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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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箫九月,晨雾缭绕,羌方之巅玉笛花香,永诀桥下溪水潺潺,孟宗竹里彩蝶飞舞。
秋分时节的虞山,雷雨绵绵,幽幽深谷中,炊烟不断。
长满苔藓的木屋前,一名白衣孝女乌丝凌乱,孤坐乱石滩,手持寒铁牌,神情凄婉哀伤,痛饮一口潇湘酒,凝望艾草丛中那两座双亲墓碑,悄然洒泪。
芊氏夫妇久居虞山深处,倚酿酒为生,膝下无子嗣。
十六年前的某个夜晚,山上有人遥见,东边商都方向,曾出现过仙怪奇景,大朵大朵紫光闪闪的红樱花从天而降,像狂舞的旋风,不消片刻,便遁入商都城池之中。
一个月后,夫妇俩偶得一名女婴,甚为欢喜,将其收养,悉心培育、百般疼爱,并把祖传酿制美酒的配方传授于她,岁月如梭,如今女孩婷立香闺,出落得月姿婀娜,水娇灵媚,然而,两位老人却已双双病倒遗逝,独留爱女瓈儿流落人间。
这天,秋风扶柳,燕雀归巢,阳光温煦的洒于青石板上,深谷幽潭中滑过的泉水,途经这座即将无人居住的小木屋。
瓈儿为爹娘上香祭拜后,收起行囊,准备洗漱一番,之后启程前往民生济济、荣华昌盛的商都豪邑。
只因二老临终前曾有这样的嘱托:[瓈儿,万不可断送了祖上百年的酿酒基业,定要把瑶浆美酒传承下去。而后,其父拿出一块寒铁材质的方牌,交付女儿,上面秀丽的刻着一个‘瓈’字。爹爹告之,这铁牌本是当年随她一起遗落之物,瓈该是她的本名,爹娘也并未篡改此名,然,她的姓氏却不得而知,此种铁质工艺,只有大商朝豪邑都城境内的铁匠铺才可打造。二老都希望她前去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寻回亲生爹娘,从此过的幸福安乐]。
自小居于幽谷青山碧水间,从未涉足人世江湖的瓈儿,即不懂得世事无常、人心险恶,也不知晓人生百态、情为何物。
平日里只是为爹娘试酒,去溪涧捕鱼,同小动物周旋嬉戏,除了懂得一些为人的礼仪、识得几个大字外,她简直就像乡下水洼里冒出来的乡巴妞,一个土气的花瓶。
可瓈儿心境却非常辽阔,是个善良、乖巧、又可人疼的孩子,若细数其缺陷,恐怕就是常常会偷喝自家的美酒。
当瓈儿得知自己并非乃芊氏夫妇所生,心中难免悲怀低落,但乐观、直爽的个性让她很快振作起来,眼下,正决定携瑶浆酒独闯天下!第一站便是商都豪邑!
瓈儿也盼望着能够亲眼见见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爹娘,尤其是娘亲,毕竟每个娃娃来到世上时,都与娘亲共同经历了生死劫,是痛苦,既是喜悦。那样的孕育,那样的降世,是人间几世轮回也休不来的恩缘,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只于一念之间。
而瓈儿则是非常看重这种恩缘的一名好姑娘。
高山云盘的树林间,秋风丝丝微凉,浓重的雾气笼罩着五丈以外的事物,淡淡湿气落在身上,别有一番清爽。
木屋内,瓈儿正以清泉浴脸,一支盘扣云髻的樱花发簪,一抹陈旧的淡香胭脂,镜中人便已是旖旎娇美,灵动万般,嫩滑的额头上,系一条碎花方巾,身穿紫红凤尾松布裙,腰盘琉蝶布带,带上悬挂着粉红花结流苏,樱绣钱袋及熏衣香囊分别穿扣腰间两侧,脚踩蚕丝彩绣靴。
瓈儿将寒铁牌收于香囊内,饰好妆容,提着行囊,碎步走出幽闺。
“哈~呼~”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去整理载货的独轮木板车,却看见浓雾里隐隐有个摇晃的人影,眯起一双水汪汪的凤眸,定睛望去,确是有个高大的身影正蹒跚着朝这边走来。
瓈儿赶忙碎步上前,只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留有一头乍眼的银发,低着头,艰难的迈着步子,手里好似还拎着一幅破损的画卷。
“公子,你哪里不舒服吗?”瓈儿轻声问道。
“..水..给我水...”
男人并未抬头,只是停靠在一棵松树旁喘着粗气,低声呢喃着。
此人可能受了重伤,以往曾发生过,有人路经山坳时不慎跌伤的事情,想罢,瓈儿抬起那人一只臂膀,环绕在自己脖颈上,扶着他结实的腰肢,拖拽庞大而沉重的身躯,晃晃悠悠走进小木屋。
“砰~”瓈儿将他跌落在自己床上,柳眉微蹙:“你好重哦。”
为了帮男人躺的更舒服些,瓈儿伸出玉臂揽过他的肩,摆正姿势后,她便坐在床沿,吃吃望着床上的人出神。
男人虚喘的厉害,英眉紧拧,无力般半睁一双像狐狸一样妩媚、亦像老鹰一样睿智的玄色瞳眸。朦胧中,男人恍若看到一名旷古绝色的清尘佳丽,曲线玲珑,眨着璀璨光芒的凤眸,正神情婉约的注视着自己,让他胸中一悸,不禁陶醉在那张美到不可方物的娇颜里,虽然全身憋闷到喘不上气来,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一些银秽之事。
想着想着,男人鬼使神差般,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一个字,妖。
那张苍白的雄性脸孔,顿时邪气盎然。
侧坐在床榻前,瓈儿恰好看到了那一幕,她从未见过一个大男人能够笑的如此邪魅撩心,虽然久居深谷,除了爹爹,她几乎没见过什么男人,但刚刚那抹妖娆的笑,确是可以迷倒成千上万的女人。
男人年约二十四五,有张论不上惊艳的脸,却无疑是俊逸的,很有味道。不过比起爹爹来还是少了那么一点沧桑感。
瓈儿轻轻摇头,随即微微一笑,心想:自己怎会不知不觉中看着一个陌生男人失了神,定是昨晚的酒喝的太多。
片刻后,瓈儿打来一瓢清澈的泉水,轻轻拖起男人好似若雪般白净的脖颈,喂他慢慢喝下。
“公子,你,有没有好一点?”
饮过泉水后,男人咽了咽口水:“多谢姑娘…”说罢,鹰眸闭阖,径自晕了过去。
瓈儿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摇晃他的身躯,惊呼:“公…公子!你醒醒!快醒醒!公子!…”
不论她如何呼唤,男人始终一动不动。
为此人把脉、测量体温后,瓈儿才知道,原来他误饮了山涧边的污水,中了水毒。
好在平日里,为了调酿瑶浆酒,爹娘常叫瓈儿服食各种解毒草,家中刚好有些剩余的草药,生火、研磨、调配剂量、煮沸、慢炖,看瓈儿熬药的熟练程度,活像个研究草药的世外高人。
穷人家的孩子嘛,洗衣、做饭、打扫、照顾家人,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谁让他们穷呢,所以民间才会流传出‘自力更生,才可自强不息’这类自我鼓励的屁话。
吞下瓈儿熬制的药水后,不消片刻,男人的脸色便开始微微泛红,急速下降的体温也慢慢恢复到正常,不再虚喘,难过的意识似乎在昏迷中得到了几分舒解。
落坐门前,瓈儿对峙夕阳余晖,那男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也耽搁了她一天的行程,说也奇怪,她与此人只是萍水相逢,从未谋面,却好似拥有一份朝夕相伴的熟络感?
也许是她太过于思念辞世的双亲了,才会误将他人温暖的目光与美艳的微笑,当成是父母那般亲切的爱怜。
门外,艾草丛中散发的缕缕幽香,唤她思绪万千,也许是夕阳美景太易勾人感伤,此刻,瓈儿精白纤瘦的瓜子脸蛋旁,竟情不自禁滑落一滴凄冷的泪珠。
“嚓,嚓…”屋内传出几响不稳的脚步声,瓈儿摆头望去,见那男人轻揉额头,缓缓朝她走来。
“公子,你感觉好点了吗?”瓈儿没有起身,只是回眸浅笑。
乍眼一见瓈儿那张精白的媚颜,男人怔怔愣在原地,虽不敢相信刚刚那惊鸿一瞥并非梦魇,但更为惊震的是,此女与他苦寻二十余载的画中仙女的容颜甚为相似。
男人一面感叹:这云荒之巅当真生如此有灵艳的美人,然,幸得美人所救,是上苍怜悯呢,还是他本就这么好命。
另一面则揣摩:此女看上去不过豆蒄年华,应该绝非家传千年那幅圣画中的仙女,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抛开打结的思绪,男人朝瓈儿微微点首,薄唇弯弯,带出一股浓重的地方腔。
“在下路经此处,不识山中之物,承蒙姑娘搭救,甚为感激。”
瓈儿俯首露笑:“公子不必客气,听公子口音实不像羌方人氏,敢问公子何许人也?”
透过嫣红的夕照橘光,瓈儿将屋内之人细细打量一番,此人一身鹰袖绾纱紫袍,头系紫银冠,足踏一双登云靴,腰系一柄镀金白银剑,剑鞘上刻有金灿灿的傲鹰图纹,为他本已银发妖娆的容貌平添了几许江湖霸气,任谁看过,都不会傻到把他与那些摧枯拉朽的等闲之辈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正在瓈儿浮想联翩之时,男人已悄声走到屋外,同瓈儿并排坐下,当然礼距是必然的。
男人拨开撒于胸前的丝丝银发,轻声道:“在下乃都豪人氏,此次前来虞山是寻人的。”
听闻他乃豪之人氏,瓈儿悻然兴起,一双秋水凤眸不停烁烁发亮。
“哦?公子是豪人?刚好瓈儿正要前往豪城,可否借问下,豪都是什么样子?”
男人心里一震,只有一瞬,他觉得身旁自称瓈儿的女人那抹惊世绝伦的艳笑,即亲昵,又恍若隔世之人,有种说不出的迷恋味道,有意思,这也许就是世人所说的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吧!但自己虽秉承了所有男人兽心狂欲的一面,这女人对他的吸引也实属致命,然而,他还不至于狼心狗肺到对救命恩人失手动‘刑’。再者说,他可是豪都内排行第一的黄金单身汉,排队等他宠信的女人千千万万,这妮子也不过就是深谷里幽兰一株,踩回去也顶多半日消遣,倘若被其缠住了性情,那才是最为要命之事。
想罢,男人未语先笑,抬头与瓈儿同望一片天空,唇角微微一扬:“豪都内人蛇混杂,好不热闹,可也座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有梦幻般的天堂,也有欺凌妇孺的魔鬼,像姑娘这般相貌甜美又标致的女孩子,若支身一人前往,还是小心为妙。”
瓈儿凝视男人,不停眨动彩睫雀羽:“有地狱?也有天堂?这两个地方不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吗?怎会一并出现在豪城?长的标致就要小心,这又是为何?”
瓈儿像个未经事的孩童一般,问着一个个极为白痴的问题。
男人欣然对视那双灵媚凤眸,心头一阵狂悸,见她痴痴呆呆好奇的模样,确实让人哭笑不得,像孩童般幼稚的问题,一时间还真把他这八尺男儿问倒了,看来这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用想也能猜测出保准还是个未口的处子,哼,这年头,好女人原来都遁到深山老林来了,真要命!这妮子越来越引人入胜了。
男人压制心欲般清了清嗓子,耐心解释道:“人间的地狱与鬼界之炼狱不同,人间地狱是个摧残人性的地方,然而,若身处人间天堂却比天上那些狗屁神仙快乐的多,你还小,这些地方最好不要过早接触,等你到了豪都,若想到处逛逛,可以来城西的凌府找我,我倒可以免费带你见识一下,至于美色嘛,难道你没听过,男人都是拥有狼性的动物,他们天生喜欢猎杀美艳的女子,所以,漂亮的女人出门在外,都必要小心提防那些披着男人皮的‘狼’。”
瓈儿听的似懂非懂,小脑袋已经拼命打转了,可还是混乱如麻,不过,她大致能感受到男人此语似乎是在警告她小心男人。
紫檀色眸光一闪,瓈儿吃吃啼笑:“公子也是男人,那瓈儿是不是也要小心你呢?”
男人搔搔头,尴尬的笑笑,这乡巴妞学得倒挺快,竟反来蒋他一君,他赶忙调转话锋,实属不能被个女娃娃一语封嘴。
“瓈儿…这名字是谁取的?”
瓈儿移开清澈的灵眸,望向天际尽头,飘声说:“爹爹,是爹爹取的。”
痴望她略带忧伤的侧脸,男人鹰眸微暗,淡言道:“你,姓氏为何?”
瓈儿轻轻摇头,明媚的眸光里闪过一抹哀怨:“没有,瓈儿没有姓氏,爹爹和娘亲都只是养育之人,此次前往豪都,瓈儿就是去找寻亲生爹娘的。”
男人眼帘低垂,心中冥想:他本不是好探隐私之人,因为根本没那个兴趣,唯一能使他牵于心头的,恐怕就只有捍保城池与百姓安乐一事,女人对他来说只是偷得片刻之欢、鱼戏欲池的销魂之物罢了,并不归于他浩瀚无边的远大志向里,而这妮子的轻信之言,却让他心底蒙起一股不明的担忧,以她这番单纯的性格,若出入豪都,定将会遭遇种种不测。
男人轻吐一口浑浊之气,起身掸净紫袍上的飞尘,卷好手中画卷,朝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