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家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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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房的钱是他向朋友借的。在房地产上的接连失手,无情地挫败了他的信心,他越是想尽快翻本,反而失的越快,越多,跌的越惨。
经过他手的房子无数,而他只是这些坚硬的空间当中短暂的过客。人在路上。他始终在赶路,辛苦的赶路,却来不及停下来欣赏一下路两边的风景。有时候,他也想为自己的生活打造出一点情调,他把他的四个套间改造成了两个大卧室,专门留出一间,放了一张兵乓球台子——在他上中学的时候,曾经是学校里乒乓球比赛的季军——那是唐楷雄人生中仅有的可资荣耀的履历。然而,自从这台子装好以后,这间经过他精心设计的房子就被出卖了,连同他煞费苦心的装修一起转手。那个乒乓球台,他一次也没有上去打过,外表的塑料保护薄膜还没有撕去。
“唉……”他愁眉紧锁,艰难地发出一声浩叹,接下去便是无穷无尽的抱怨。
“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呢……”
第七章 屋外有花园 3。
他总是以这样一个无解的自问句起头。他找不到答案。他抱怨得不到家庭的温暖——两个女儿疏远他,不管,不见,不问;妻子打击他,伤害他。他几乎没什么朋友,他的所谓“朋友”,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种社会关系的需要。“朋友”们个个都在骗他,算计他的钱。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处境实在是危机四伏。他的所遇都是恶缘,不是怀疑,就是仇恨。他说他注定这辈子将孤独地死去,什么都得不到,什么也带不走。
他说起自己上当受骗的经历,合该咬牙切齿。那些利用他、欺骗他的朋友,都是离他最近的人,甚至包括给他开车的司机。他在广西为某个项目一次投资了600万,自认为万无一失,然而他投进去的钱却石沉海底。现在想来,那个骗他的“朋友”只不过跟他在一个饭局上有过一面之交,他就轻信了,认定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狠捞一把,结果却赔得血本无归。一年半以后,他又看好了北京的一处房子,又被以同样的手段骗走1000多万。
从此一蹶不振。像拳台上被对手击倒在地的骁勇的健将,在裁判紧迫的读秒声中,一次次试图爬起来,却一次次悲壮地倒下。叮的一声铃响,裁判举起了另一只胳膊。不是他。同时宣判了他的最终失败。
记得有哪位草根哲人下过这样的论断:一个人受一次骗并不难,难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被同一个人、以相同的方式骗——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有一次的经历让唐楷雄终生难忘。
当他得知被他的亲密友人诈骗之后,顿时蒙了,急忙打电话给他在当地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问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律师问:“你报案了没有?”他说:“还没。”律师说:“还不赶快去报案,也许能追回来……”他说:“唔……”人却还愣在原地。
律师很热心,冒着37度的酷热亲自赶过来,陪他一起到公安局报案,同时叮嘱他搜集相关的证据。律师答应在必要的时候一定会替他出力。就在两个人从公安局的大门走出来,下到离地面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律师突然脚下栽歪了一下,整个身体就地倒下,脸色煞白。
唐楷雄慌了,摇撼他,喊他,喊他的名字……那人全无反应。
唐楷雄想起律师的话,哦对了,赶紧报案。他暂且把律师平放在地上,自己再次进去报案。公安局说,你还不赶紧打急救电话,我们是110,你得打120……
他又打120。
全晕了。他恍惚中仿佛看到他的律师朋友正在离他而去。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律师已经没有了生命的体征。医生诊断为突发脑溢血致死。
眼看着他的朋友慢慢地,一点一点死去,就死在自己的怀里。一个刚刚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上帝残酷的指令永远定格。
仿佛要刻意给他演示——生命的无常。
唐楷雄站在那里,步伐踉跄,很久都缓不过神来。看着几名医护人员将朋友的身体装进一只艳黄色的尸体袋子里,刷地一声,麻利地拉上拉锁。唐楷雄彼时的感受不是悲伤,也不是惊怖,而是无着。像一枚悬在半空的棋子,对未知的命运茫然一片……
他事后才产生出痛悔和自责的情绪。毕竟,朋友是特地赶过来帮他的,现在却死在了他的手上。如果他当时能理智一点,清醒一点,果断一点,一次就采取了正确的急救措施,或第一次就打对了120而不是110……如果他不进去公安局报案,而把朋友白白搁在太阳底下的水泥台阶上……如果救护车再及时一点,而不是被堵在路上,足足比预计的晚到了六分钟……
任何一种可能,或许都来得及把朋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偏偏没有。偏偏是这样的结局。种种不可知的因缘,让唐楷雄从心底产生出对生命的畏葸。
他的朋友是答应过帮他打官司的。现在却说走就走,撒手不管他了。
他想到,命运这玩意儿,再一次欺骗和嘲弄了他。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屋外有花园 4。
命运像一架运转失灵的轱辘老车,载着唐楷雄一路颠簸着走来。他已经感到疲惫了,厌倦了。他明显觉出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生的力不从心。
还要走多久,到底去哪?他的旅途没有一个确认的方向,周围空空荡荡。他在这一片寂静的空虚中觉出前途的无望。当旅途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越发为自己的孤独和渺小黯然神伤。
“他妈的,这架破车,这破路……人快要被颠跶散了……”
他咒骂着。他的咒骂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高昂,声音越来越响亮。
而他的心却始终是封闭的,是一座无法让人走进的隐秘的花园,从不对外开放。所以,在他的亲人以及朋友的眼里,他是一个心里面满是愤怒、牢骚和怨恨的、性格古怪的老人。
彩萍说:“认识他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作痛苦,而认识他以后,我却不知道什么叫快乐……”
笑声,成了这个家里最奢侈的东西。通常发自彩萍与女儿的谈笑——女儿会把学校里发生的各种各样好玩的事情,带回家与母亲分享。也只有从女儿身上,才可以让彩萍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稍感到宽慰。
——但,只要有唐楷雄在,气氛顿时又会沉落到死一样的寂静。
唐楷雄像一块乌云笼罩在这个家里。他所到的地方,其他人就像避雨一样散开。彩萍不知道他每天坐在光线阴暗的书房里,一坐几个小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把自己的内心用黑暗的幕布遮挡起来。他讨厌阳光,花草,宠物,鱼……总之,一切有生命力的活的东西,他都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
然而,有一段时间,唐楷雄即便在家里也会无缘无故地笑出来,他努力让自己装得像往常一样严肃,却欲盖弥彰。他的情绪好像春天的鸽子,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如今要跃跃欲试,振翅高飞了。唐的一反常态很快让彩萍捕获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丈夫开诚布公地向她坦白了他的外遇。令彩萍感到难过和意外的,并非是丈夫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小的女朋友——这在她看来其实是早晚的事。她相信,一个外表沉默的男人,总会在别处找到一个释放他激越感情的出口。既然她没能给他,那他的外遇也就可想而知——她在乎的,是他对她谈起这件事的态度,那样平和,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里没有一点歉疚的表示——这让彩萍的自尊心蒙羞。
她主动提出了离婚。话题已经忽略过引起丈夫外遇的女人。她觉得她们这段持续了十几年的婚姻形同虚设,并没有给过她任何的快乐——而今天,是个不错的时机。
没想到,他此时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情绪紧张地坐在那里,内心充满了戒备。
他几乎是在乞求地对她承诺——
“只要不离婚,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彩萍无法理解丈夫为什么对离婚这件事如此恐惧,拒绝。那一年,她们的大女儿已经11岁,小女儿才刚刚上小学。
彩萍沉吟了片刻,说:“那好,我们不离了。”他的委曲求全让她感觉到心疼。
唐楷雄如遇大赦般的,全身心放松下来。但彩萍提出要带两个女儿离开这里,移居加拿大生活。她不能容忍一个性格古怪的父亲对女儿教育的影响。她说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孩子。
唐楷雄粲然一笑,表示默认了妻子的想法。并自愿拿出一笔数额可观的“分手费”给彩萍,作为对她未来生活的补偿。
这是在彩萍印象里,唐楷雄唯一一次对她和女儿大方的出手。唐楷雄的悭吝是出了名的,不光对他的朋友、家人、妻女,对他自己也是。即使在他财运旺盛的时期,他自己浑身上下的衣物从头至脚加起来也不超过500元。所以,这一次对彩萍的过度“补偿”,让彩萍心里尤为感动。
第七章 屋外有花园 5。
很快就听到他与女友分手的消息。是唐楷雄在电话里亲口告诉她的。
彩萍和丈夫分开过后,独自带着两个女儿,时不常会与先生通个电话。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一种生活。空间的距离感让原本互相怨怼的两个人没有了冷战和争吵下去的理由,反倒可以在电话线两端,像朋友式地轻松交谈。彩萍对唐的遭遇并不感到意外,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作为朋友,彩萍说:“不用猜我也能知道,分手的原因一定在你。”
彩萍继而分析道,“……怎么说呢?……你人不坏,而且,甚至还保持着在这个社会里少有的单纯。就是你太自私了——你的自私会毁掉你的人生……”
彩萍在加拿大的家面积很小,然而却让她感到有家的温馨。家本来无须很大。在很大的房子里她被沉闷的空气窒息,而在蜗居的小家里,彩萍的身心却能得到舒展和放松。唐楷雄一生都在变换房子,他总是热衷购买一些大而无当的房子,总是错误地把房子和家混为一谈。他怎么就不明白——
有了房子,就能代表家吗?
由于空间过于狭小,彩萍从不在家里起火做饭,都是去外面吃。彩萍说她的小家里永远缺少一样东西——洗衣机。她的衣服都是一买就买几箱,存放在那里,一次性,随穿随扔掉,或是捐送给比她更有需要的人。她的衣服都是从市场里淘的很便宜的那种,扔掉也不会心疼。彩萍很陶醉于这样简单的生活,她说——“这样很好啊,多省事!还环保!”
有了女儿的陪伴,让彩萍略显寂寥的的生活一下子有了着落。彩萍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的。
女儿跟妈贴心,她们能相处得像姐妹一样,无话不谈。而女儿眼里的父亲却是一个冷若冰霜、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从小到大,唐楷雄几乎从未过问过女儿的学习,那些生活的琐事他会认为跟他没有关系。后来,大女儿嫁了一个当地的小伙子。女儿把男朋友的照片通过网络传给父亲,并邀请父亲过来参加她的婚礼。唐在电话里只是轻描淡写地答应着,对未来的女婿却未置一词。其实女儿非常想听到父亲的意见,尤其在这个时候,然而父亲还是一如往昔地保持了沉默。他几乎没有仔细端看过那小伙子的照片。他想,既然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那么,他的意见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意见无足轻重。一旦这样认为了,便很难改变过来。况且,他现在已经习惯如此,乐得如此。他觉得很好。
女儿婚礼的当天,父亲并没有到场。女儿本以为父亲故意不接电话,不给她任何信息,是憋着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然而婚礼流程已经过半,来宾在参加完教堂的仪式陆续准备退场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来。
女儿满心的盼望落空了,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儿。
彩萍在电话里愠怒的口气质问他:“为什么不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可以不来?你知道女儿是怎么盼着他的父亲能来吗?……”
唐楷雄也终于流露出一些歉意。“忘了——真的忘了!”他说,“整天忙着股票的事,这两天走势不好,我要是之前听谁谁谁的,早点出手,就不会这样了……”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这次通话的主题,又一头掉进他的幻觉。
“你这怪物——去死吧你!!!”
彩萍愤怒地挂断电话。
女儿终于了解了父亲的真相。她觉得的自己太傻了,傻到居然可以靠自欺欺人的侥幸来安慰自己。女儿轻轻地对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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