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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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龚镇长来过了,”黄大香告诉儿子,“她让你当个积极分子,入个团,可这先得搞好宣传队长的事。”
“宣传队长是申学慈,不是我,但我会好好干的。”彭石贤的心情有些沉重,“我刚才去过申家,申先生病得说话也没有气力了,他却不想阻拦学慈,让他别顾及家里的事。”
“唉,糊涂,申家哪是少了一个团员?”张仁茂背着刚刚睡着了的小星星进屋来,“石贤,你倒是该入个团,那样还有可能超过我们家的张干部呢!”
“张干部?”彭石贤听出了仁茂伯这话的讽刺意味,“难道炳哥有什么不好?”
“你炳哥怎么会不好,”黄大香遮掩说,“刚才镇长还讲,你炳哥快要调到县里去当部长了,你仁茂伯是让你跟他学好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如果按炳哥的本事说,他早就该当部长了。”彭石贤并非不明白母亲与仁茂伯有时也在背地里说些落后话,他们一向认为张炳卿太忠厚,许多事情积极得不顾命,便说,“我可不会像炳哥那么老实!”
“怎么,你不想学炳哥了?”吴国芬取笑彭石贤,“不学你炳哥,将来如何当得上部长!”
“你们当炳哥现在还一点不知道卖乖弄巧吗?”彭石贤说,“我才不信,谁不作假,谁是傻瓜,世界就这么回事!”
“是呀,”张仁茂呵呵地笑着,“全世界的事都让我小侄子弄了个明白,这定是天上的星宿落到我们小镇来了!”
彭石贤知道爱说这种幽默讽刺话,也感觉他近来思想是有些落后了,但并不想与他争论,只勉强一笑。当见到桌上放着的剧本,便问:“是龚镇长放在这里的吧,她审查过了?”
这正是李墨霞老师赶编出来的剧本,说的是一个儿媳妇帮助公公转变顽固思想,积极争取入社的故事。吴国芬也把剧本翻了一下,说:“没想到我石贤弟也会演戏了!”
“我不会演戏,但我能够编呀,”彭石贤十分自信地说,“这有什么难的!”
“你打算编出个什么剧本来?”吴国芬问。
“当然是合作化,”彭石贤说,“这是中心工作嘛!”
“你们要‘活捉’谁呀?”张仁茂逗弄彭石贤,“我这爱侄子可千万别与你炳哥一块来‘活捉’我这老顽固啊,你伯可不‘自愿’呢!”
彭石贤听母亲说起过仁茂伯不肯入社的事,他拿‘入社自愿’一条顶着三番五次来做动员工作的人,说待他想好了,自愿了,会半晚上敲门去求领导开恩批准的。此时,彭石贤只得装糊涂:“我是宣传农业合作化,不是什么‘活捉’谁的事,你连这也没听说过么?仁茂伯你真是落后了!”
“哟哟,这‘活捉’还有‘法’呢!”张仁茂笑着问彭石贤,“你是要把我编进你的戏里去宣传了?那可了不得!”
“石贤哪会干这种事!”黄大香也忍不住一笑,“上次演宣传戏,把近视眼黄佬倌拉着牛尾巴不肯入社,掉到田堪下爬不上来的事编进去,真让人笑破了肚皮──听说这戏还是李老师编的,也太过了。。。 ”
“这有什么过不过,领导让你编你能不编?”彭石贤为李老师辩护,“积极有什么不好的!”
“对,就是得编!”吴国芬一本正经地,“把你伯,你妈的话全编进戏里去,看谁还敢在背地里说落后话。”
“你真会教唆!”黄大香骂国芬,“待有朝一日,让小星星拿你这多嘴婆去告官才是好,那就叫自作自受!”
“好呀,你妈害怕了,”吴国芬高兴得大笑起来,“石贤,就看你敢不敢编!”
“可我没说要把谁编进戏里去呀!”彭石贤是在委屈、困惑、迷惘之中决定改弦易辙的。政治是虚伪的,人都得作假是他涉世初始阶段获得的体验,他自以为这就是畅行无阻的处世之道。可他没料到,刚欲实施就受到了这许多的嘲笑与责难,而且,同以前那些告诫、担忧的话一样,都来自关心他的师友亲人。这些人却又不能指明他一条该走的路。彭石贤在焦躁烦闷间,不觉把教科书上的话搬了出来:“难怪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自私、保守、落后!”
“这真是不能编的呢。”黄大香认真地嘱咐儿子,“哪能全不讲个亲疏好歹!”
“好呢,只要我侄子真弄明白了这些大道理就好!”张仁茂从张炳卿那里也听到过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教,然而,他却无法辩驳,便只扯了些闲话,坐过一会走了。
临睡前,彭石贤向母亲大谈了他那套改弦易辙的心得之后,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妈,你说李老师真爱我们这个社会吗?”
“怎么,”母亲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随便问问也不行么?”彭石贤不肯说出内心的疑惑,伸了个“懒腰”,便爬上床去睡了。
彭石贤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来,是因为他离开小学校回家时,李老师送了他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两句题词:“爱我们的时代,爱我们的社会!”
李老师把这两句话送给学生,说是一种勉励,还不如说是一个忠告!
却不料彭石贤窥探到的是:这个世界少不得的大概是虚假!。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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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朝霞渐渐隐退,一轮红日升上山头。由于夜露的滋润,野地里的庄稼又显出了生气。
小镇沐浴在晨光里,太阳光闪耀在瓦愣上,照射着街面,掩映着两旁店铺的门楣庭面。
彭石贤早吃过了饭,他问母亲:“我该穿件什么衣服好?”
“你不是去抗旱吗?”母亲随口说,“那就穿旧一点的衣服吧。”
彭石贤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穿那件白衬衣吧,你给我收在哪里?白衬衣不吸热,凉快些。”
彭石贤只有一件白衬衣,比较新,母亲每次洗净后便给儿子熨烫好收在箱里,让儿子爱惜着穿,今天儿子却要穿着去下地抗旱,她望了儿子一眼,还是答应了,“放在床头的木箱里,你别把其它东西翻乱了。”
彭石贤换好衣服,等在门口不时地向街头打望。
街道的那一头,李超兰披着一身光彩走过来,白衬衣,青裤管,布条草鞋,手上抓着一顶蓝白相间的遮阳帽,一路步履轻盈。她与相遇的大妈.老伯招呼着,还夹着清越的笑声。她昨天与彭石贤相约一块上工地,这也是想借个适当的方式上门看望石贤的母亲。
李超兰的这身装束更加显示出了她的青春神采。她见到彭石贤,先投过来一个微笑,说:“我姑妈做饭迟了一点,让你等久了,学慈他们早已经去街口了──你妈呢?”
黄大香闻声迎了出来,李超兰赶紧叫了声:“香婶,您好,我是石贤的同班同学,一块回乡支农的。”
“哎──”黄大香高兴地应着,“那好呀!你叫兰妹吧,一下子便长得这么高了。”
“我这次是来墨姑妈家度假,”李超兰见香婶在打量着她,不觉红了脸,“可我的户口早迁到了我青姑妈那里。。。 ”
“走吧,”彭石贤不愿意母亲探问这些事情,“别迟到了!”
“你别那么急。。。 ”李超兰见香婶在沏茶,想呆一会儿,可彭石贤显得很不耐烦,已经站到了街道上,李超兰只得说,“香婶,别忙了,我下次再来。”
“社员都还没有上工呢。。。 ”黄大香见李超兰没带抗旱的工具,“你不挑担小水桶么?”
“我姑妈家没有,也来不及借──不要紧的,我可以跟大人们去踏水车。”李超兰说着准备出门。
“那怎么行?踏水车可不是好玩的事!”黄大香叫住儿子,“石贤,你去仁茂伯家借担水桶来吧──别,还是去圣初伯家借担小一点的为好。”
“那你就挑我这一担先走吧,”彭石贤招呼李超兰,“我马上来追你,你别跟我妈哆嗦了!”
“香婶娘,我先走了,”李超兰走出门接过石贤肩上的水桶,笑了一下,小声说,“你对你妈怎么这个态度?”
李超兰走着,三步一回头,等着彭石贤,黄大香站在门口。她看出了儿子在男女接近时那种不自在的情绪,当然,她并不认真对待这件事,能成吗?这女孩倒是不错。
彭石贤从姜家借来水桶,马上追赶李超兰去了。
其他同学已经聚在街口,还竖着一面“中学生暑假支农宣传队”的旗子,龙连贵大声叫喊:“你们怎么搞的,老半天婆婆妈妈地出不来!”
“学慈,你是队长,我借水桶耽误了一会,”李超兰这话是针对龙连贵说的,“特向你做出检讨,这行了吧!”
“拖拖拉拉的事谁都得管!”龙连贵回答了李超兰,却无成见,“你挑得动这水桶?与彭石贤换过来吧!”
“这桶是圣初伯家借的,”彭石贤把小水桶换给李超兰,“他家的东西损坏不得,你得小心点。”
龙连贵又建议:“石贤,学慈他父亲病得快不行了,就让他留在家照料一下吧,他的任务我们给他完成得了。”
申学慈愁苦着脸,但坚持不肯回去。
于是,学生们出发了,他们唱着,跳着,玩笑吵闹着走向田野。
在烈日的烘烤下,田地开坼泛白,禾苗又卷成小管形状,叶尖显出枯黄的颜色。这一天的抗旱劳动,同学们斗着兴头干,热情洋溢。学生们与农民一道从半里远的河里把水一担担地挑上来,倒到垅上的田地里,人们能听到泥土吸水的丝丝声。
比起学生们来,农民们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那水车也是悠悠地,有气无力地哼唱着。农民们已经不分白日黑夜地干了十多天。天上仍没有一丝云彩,这不免让人忧心。
中午,彭石贤回家吃饭时才感到浑身疼痛,只是,他不肯向母亲吐露。下午继续下地,他也很想去摇摇水车,换换工种,让肩膀和腿轻松一下,但有人告诉他,那种事更苦,而且一接上手便歇不下来,因为几部水车一条龙,一个环节停顿下来就会引起许多人的埋怨,他只得作罢,李超兰则一声不响地跟在彭石贤后面,像下决心要与他比试一般,女孩子不退阵,男孩子就更不能示弱了。
直到太阳偏西,田野上才拂过一线微风,虽然那风也是热烘烘的,但这总比叫人不能透气的暴晒好受多了,当彭石贤挑着水再一次爬上河堤时,跟在后面的李超兰终于承认:“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呢?”彭石贤见李超兰的脚步有点踉跄,心里很可怜她,低声说:“我算没事,你去歇一会儿吧!”李超兰说:“农民都没歇呢──他们该抽烟了吧?”
可是,太阳还没有挨着西边的山头!虽然有句‘三餐茶饭四袋烟,不管主家喊黄天’的俗话,这却不是那种活计,抗旱得趁凉快,天黑前是最赶紧的时候,收工前不会再有什么抽烟歇息的机会。
这时,好几个干部从大路那边走过来了,农民们的抗旱又掀起了一阵你追我赶的高潮。但那一行人只在路旁的田埂上蹲下来说了些话又朝村外走去。
在河坑里,申学慈告诉彭石贤,据说那是些从县里下来视察灾情的干部,但当彭石贤爬上河堤张望时,那些人已经走远了。
晚霞把西边的山头染成了一片血色,晚风开始送来阵阵凉意。几个老农民让同学们提早收工,他们告诉彭石贤,第一天不要干得太冲了,还有人指着正在挑水的李超兰说:“那不是李家大院的人么?快掉眼泪了,吃这种苦也真是千万个奈不何啊。”
但当同学们走向回家的路上时,又都恢复了那种快活欢乐的情绪。
彭石贤注意到李超兰把胸前敞着的衬衣扣上了,她也看了彭石贤一眼,彭石贤的背心全被汗水浸透了,因为担心把衬衣弄脏便提在手上,李超兰关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