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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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冰川解冻,冰凉的心总要复苏,尽管不一定自觉。人们不是又听到了仇道民那把二胡传出的娓娓清音?过去的辉煌留给仇道民的只有那把与他相伴多年的二胡。刚来时,偶有空闲,人们尚能听到那如怨如诉的琴音,但随后,二胡弦断弓折,便被弃之不问了。这些天来,或者是由于主人复苏的恋情,或者是由于逐渐转暖的政治气候,不管怎样,二胡传达出来的明明是春天的信息。
而且,还有人寻声而至,正在敲门。仇道民去开门,进来的是李超兰和彭石贤,老师示意:“好,坐!”
“彭石贤刚才听到你这里传出的琴声,站着好一阵发呆,我便邀他来你这里看看。”李超兰说。
“啊,这样──”仇老师招呼彭石贤,“你爱听琴吗?”
“我炳哥也喜欢拉琴,只是很久没有听到他拉过了。”彭石贤问,“听说,他以前还跟你学过琴,是么?”
仇道民没有正面回答,只笑了笑说,“前些天我见到了他,他说他也很少拉琴了。”
“仇老师,你刚才拉的曲子真是好听,你就再给我们拉一次吧。”李超兰提出请求。
“好吧,”仇道民答应下来,“这是一首古典名曲,不容易领会,不过,能觉得好听也算不错。”
“刚才彭石贤还说,他想向您学琴呢,”李超兰听两个姑妈都说过仇老师拉琴的技艺很高,便为彭石贤说了这话,“是吗?”
彭石贤点头。仇道民却摇了一下头,不过,还是开始调弦了。
仇道民拉了一个乐句,试了一下手,眼睛微合,琴音便飘然而起,它有如行云出岫,又如流水悠悠;突然,音阶急遽上爬,似雄鹰冲天而起,消失在遥远的晴空;一会,琴声顿落,如飞泉下跌,融化在碧水深潭。一下子,琴音把人导向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琴音停了下来,仇老师叹了口气,说:“你们听说过伯牙鼓琴,钟子期知音的典故吗?”
“刚才这乐曲像是——”李超兰想象着说,“开始时像爬山,步步升高,后来又像落入水里,无边无际,对吗?”
“啊哟!”仇道民笑了起来,“音乐可不能这么理解。所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只是一种意境,一种情调,一种心灵上的感受,音乐形象不会是某一个具体事物。”
仇道民开怀笑过之后,见学生疑惑难解,便又取下琴来拉了两个乐段:“感觉不出来吗?舒展,壮阔,而又深远。。。”
“仇老师,你刚才不是拉的同一首曲调么?”彭石贤一直感到纳闷,“ 为什么我听起来的感觉会不一样呢?”
“怎么会不一样?”仇老师有些意外,“那说说你的感受吧。”
“我在外面听的时候,感到它有些忧伤似的,像在诉说着什么;到房里听的时候,则轻松了许多,像在梦境里游荡;可刚才你拉的这几句又显得有些欢快了。。。 ”彭石贤眨动着眼睛,尽力地描述他的感受。
“真会是这样么?”仇道民也不免疑惑,“如此说来,李超兰刚才说的感受也该是真实的了。”
“我看,这二胡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拉起来才能动人,我听过,”李超兰还另有一说,“白天闹哄哄的,没人有心思听,反而觉得它烦人。”
“你觉得刚才这乐曲烦人了?”仇道民似乎有点失望。
“不是这意思。”李超兰说,“我只是觉得音乐这东西,你说它是什么就是什么,由于各人心情的不同,感受也就不同。”
“也有道理,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仇道民竟同意了学生的看法,“音乐是玄妙的,不仅作者可以寄托自己的感情,演奏者也可以寄托自己的感情,甚至听者也还有自己的情绪与理解角度──所谓知音者,乃是知心也!伯牙与子期应该先是知心,而后才有可能是知音!”
仇道民发现彭石贤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能力,联想到他文章流露的纯情,联想到他对图画的兴趣,以及他刚才对音乐的感受,认定这正是艺术创作所需的气质,但他不禁漏出来一句担忧的话来:“艺术自古为当权者恶,如果不肯趋附就范,又不想装糊涂,那恐怕在劫难逃呢!”
这恐怕只能算或是他个人对自己身世的感怀吧?
彭石贤以前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那时是不经意,现在是不接受:“文人多劫难是旧社会的事,新社会还用得着去装糊涂,或趋附谁不趋附谁么?”
“那。。。 ”仇道民本是在无意间提起这个问题的,此刻他并不想跟学生讨论,就掉换了一个话题,“石贤,听说你们去年暑假打算去游莲花庵,后来怎么没有去成?”
“这得怪我妈不同意,”彭石贤还怨及到了李超兰,“他们都只说了些空话。”
“我倒是想去,可暑假正是农忙季节,我怕别人看不惯,说你是游山玩水,”李超兰解释,“可以没有群众观点吗?”
“领略祖国山河的壮丽,观赏大自然的奇景,那有什么不对!”彭石贤搬出仇老师课堂上的话来,“这可以陶冶人的性情,净化人的灵魂,是哪个群众不让你去?”
“你妈就不让你去,”李超兰巧妙地反驳,“你不也依了她!”
“我妈只是说莲花庵已经毁了──反正,你们不去,今年暑假我一个人去。”彭石贤解释无力,便把话扯开了,“听说那寺院的场地很大,原本是古代的一个寨场,就像梁山水泊一样。寺院是土改时拆掉的,正殿里的那尊大佛像被几十个人用绳索套着头,喊着号子拉下来,一连几个跟头翻到了深山坑里。我妈说起这事来还很忧心,她迷信,认为神灵定会显圣,据说那个为首给佛像套绳索的人后来还真是被雷电给劈死了!”
仇道民一直带笑地听着这两个学生的谈话和争论没有出声。这时,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话:“把莲花庵毁了实在是可惜的事!在你们那一带,这可算得上是名胜古迹,寺院始建于唐代,正殿里的千手观音有一丈多高,千佛殿也是金璧生辉,雕像个个栩栩如生,神态各异,寺外有块飞来石,生得十分奇特,小石头上长着块大石头,上面能摆几张桌席,传说是神圣饮宴棋乐的地方,早些年,一些外国人还在近旁建有别墅,可惜我以前没有去过。。。 想来,它现在已是荆棘遍地,风光不再了!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回是‘寺庙遇上兵,神鬼也不宁’──但不管怎样,去了小镇,我是不能不去看看的。”
“那太好了,”李超兰高兴地说,“暑假里我们肯定得去小镇,那就一块上莲花山去游览一番吧!”
“我小时候跟我妈,还有李墨霞老师一块上过莲花山,那情景就像在梦境里一般。。。 ”彭石贤见到了仇道民脸上那种心驰神往、凝思遐想的表情,感到仇老师近来真是显得年轻多了。便热情邀请他,“仇老师,你领我们去吧,到过莲花庵的人都说,那里的山风最清爽,那里的泉水最甜美,早晨太阳从云潮雾海里慢慢升起来,最红最大──你就一定去吧!”
仇道民虽是随意间说起游莲花山的事,实际上,这却是他给李墨霞的信中提出的建议,他希望能够偿还初恋时的心愿。这两个学生似乎也能够理解老师对莲花庵的特殊感情。
但是,仇道民对两个学生的邀请不能不有所保留,他说:“待明年暑假吧,那时李墨霞老师正好结束了学业,如果老师假期里政治学习的时间不是太长,我们就一定能够去成。”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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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中,学校又发展了一批团员,彭石贤自然没有名字,因为他没有递交申请,不过,他也明白,交了也是白交。可是,龙连贵却上了红榜,这件事反而让龙连贵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见彭石贤一个人躺到在草地上发呆,便走了过去陪着坐在一块,过了好一会,他说出一段话来:“你就别为入团的事生闷气好不好?你别与我比──这还不明白么?我的名字落在红榜的末尾,连墨迹也不同,是补上去的。他妈的,连入团也有备取!可我不在乎它,团章上没说语文得多少分才能入,也没说晚自习迟到几次不能入,别人爱说就说去吧!”
“难道我说了你什么?”彭石贤坐起来,“你入不入团不干我什么事!”
“不是你说了我什么,”龙连贵坦诚地,“我是说你千万别因为陈灿英搞打击就泄气,你应该写入团申请嘛,不然,就更加显得你入团的动机不纯!”
龙连贵的话没有错处。彭石贤却说,“什么动机不动机,我没地方去找救人的事!”
龙连贵的入团确实与他前不久救起一个失足落水的同学有关,当时,县团委为纪念“五。 四”青年节需要表彰一批优秀团员,事先由各支部上报典型,郭洪斌认为龙连贵这事好做文章,便在新团员名单的末尾加上了他的名字。龙连贵说:“我没想着能在这会儿入上团,可他们让我入我还能不入?”
如此说来,龙连贵这“不入白不入”的想法也称不得动机很纯。那么,谁是真为共产主义而入团的?彭石贤当然认为有,但眼见的郭洪斌与陈灿英却肯定不是。凭着这点良知,彭石贤怎么也不会入到由这些人把守着的大门里去,龙连贵也会一样。
果不其然,两个月不到,龙连贵便遭到了驱赶。
临近放假,学校总务处公布了一张催款名单,限定欠款学生一星期内交清欠款,否则停餐扣饭,不得参加期终考试。这一次,龙连贵的名字列在榜首了。
龙连贵家庭经济困难,社长与他家的关系又不好,自从连贵的父亲死后,为家产纠纷两家积怨很深。龙连贵上县中学读书,社长很担心往后长了他家的势力,所以总是设法阻拦,按照实际情况,龙连贵可以拿较高额的助学金,社长却不肯给他开具必要的证明。再加上龙连贵入校时是备取,学习成绩不突出,学校分给他的助学金份额就很低,他每学期都得回家赶几次学费,这自然害苦了母亲龙嫂,少不得东求西借。
这一次,龙连贵的助学金又降了个等级,欠费自然就排到了榜首,但他似乎并不很着急,他一声不吭地把书籍行李收拾停当,挨到停餐的那天,一起床便卷起被子离开学校,他是不打算读书了。传达室却阻留了他,说要凭正式的退学手续,行李才得放行。龙连贵懒得与人废话,更不肯去办什么手续,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字条,丢下行李回家去了。
那张字条是龙连贵随即写下来的一首不太顺口的顺口溜:“都说劳动光荣,我要去当农民,国家有钱不白扔,我的被子白送情!”另外有一行字说明,他家里只有一条被子,他不读书就不再欠学校的钱,学校扣留他的行李是违反宪法的。
所谓“国家有钱不白扔”这话,彭石贤知道,郭红鼻在学生*上曾恶意挖苦说,有人就知道跳皮捣蛋,却向我来要助学金,以为国家的钱多得没处扔,可没处扔也不会白扔给你!
龙连贵就是为这话赌气退学,他的被子是拿不出来了,郭洪斌上政治课时说:“龙连贵不来学校作检讨,休想拿到被子,我就违反了这个宪法!”
龙连贵从此没有回学校来。仇道民曾写了封信去劝说,也没有收到回音。彭石贤对龙连贵的退学深感遗憾,好些天来若有所失。他与龙连贵是坦然相交的好朋友,这一次龙连贵走时却没跟他打招呼,彭石贤一连去了两封信,才收到回信。
可信上只说,他读不好书,也不想读书,世界上总得有人当农民,再说,合作化了,他不回家就老有人欺负他母亲。至于他不告而辞,也没给仇老师回信,是他说不清那许多的事,说不清还不如不说,他让彭石贤代他感谢仇老师的关心,他不会忘恩负义,这是指仇老师曾资助过他十元学费的事。
随后不久,由于学生对食堂管理不满意,揭发出了有关人员私吃私分节余粮食的事,而学校让郭洪斌出面进行压制,更使学生不服,一夜之间就有人贴出了满食堂的打油诗,有的说,“米袋子散线,饭甑子没底,四两米剩下三两米。”还有的说,“左催费,右催钱,催了钱来肥嘴皮,半晚起来进厨房,大鱼大肉开酒席,喝得脸白鼻子红,还骂学生坏东西!”为此,学校不得不组织审账,结果,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