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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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正议论纷纷的时候,仇老师来了。这并不是陈灿英去请了他,而是李超兰告诉他,为出刊的事,陈灿英去郭书记那里告状了。仇道民对板报笼统地称赞了几句,便告诉曾明武:“这是元旦特刊,最好不要插入其它内容,这处补白换上一幅辞旧迎新的对联好了──”他同时把手按在彭石贤的肩头上,传达着一种呵护,“石贤,你这是则伊索寓言吧?”
彭石贤不应声,他在心里并不情愿如此退却,但他还是忍住了,也打算认下来。
后来,仇道民招呼彭石贤去了他房子里。彭石贤低着头,他想,没办法,又让人操心了,那我就等着你们批评吧。但是,这次,仇老师却只扯了些学习上的事,一直到谈话结束时,才说了句费解的话:“现在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你何必定要与人争个强弱高低?今天的事,你出去就不要再讲什么了!”
彭石贤点头答应了,他也不希望坏了入团的事。
但是,几天后,新团员名单公布了。上面没有彭石贤与李超兰的名字。团组织对此无须做出解释,一切都可用“经受考验”一言以蔽之。李超兰因家庭出身不好,早有心理准备,所以震动不大,她随即向陈灿英表示,一定经受起团组织的考验,努力争取进步。而彭石贤虽有预感,却仍然忍不住掉落眼泪来,他愤愤不平:这是打击报复!尽管曾明武劝导他不要急躁冲动,不要大惊小怪,他却不信不服,对那天陈灿英看板报时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炽烈恨意留有很深的印象,他认为曾明武是在为陈灿英开脱,竟毫不客气地说:“你们相好去吧,反正什么猫的宣言我都不相信!”
“不错!”曾明武笑了,他确实掩盖了陈灿英几次反对吸收彭石贤入团的事实,但他是关心彭石贤:“可你真有种的话,就不要在小事上计较,大丈夫应当能屈能伸。”
彭石贤离开曾明武去找李超兰,他是为自己的牢骚无处发泄,也是为李超兰深抱不平。这时,李超兰与陈灿英刚刚谈过话回到教室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像掉进深水潭里刚爬上岸来,她感到十分地疲倦,便跌坐在自己的座位里。
“入团不入团有什么稀罕的!”彭石贤走进教室见李超兰一个人埋头在课桌上,便说,“你哭什么呢。。。 ”
“我的头有点痛。。。 ”李超兰并不是在哭,她望了彭石贤一眼,“你就别说这些了吧!”
“陈灿英找你谈了些什么?”彭石贤依然要说,“我可以肯定,这一定是她在捣鬼!”
“她没说什么,你何必老是要问这些事!”李超兰掉过头去,又伏在课桌上,“烦死人了。。。 ”
李超兰心烦,彭石贤也气憋,他呆坐一旁好一会,到底忍耐不下:“我们去外面走一走吧,有什么必要烦恼自己!难道为了入团就得给人去下跪吗?休想。。。 ”
李超兰掉转身来,不无埋怨地:“你不说不行么!你这人就是不听劝告。。。 现在呢,有什么好结果?”
彭石贤根本没有料到李超兰是在埋怨他!他本来就窝着火,这时满脸胀得通红:“。。。 什么结果不结果,你是认为我碍着了你。。。那好吧!”
“就不说碍不碍我吧,可你,”李超兰也无意迁就,“你自己怎样了?这结果还不明白。。。 ”
“管我是什么结果,不干你的事!”彭石贤最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不用你来教训我!”
李超兰不料彭石贤会对她翻脸,她认为这是不识好歹,便不说话。两人闷声不响地对峙了一会,彭石贤“哼”一声走了。
后来,彭石贤在迟疑犹豫之间,思想情绪,兴趣爱好渐渐地转移变化,最终,他放弃了入团的打算。
所有关心彭石贤的人们,对他不合时宜,一意孤行的生活态度只能叹息了: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
何谓秉性?秉性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任何生命个体的形成与演进都可以追溯到生命起源的年代,与那个混沌初开,乾坤始奠的宇宙史相联系,这就是所谓的“天”。每个人都是与之相关的全部既往环境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他们的秉性是其祖先世世代代在求生环境中获取的经验与能力的结晶。没有这种遗传与继承,没有这个历史累积与自然选择,生命不可能延伸进步,社会不可能演绎发展。环境的异常变化或许可以摧残或毁弃一条生命,却改变不了这个天赋的“性”!
彭石贤骨子里的秉性承受着外界的压力,即使被扭曲成了畸形,它体现的也仍然是一种个性化了的人格尊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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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彭石贤是真正地陷入到思想的苦闷之中去了。他常常一个人发呆。上课时心神不定,听不进老师漫无边际的说教,也厌烦了同学们突然暴发的莫名哄笑;午睡睡不下,他躺在床上百无聊奈地望着窗外深邃的蓝天,和蓝天上飘移的白云;傍晚时,他独坐在青草坪上,翻阅着随手捎带来的一本什么图书,或者无聊地逗引那一行行觅食的虫蚁,直待到暮色苍茫中传来晚自习的钟声;他冥思遐想,却理不清头绪;他自怨自艾,总解不开愁结。
这次,李超兰下定决心要冷落彭石贤,见他几次投过来窥探的目光,更增加了她的信心:非让让他来认错不可。
彭石贤能够理解,如果真要入团的话,就应该与陈灿英靠拢,李超兰对他的抱怨本在情理之中,可为什么自己偏不听劝告,反而要冲撞她?彭石贤承认自己的脾气很坏,在心里骂自己是条疯狗,全不识好歹。是的,他说不出李超兰的错处。但又无法依照李超兰的话去办事。他也知道有“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句俗语,他喜欢在课本或作业本上随意乱涂乱写,此时,他心血来潮,便给这话续上了几句,看一眼同座的李超兰,她正目不斜视地凝神听老师讲课。在犹豫之间,彭石贤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刚凑成的几句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人不知我,岂能怨天?茫茫世界,孤单行旅。”
彭石贤把字条折叠起来,在手上玩了一阵,还是把它塞到了李超兰搁在课桌上的手肘下。李超兰移动了一下手臂,压着了那张纸条,似乎并没有觉察,她披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只见她抬手用课本在桌面上扫了几下,变戏法似的,一恍眼,那纸条便不见了,像是被她扫落到座位下去了。彭石贤低下头在座位下搜寻了几遍,却没有见到纸条。
李超兰刚才是把纸条塞进衣袖里去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赶忙去了寝室,在蚊帐里看了那张纸条,她不禁砰然心跳,从她的角度理解,这全然是一首文辞甚妙的求爱诗:一二句彭石贤承认自己的个性强,却一时难改,意在寻求原谅;二三句表明即使李超兰不予谅解,他也全无怨意;四五句是感叹孤独无助,渴望着友谊与爱情。诗一般是八句,这诗却少了两句,彭石贤是不是在等候回音?
李超兰热血沸腾,心潮起伏。当她回到教室的坐位上时,才镇定下来。彭石贤仍在东张西望寻找那张纸条,他朝李超兰发无头告示:“怎么不见了呢?”李超兰在心里发笑,她用脚在地上擦踏了几下,彭石贤猜想,这纸条很可能被谁的鞋底沾附着走了,真是扫兴!
一连几天,李超兰都在设计着如何“报复”彭石贤。这是个星期天,李超兰在教室里做作业,也是在等候彭石贤的到来,她知道彭石贤的作业还没有完成。可是,一直等到她自己的作业做完了也不见彭石贤来,她料想那一定是蹲图书室去了。
果然,李超兰在阅报处发现了彭石贤,她走过去喊:“彭石贤,仇老师找你去!”
“什么事?”彭石贤见李超兰一本正经地叫他,并在等着,像是不容迟缓,便回答,“我一会就去。”
“叫你去就去,怎么坐着不动?”李超兰转身就走。
彭石贤只得跟随李超兰出了图书室,下了台阶:“仇老师不在办公室?”
“跟我走就是,”李超兰见彭石贤站住了,“你不去?”
彭石贤不肯让人糊弄着走,却又不便强求李超兰说个明白,他勉强跟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
这是去青草坪的方向。
“你不愿跟我一块走。。。 ”李超兰见路旁没有别的人,就走近彭石贤,“是我找你有话要说,这不行么?”
彭石贤从李超兰的眼光里发现一种异样的神情:温柔的责难,神秘的怨恨。
彭石贤便默默地跟随其后,他们下了土坎,横过操场,绕到荆棘丛后面,隐没在青草坪里。
李超兰站住了,她手叉着腰,再次重复了那句话,“我有事也不能问你了么?”
“什么事。。。 ”彭石贤见李超兰这付气势,心里不免惊愕。
“为出壁报的事我让你别得罪人,怎么说也是为你好,你不听便罢,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还不理人!你把陈灿英比猫,把我比老鼠,我没对你生意见,你倒对我生出意见来,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李超兰连珠炮似的质问彭石贤。
“这。。。 ”彭石贤不知如何应答为好。
“你应该认错。。。 我以前不是也向你认过错吗?”李超兰没忘记自己过去为赌气的事曾主动找彭石贤疏通化解,做出过让步,这回她要扳回面子来。
“我本想找你说话,又怕你不理睬人。。。 ”彭石贤看了一眼李超兰的表情,“我前几天给你写过一张纸条。。。 ”
“字条呢,怎么不给我?”李超兰仍一本正经,她觉得自己还是凶得不够,没有达到预定的效果。
“扔了,你。。。 ”彭石贤真以为是李超兰当时把字条当废纸抹过桌面之后扔了。
“你那字条写什么了?”李超兰追问。
“这。。。 你想要么?”彭石贤写的字条当时是为了发泄他孤寂苦闷的情绪,但现在,他也觉得可以作为情书理解了,彭石贤却又没勇气承认这一点,“那我以后写给你吧。”
“你能写,怎么现在就不能说?”李超兰似乎不好意思进一步逼迫,“你这人就是不肯认错,那算了吧!”
彭石贤见李超兰这么说,便愿意还了上次欠她的情,他说了:“我在条字上承认我个性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现在我特地向你承认错误,这该行了吧!”
“不对,条子上不是这么写的,”李超兰不接受这种敷衍,“你得说原文,那是一首诗!”
“准是你拿走了纸条!”彭石贤高兴起来,“为什么要捉弄人?”
“你写的是。。。 你非再说一遍不可!”李超兰说。
“你不是看过了么,我不说!”彭石贤说。
“我忘了,”李超兰这时是央求的口气了,“你再说一遍有什么要紧?”
“既然忘了,那就算了,”彭石贤坚持,“谁叫你忘记?”
“你呀!”李超兰无可奈何,“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我真是这样。。。 ”彭石贤摇头叹息,“那有什么办法呢?”
“你说‘人不知我,岂能怨天’──可有些事还得怨你自己呀。”李超兰推心地说。
“我不怨天,不怨地,也懒得怨我自己。”彭石贤不想接受李超兰的责难,“我为什么要怨自己?陈灿英是挟私报复,入不了团就不入得了,我情愿。。。 ”
“情愿什么?”李超兰反问,“难道你真的情愿‘茫茫世界,孤单行旅’?”
彭石贤只得无奈地沉默了。
“你以为我真会与陈灿英要好么?”还是李超兰先作了解释,“郭红鼻让仇老师注意我们。。。 这能不是陈灿英汇了报?据说,我们入不上团这是关键的一条!我让你别得罪她,是要你哄过她呀。。。 ”
“可你以前怎么没说?”彭石贤血涌心头,眼睛冒火,“他们这些该死的!”
“我就担心你沉不住气呀。。。 ”李超兰见泪水在彭石贤眼里转圈,也埋下头去,“是我姑妈非让我入团不可。。。 ”
“团是该入的,可我不能!”彭石贤的泪水渐渐消失,吁了口气,他先前想不到李超兰有这些难处。看来,真是自己连累了李超兰,他现在见到了她的委曲,“真对不起你,今后我们还是别往来了。。。”
李超兰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扭头侧身,一脸桀骜神情的男同学,又想起了他那句“茫茫世界,孤单行旅”的话,她是同情他,也是爱上他了。李超兰终于把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字条伸给彭石贤:“给你。。。 你的字条。”
彭石贤睁圆了眼睛,脸孔也胀得通红。一咬牙,把字条撕成两断。
“你怎么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