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欲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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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一不买其账,当之无愧称之为“大侠”。但很快,江湖局势风云变幻,两年后,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被引入陷阱炸死了。其实这都没什么好奇怪的,怪就怪在,据说后来有人想去收拣他们的尸骨,结果挖地三尺连一个骨头碎片都没寻到,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初始以为是他们逃过了一劫,但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对夫妻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突然又消失了。
当初听到这个传奇时,初出江湖的梅牵衣非常非常好奇,缠着那个王惜山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可惜,王惜山也答不上来,问了半天,他也只能说,当时他十来岁,在洛阳回刀门曾有幸见到过那夫妻俩,丈夫容颜精致,斯斯文文,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过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妻子则说不上特点,倒是挺有亲和力,两人走在一起,若非神态亲热,极易被人当成是富家公子带着贴身丫鬟。
这个传奇没有任何下文,梅牵衣在梦里等到了她死的那一天,都没有再听到过这对夫妻的任何事情。或许所谓传奇,本就是留有无数的猜测谜题让人去猜想的。她也只当听听就过了,现下也没工夫去琢磨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情。
回过神来,正好看到金雨朵纤细的手指从她面前的瓷盘里拈一颗瓜子仁吃,姿势优雅无比,更重要的是,她拿起上面一粒,下面的瓜子仁没一粒晃动的,更别说滚到小山下面去了。
梅牵衣惊讶地盯着她,看她再拿第二粒,第三粒……
“金鱼姐姐,你怎么做到的?”
金雨朵早知她在看,微笑地再拣起一粒瓜子仁,用中指和拇指捏着,道:“拈花拂穴手。牵牵,你又忘了是不是?”
梅牵衣讪讪地笑了笑,抬头望了望通往内厅的那扇门。“爹和舅舅怎么还不出来?”
金雨朵颇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道:“武林前辈难得集聚一堂,要议的事、说的话自然不少。觉得无聊了?”
相邻的梅疏凝听到这话也凑过来,怀疑地问道:“牵牵觉得无聊?”
梅牵衣抬手抚了抚额头,道:“还好,还好。”
是,她是喜欢听江湖轶事的,但是,重复听过的故事,多少会有些无趣。更何况,此刻在这繁花似锦,绵柳如烟的武林山背后,正有一只魔手隐在平静的湖面之下,只待时机一到,破水而出翻手为云覆手雨。到时,这里……数数,至少两成的人,将无法看到后天的月亮,而近一半的人,活不过下个月。只可惜,大家都浑然不觉,还幻想着未来某一天能像他们口中的那些传奇人物一样,扬万江湖,留名史册。
“本来就很无聊嘛,这算什么传奇。要说传奇,还不得说我爷爷……”
“瑜儿!”
坐旁边的慕夏瑜听到梅牵衣对这些故事觉得无聊,顿时起了“同道中人”的感慨,忍不住便插嘴要加入自己的传奇故事,却被大师兄俞夏木制止。她平时对这大师兄呼来喝去没什么,但只要大师兄认真严肃起来,她就又敬又怕,当下只得吐吐舌,悻悻然住嘴。
慕夏瑜的爷爷慕仃伶,就是当年领着慕氏十三剑,将灵婴楼一举打败,赶出中原,直赶到东海以外去的传奇人物。梅牵衣有所耳闻,却从未亲见。但对这等过往风流人物,她也没什么好奇,伸手指了指门外,表情尴尬。“金鱼姐姐,我……”
金雨朵意会,道:“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跟哥哥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不等金雨朵再说什么,她快步出了大厅,旋即往左拐,经过一道花篱,路遇来往的小厮丫鬟,见到她也没惊讶什么。梅牵衣面色坦然地往后厅去,过一个园子时,突然另一边窗口传出一句:“灵婴楼竟如此嚣张!”
梅牵衣的心咕咚一跳,忙屏住呼吸,想了想,又放开来,反而走远了两步,沿着□来回,故作观赏风景,耳朵却巴巴地竖起,听着窗子里的人继续谈论。
“自慕家庄慕老前辈不管江湖事后,最近几年,江湖虽未出什么大事,却形同散沙。想必灵婴楼也打着这算盘,趁机卷土重来……”
“……老朽何德何能?此次大费周章邀请诸位来此,不过是借个理由,江湖同道朋友共聚一堂,好让灵婴楼知难而退。若他仍旧执迷,有在座诸君助阵,老夫也就不同他客气了……”
断断续续,或近或远,或高或低,梅牵衣也听出了个大概。站在小径上,扬手扯下一片细叶,无意识地凑在鼻尖嗅着那清香,却不期然闻到了一阵墨香。
“牵衣姑娘,一个人在此?”
谭中柳一身柳绿春衫,凭空出现一般地站立在她前面,依然是左手合着一本书,右手执一只狼毫,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着。
“怎么又一个人?牵衣啊,夜寒露重,至少多加件衣服相陪。”脑海里一个声音突然跳出来,梅牵衣眼眸微闪,轻垂眉睫掩饰,道:“谭大哥不是也在此么?”
谭中柳微怔,哈哈笑道:“说的也是。那么,在下路经此处,牵衣姑娘在此又是为何?”
话里有试探和戒备,不是那个他啊。梅牵衣敛起心神,看了前面的窗子一眼,怯生生嗫嚅道:“我……想找我爹。”
谭中柳又是一愣,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她一遍,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沿着小径远离那窗子,往园子里走去。梅牵衣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跟着走过去。
谭中柳把她拉到一个小石头旁,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然后半蹲在她面前,柔着嗓子用哄骗小妹妹的语气道:“来,牵衣妹妹,坐这儿。”
梅牵衣一听到那句“牵衣妹妹”,觉得皮肤顿时凸起了一层细纹,不由得伸手使劲擦了擦,鸡皮疙瘩还没擦下去,又听谭中柳继续哄着:“告诉谭二哥,你今年几岁啦?”
梅牵衣一愣,当即哑口。梅青玄是个活宝爹爹,老喜欢玩笑地把她当小孩子对待,以前她不认同,总喜欢跟他唱反调,嘲笑他幼稚,现在反过来,想让爹高兴,就配合着他,有时候也学着小孩子的说话语气跟他闹。刚才见谭中柳怀疑她有偷听的意图,她情急之下又以小孩子的身份吵着要爹爹,难怪这谭中柳要怀疑她的年纪了。
想到此处,梅牵衣顿时哭笑不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铃铃的银铃细响不绝于耳。末了,果真装作未成年的小姑娘笑嘻嘻地道:“谭二哥,我今年十八岁啦,爹说可以成亲嫁人了。”两颊红红,清亮的眼眸亮晶晶,一派天真无邪的表情。
谭中柳呆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直直地瞪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娇颜,直到手里的书渐渐滑落,在脱手的刹那,他才蓦地回神握紧。来不及有任何回应,耳边就冲来一句:“爹没说过!”
梅青玄站在拉开的窗子里,隔着稀疏的园木,朝他们这边吼着。吼完还不解恨,干脆按着窗沿往外一跳,石青色的身影顿时就落在园外小径上,大步朝他们走来,那气势,就像是准备去找杀父仇人拼命一样。
梅牵衣抬手捏捏额角,朝谭中柳扬眉一笑,道:“实在对不住,谭二哥,我爹反悔啦。”语未毕,梅青玄已到近旁,老母鸡似的护住她,瞪着谭中柳道:“二公子,我家牵牵还小,你别当真。”
梅牵衣又忍不住抬手捏着额角,她这个宝贝爹爹,真是给道菜就得意忘形地开流水席了。以前她不配合,他自己一个人玩“大人和小孩”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现在有她偶尔配合了,就更加变本加厉。她敢肯定,现在那扇窗子另一边的江湖群雄,十有□都在笑她的宝贝爹爹了。
哎,丢人吶!
梅牵衣任梅青玄牵着她沿着小径离开,两旁红花绿叶,芳菲萋萋,她一身雪白的衫子,飘飘仿佛若流风回雪。路旁的花枝牵住她的衣摆,牵衣留恋,清风拂动她袖口的银铃,叮铃铃轻响,声若蚊蝇,像远从天际而来,又像近贴耳鼓,细小却悦耳。
风中顿时沁满了白梅冷香的味道。
谭中柳看得出了神,突然朗声追着那背影唤一声:“牵衣姑娘。”
梅牵衣回头。
“晚上我去找你,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完,朝她眨眨眼,满脸疏朗的笑容。
7带我去那个地方
梅牵衣闻言怔了怔,并未觉得他这话有多少不妥,想到的只是另外一件事。倒是梅青玄听言,铁青了脸,回头朝谭中柳不客气地道:“二公子,请自重身份!我梅家牵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经梅青玄闹这么一出,内厅里叙事的众豪杰也就顺势散了。梅青玄与金谷川带着三个儿女下山回客栈去,下山路上,梅青玄语调颇寂寞地对金谷川道:“哎,老喽,现在连小生后辈们都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竟敢当面拐我的牵牵。”
金谷川笑道:“总会有这一天的,至少牵牵还留到现在了。看,我家朵朵,还不早被疏凝拐走了。”
与梅疏凝走在前面的金雨朵听言,耳根羞红地回到金谷川身边,抱着他胳膊,道:“爹要再说,不理你了。”
“牵牵,跟着爹哟,可别上坏人的当了。”梅青玄有意无意地提醒梅牵衣。梅牵衣却不领情,道:“爹,二公子不是坏人。”
梅青玄回过头来,夸张地瞪眼,道:“牵牵,你不会真被拐走了吧?”梅牵衣调皮地也学金雨朵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如果是的呢?”
梅青玄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随即掩起,装模做样地长叹一声,甩着衣袖径直下山去了。梅牵衣愣愣地看着空了的胳膊,一时竟有些不习惯梅青玄的先离开。却见金谷川也长叹一声,抽出被女儿抱着的胳膊,甩着衣袖走在梅青玄后头,径直下山去了,边走边叹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两个大人滑稽的姿势和语气,逗笑了身后的儿女,只是笑着笑着,心思都转了弯。梅疏凝与金雨朵均想到了来山庄的路上梅青玄所说的“等拜寿完回家,就把疏凝和小金鱼的事给办了”,四目心有灵犀一般地对上,视线胶着一会,又各自脸颊发热地撇开了去。然后,梅疏凝又伸手悄悄握住了金雨朵的手,让金雨朵那粉晕的颊更增一份暖色。
与他们的旖旎单纯相比,梅牵衣心中想的就复杂多了。她这个溺爱女儿的爹爹,明明不喜欢她与谭中柳走得近,态度早表现得十分明显,却偏偏不对她说一个拒绝反对。
唉——
梅牵衣也在心里长叹一声,吾家有爹疼如许,可怜天下子女心。想孝顺,不想让他担心,就照他的意思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有时候应该也是可以有些变通的吧。
梅牵衣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低声唤了一声:“金鱼姐姐……”
躺在她身边的金雨朵翻了个身,面向她道:“牵牵,你真的喜欢二公子了?”
梅牵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与谭中柳……
时间变了,地点变了,但是,他的话依然没变。
绵柳依依里,他望着她的眼,眉眼带笑:“晚上我去找你,带你去个地方。”
芳菲净尽的湖边,黄土官道,他拉着她的手腕,欣喜油然:“走,带你去个地方。”
春寒犹厉时节,她站在灵婴楼的最顶层,他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悠然含笑:“牵衣,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秋叶凋敝,烟笼寒水的渡口,他一手合着书,一手执着笔,望着那淼淼海涛,回头朝她疏朗一笑,道:“牵衣,我一直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想带她去哪里?梦里的她从来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他疏朗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忽视掉他的真实情绪。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他最后的那个笑,其实全是心疼与落寞,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去找展凉颜,无法带她去那个地方,也知道她再也去不了了。
心里有些隐痛,是以前对他从没有过的感受。沉默一会,她轻轻启唇,低低的嗓音像是在心里像谁承认着:“他……对我很好。”
“你们才认识一天,怎么就知道他对你很好?”金雨朵有些无奈,“牵牵,你涉世不深,不明白有些人对你好,只能好一时,这样的好,不能贪。喜欢一个人,是要喜欢一个一辈子都能对你好的。”
“他……”是一辈子都对我好的。梅牵衣心里反驳,却又不好说出口,改口问道:“那怎么能知道对我一时好的是不是能一辈子都对我好呢?”
“这个……”金雨朵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这倒难倒我了。”
“若有个一辈子都对你好的人,你就一定会喜欢吗?”梅牵衣继续问着。
“当然,除去父母亲人,能一辈子对你好的人,还能有几个?”
“可有人就不会!”
没见过他有父母亲人,没见过谁对他好,明明只有她对他最好,为何他偏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牵牵?”金雨朵被她突然的激动惊了惊,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正要细说,蓦然发现她的软手冰凉发颤。“你的手好凉!”
梅牵衣回过神来,望着她模糊的容颜,又慢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