仇老师一说,大家都同意了,不过,这只是一种折衷。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仇老师即兴所说,并非诗社人员已经有了统一的认识。彭石贤当时就想,真要取这句诗的含意,这个“园”就应该是另外的一个“原”字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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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社办起来了。但仇道民欢呼诗的时代已经开始,这恐怕过分乐观,政治气候与自然气候并不一定同步。诗苑繁荣所必需的条件是真正的自由与*。

  春草园诗社遇着了一种假象。官方大吹大擂要造成一个自由*、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这迷惑了许许多多的人们。

  春草园诗社原定十天油印一张诗选,后来加速到了一星期一张。曾明武不管诗社的事,但有时也凑个热闹,写几句被彭石贤讥诮为“明白如话”的诗,像“社会主义是天堂,一穷二白不能上”,其实,这诗也未见得如话一样明白。彭石贤这个编辑处在高度的兴奋之中,忙着与诗社人员谈诗,改诗,他不惜把好些功课弃之脑后,俨然“我是诗国的公民,将生命奉献于诗神,我要向苍穹呼号,让万籁在沉睡中苏醒。”他称这个同学的诗“如清泉流经石上,磊落鲜明”,又指那个同学的诗“如春雷隆隆远逝,余韵不尽”因顾忌到诗社编辑工作上的合作关系,他对陈灿英的诗很少评论,只偶尔在背后以“矫揉造作”冠之。陈灿英对这个从旁人口里传来的贬损也还以“狂妄自大”四个字。

  但奇怪的是,彭石贤与陈灿英的关系并没有进一步恶化,相反,时间稍长,两人的相处还渐趋融洽,在诗社的编辑工作中能够配合默契,这是因为,诗社成员都处在平等的位置上。虽然,诗社成立之初是借团支部的名义行事,但团支部除传达了上头的‘双百’精神而外,在这段时间里并无任何具体指示,诗社毕竟是个自发组织,谁想发号施令,也无人想听,陈灿英只能取商量的态度与彭石贤说话。而她对诗歌的爱好,为诗社办事的热情,彭石贤也不能不承认。他还在心里佩服陈灿英的组织能力,特别是她那比自己要强得多的口才。在这两个人中间,李超兰有时居然可以仲裁是非:“诗是可以各有所爱的,要不,如何谈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次,她的话是针对彭石贤坚决不同意发表一首《欢呼总路线》的诗说的。因为诗中讲公私合营好,而他母亲却在私下里向儿子诉了不少公私合营的苦。对李超兰的意见,陈灿英表示支持。也许真是自己固执己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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