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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草园-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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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超兰难解,“还说不怪罪我呢。。。 ”

  彭石贤皱着眉头,好一阵不说话。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结论:“我看谁都得说谎,谁都不敢讲真话,我自己不也在说假做假?都一样,该骂都该骂,不该骂都不该骂。”

  事情真是这样。关于鸡叫狗叫的事,彭石贤不敢争论到底,对方人多势众,越争论他只会越孤立;面对李超兰,彭石贤同样不能说她做错了,能说她不该与地主家庭划清界线?能说她不该靠拢团组织?实在说,连彭石贤自己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得罪陈灿英,可现在已经把她得罪了,与陈灿英的一场冲突,现在看来,他只可能忍气吞声,似乎是他的不识时务;如果说人人都得做假,那末,彭石贤也就真是该骂了:谁叫你偏要揭人家的短处呢!

  “我是蠢,真的,我是头死蠢猪!”彭石贤仍是直直的站在那里,重复地说,“真的,我不会做假,我跟谁都合不来──你说我能怪你什么!”

  李超兰见到了彭石贤的沮丧与懊恼,却见不到他的困惑与难过。她宽慰说:“并没人说你蠢,都说你聪明呢。。。 仇老师就说过这话,这是真的!他今天的话算不上是批评呢,那是为着你好。”

  “仇老师跟你说到了我?”彭石贤有些意外似的。

  “他与我姑妈很要好,姑妈肯定说到过你,他当然可以跟我说你了!”李超兰又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他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让我向你学习,还可以互相帮助,他认为只有这样才好,你说呢?”

  仇道民确实跟李超兰说起过彭石贤,不过,他那原话是:“彭石贤聪明,但个性太傲了些,如果机遇顺利,碰巧也能有些出息,可一旦背时倒运,就准会吃大亏!”李超兰把这话作了修改,而后面一句,显然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互相学习怎么会不好。。。 ”彭石贤急忙表示,很有些慌乱,“不过,我向来就不如你聪明,这是真的!”

  “是我比不过你。。。 ”李超兰抬起头来,正碰着了彭石贤发亮的目光,声调也有些变了,“你怎么不坐下来?”

  彭石贤移动了一下脚步,显得有些无措手足,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坐下来。

  “站着反而不好的。。。 ”李超兰见彭石贤仍是站着,不觉红了脸,自己也站了起来,“你是不愿意与我说话?”

  “不是──”彭石贤不知如何回答好,便又重复了那句话:“我真是很蠢。。。 ”

  “那我们往回走吧,快上晚自习了。”于是,像来的时候一样,彭石贤只得跟在李超兰的后面走着,他感到有些懊丧:自己真是个“乡巴佬”!

  走了几步,李超兰停住步:“我青姑妈说过,该讲的话要敢讲,不该讲的话要坚决不讲,你看,那些英雄人物不都是这样?”

  “可是,”彭石贤赶了上去,“我就不知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还怎么当得了英雄?”

  “那,到时让我便提醒你好不好?”李超兰热情地说。

  “好是好。。。 就怕提醒也没用,”彭石贤忧虑地说,“我妈常常提醒我,可她说我是秉性难移,没法了。”

  李超兰“格格格”地笑起来,大概她想到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想要说又没有说出来,彭石贤马上发现自己说了蠢话,也笑了。他们又沿着田边小路走了一圈,李超兰采了几朵油菜花,她突然提出:“那我们两人交个朋友吧!”接着,她又补充,“团支部不是提倡交朋友嘛?”

  彭石贤想,团支部提倡交朋友是指团员帮助青年入团的事,以前陈灿英就对他说过这话,可李超兰自己还不是团员,难道团组织委托了她?彭石贤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壮起了胆子说:“可我很落后,还有谁不知道——我是问你,快放暑假了,你回小镇去吗?”

  “这得问我青姑妈,”李超兰如实回答,“我墨姑妈也没说让我回小镇,她们都不喜欢那里,我倒是想去──你慢走一步吧,讨厌的龙连贵来了!”

  彭石贤停住脚步,望着李超兰急匆匆走了,只见她踏上校门口的台阶,与龙连贵檫身过去,便消失在校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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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交谈,留给彭石贤的是一种激动中的不安,不安中的激动。事隔两天,他们又有了第二次约会,两人在一块讨论了当天的数学题,并且很快找到了正确答案。于是,两人都觉得这种互相帮助太好了,后悔为什么早没这样作。彭石贤说:“全怪我,以前我以为你看不起我,便不肯理睬你。”李超兰说:“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是我得罪了你,担心你有意见呢!”这样,他们取得了一致的认识:今后可不能再发生这种“误会”了。

  这并非误会,只不过是男女亲近时最初感触到的那种羞涩、难堪、与忸怩的心理屏障。两人颇带几分奇妙色彩的约会,把他们引入到了一个模糊、朦胧而又令人神往的感情世界。但是,毕竟是两个初中一年二期的学生,在一起的时候,也还说不出滔滔不绝的情话来。而且,学校绝对不是允许情爱疯长的土壤,它有着禁止学生恋爱的明文规定,说是对青少年成长的保护,实际情形是,谈情说爱往往被视为思想落后、品质败坏的严重问题。就在上周,学校开除了两个下晚自习后去月色溶溶的青草园闲荡的男女学生。在这方面,让李超兰与彭石贤感到讨厌的就远不止龙连贵了。即使如此,彭石贤与李超兰相互的好感仍在日益加深。彭石贤省悟到,自己强人所难地逼迫李超兰说“真话”,又赌气不理睬她,弄得她来赔理道歉,这简直没有男子汉的气概。而李超兰对他学习上的关心,政治上(入团是他们追求的辉煌目标)的鼓励,让他更为感动。以至,他很想写出一首诗来奉献给李超兰。最初拟定的题目叫《我将永远珍惜你的深情》,后来将“深情”二字又改为了“友谊”,但这“关雎”之声最终还是没有鸣叫出来。因为,一是彭石贤的勇气不足,二是这声音依然稚嫩,尚不成腔调。在李超兰一方,彭石贤的热情友好同样使她感到快慰,她顶真一直认为彭石贤很聪明,彭石贤思想学习上的进步也令她高兴,以为这还有着她的一份功劳。但是,暑假里李超兰没能够去小镇,寒假也未能去成。虽然她在给青姑妈的信中提出了请求,还找到了好些理由,然而,青姑妈的回信简直是不予理睬:“学校放假,你当迅即回家,不得在外逗留。”李超兰能够做出来的反应是脸一下子红了,还有点热辣辣的感觉,因为,她发现自己找到的那些理由根本就哄骗不了青姑妈。

  纯情似水。彭石贤与李超兰的接近使他的心境逐渐变得清明晴朗起来。他心里的那一重委屈也似乎被清洗掉了,他与人格格不入的那种对抗情绪也在无形之中得到化解,感到这个世界对他亲近得多了。

  彭石贤终于接受了曾明武传递给他的和解信息。这位从朝鲜战场上转业下来的队部文化教员,平时在班上,同学们多称呼他为“老兄哥”,或者,玩笑地叫他“最可爱的人”。他学习用功,据说,他没上过高小班,是拿着乡政府的介绍信进学校的,《平面几何》这门功课自然弄不懂,常常见他连下课的十分钟也要追着老师去求教解难,那态度还十分谦虚恭敬。他的语文水平却远远超过了班上的其他同学,特别是写得一手好字,有时为班委会在黑板上写个什么通知,那工整有劲的字体,甚至要比仇老师的板书好得多。曾明武与小他好几岁的同学为伍,有时还不免故作幼稚与之逗玩,这也算得他的“可爱”之处吧!

  但是,那次彭石贤遭到曾明武的强力制服,确实被弄疼了。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曾明武只把他当作一个既不懂理,又不听话的小孩子看待,这大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当时,彭石贤左冲右突,怎么也脱不出曾明武那双铁箍似的手,这在他心里更是积下了恨意。所以,第二天起床后,曾明武学着彭石贤的样子,捏着拳头,偏着脑袋跟他逗笑说:“你撕破了我的衣服,你不赔,我也得哭!”彭石贤横了曾明武一眼,夺路而去。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肯答理曾明武,可他又无力洗刷这一屈辱。于是,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有一次,全校师生去县城参加群众大会,记得是悼念被称作“全世界劳动人民伟大父亲”的斯大林。因为远道的群众没有到齐,县中学的师生在无处避荫的广场上暴晒了一个多小时,彭石贤与龙连贵等几个同学便借上厕所的机会,躲到一堵矮墙下玩牌去了。会议快开始的时候,曾明武找到了他们:“领导来查人数了,原来你们都躲在这里!”龙连贵等人见曾明武带笑地揉着自己的鼻子,都知道来查人数的是团委书记郭红鼻子,便丢下手上的牌,蹿起身来跑掉了。彭石贤却磨磨蹭蹭地收检他的纸牌,他是不愿意跟曾明武一块归队,因为,那可能被同伴讥笑为抓着的“逃犯”,可曾明武却偏偏要站在那里等着他:

  “怎么了,你不想去开会?”曾明武一边说笑,一边去拉彭石贤,“老祖宗死了,你不磕头下跪,这三鞠躬可不能少啊!”

  “走你的吧!”彭石贤猛地甩开曾明武的手,“我不用你管,会议还没开始。”

  “别跟我较力吧,”曾明武偏又抓紧了彭石贤的手,这却是为了和解,“我们兄弟也签订个互助同盟条约好了,来,为了我们的友谊紧紧地握手!”

  彭石贤奋力挣了几下,却挣不脱手来,一下子上了火,情急中便想以牙相报。

  “哟,你学狗咬人!”曾明武马上放开了手,“可别让人敲掉了你的牙齿呢。”

  “你骂我是狗。。。 ”彭石贤不肯退让,想出一句还击的话来,“如果我是条狗,那你就是个暗藏的特务分子!”

  彭石贤这话的来由是,前不久他们看过一部电影,讲述的正是一条警犬去追捕敌特的故事。当时,曾明武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站立一会,转身走了。后来,曾明武便不再与彭石贤逗笑,虽然,他们上下铺睡着,少不得天天碰面。

  彭石贤有时躺在床上想,曾明武是让着自己了。如果真要凭力气欺负人,那天他就可以动手,看他当时那个样子,尽管是气恼不过,但他没有。自己怎么能随便说他是个暗藏的特务?这可是个大罪名啊!随后发生的事情更加重了彭石贤的这种歉疚感。

  一天,正在上数学课。校长到了教室门口,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脸色格外严肃冷漠的人。数学老师看了他们递过来的一张厚纸片,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签字,但请求你们让我讲完这个例题,很快了!”接着,他没有等待回答,便转过身来继续讲课。那些人也只得随了他。讲完课,数学老师在那张纸上签了字(彭石贤第一次见识到这叫逮捕证),他把备课本与钢笔都留在了讲台上,随即跟着那些人走了。听说,他正是一名暗藏的特务分子,从此便没有了他的信息。(直到几年之后,彭石贤也进了监狱,才听说他入狱后不久便死了,只留下一些关于他绝食、拒审、不服改造的传闻,他究竟犯有那些罪行,却无人能够说清。)数学老师曾经挖苦过彭石贤“不是天才”,后来,彭石贤的数学成绩有了进步,有次在板演一个几何题目时,彭石贤选取了一条独特的思路,数学老师十分高兴,不过,他表扬彭石贤的话也只不过是“你还不算个蠢才”。数学老师对工作是极端负责的。

  应该说,曾明武为人算得上正直二字,就说那一次他把彭石贤抱到仇老师房子里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不公正的话。彭石贤觉得自己的个性确实太强了,李超兰也说这样不好,她不就肯跟别人赔不是么?这才叫聪明。于是,彭石贤产生了向下铺这位班长赔个不是的念头,只是他一时不知道开头如何说话。

  那也是个星期天。彭石贤去县城看电影,散场后,下起了雨,他没有带雨伞,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等了好一阵,雨却越下越大,他便脱下件衣来顶在头上,冒雨向学校奔跑,一路上雨水泥浆飞溅。当他超越前面一个撑伞的人时,一脚蹬在烂泥坑里,人也差一点滑倒,撑伞的人一把拉住了他。彭石贤回头一望,正是曾明武,泥水溅了他一身一脸。彭石贤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曾明武抹了一把脸,说:“来共伞吧,你怎么不带伞?会跑跑不过雨,这是不知道‘出门观天色’呢!”彭石贤默默地接受了共伞的邀请,走了一段路,他终于说:“我这个人说话做事糊里糊涂的,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

  一接上话,他们便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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