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欲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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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试探什么。”梅青玄想了半晌,得出可能的结论。
“试探什么?”梅牵衣凑过头来,好奇地发问。梅青玄看到她,严肃的脸色顿时变得轻松,笑道:“试探你爹久不出手,是否宝刀未老。来,牵牵过来,告诉爹,刚才怕不怕?”
梅牵衣扬起笑脸,一派天真的模样,摇头道:“有爹在,不怕。”
“乖牵牵。”梅青玄拍拍她的肩膀,朝金谷川爽朗一笑:“大哥,想不出来就随他们吧,马上就到太湖了,可别让这几只小毛贼坏了我牵牵的游兴。”
梅牵衣双眸发亮,眼珠滴溜儿转了一圈,小脸掩着兴奋,神秘兮兮地问道:“爹,你说他们是不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黑衣人?”
那伙人,一招一式,全是灵婴楼的武功,进退有度,都是展凉颜的手下。虽然衣着混乱,但谁说混乱就不能是一种秩序?那天晚上她看到他们,也许就是在部署这些,只可惜,当时她没注意听,以至于他们的目的,她也一概不知。或许就像梅青玄所说的,试探。
那梦境如此真实啊,真实到她连她练过什么武功都记得一清二楚。
梅青玄闻言一怔,与金谷川对望一眼,回头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掩了口,只道:“不管那些小毛贼了,我的牵牵游太湖最重要。”
这溺爱呀。梅牵衣想,她要记住爹的好,牢牢地记住。只要她记住了这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让她杀了自己,她都绝不会动手伤害爹爹一根头发。
湖光□,景色宜人。细雨斜斜地落在湖面,极轻极轻地画出一道又一道涟漪。翠色柳烟在青灰的湖面尽头,飘飘渺渺看不真切。迷蒙景致里,远处的一艘画舫,像极了那水墨丹青画里,因墨汁含了过多水气,而不经意落下的一滴,在画纸上晕染成这点睛的笔画。
梅牵衣静静地坐在船头,听着舱里传出的低缓琴声,任雨丝微湿了衣衫也浑不在意。金雨朵在舱口抚琴,梅疏凝在旁守护,爹和舅舅煮茶谈天,她一个人坐在这船头,瞧着远处那隐约模糊的画舫,心有些揪揪的寂寥。
那梦里,也并不全是痛苦的。与展凉颜,也是有过欢喜日子的。不管当时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那时,她是欢喜的。江南烟雨时,他喜欢在舫船里,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打开纱帘,让斜斜的雨丝在他周身打出些微凉意。有时候,仅仅是这样,只要雨不停,他可以坐上一整天,动也不动。
他喜欢下棋,很慢很慢地下。棋子是红白色的,因为他不喜欢黑色。她缠着跟他学,他也不嫌烦,很慢很慢地教她。一盘棋,他们往往能下上一整天,还不分出胜负。她曾经问他,你的棋艺到底怎样?他回答说,能和一个不会下棋的人下一整天还分不出胜负。
那时候,她以为是说他棋艺也很差,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高手,不是能下赢棋艺高超的,而是让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在他的棋局里变得会下棋,让对手也变成他的棋子。展凉颜下棋就是这样,他的棋局全是他在控制,不管你怎么下,他都能让你在他的棋局控制之中,输不了也赢不了。灵婴楼里的人都害怕跟他下棋,唯独她喜欢得不得了。梦里那个梅牵衣,最初遇上他时,心思单纯,武功不高,出门都要父母保护,是他让那样的她一步一步变成了他最厉害的一招棋,犹不自知。
耳际响起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慢慢悠悠,像当年,她好动的性子赖在他身边时,偶尔也能有安静的时候。那个时候,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哗——许,哗——许”,一声一声,那船桨全拨在她心上,拨出一圈一圈的浪纹,推着心不断前进,不断前进,也不管前面是漩涡还是深渊。
那时候,她能看到他的侧影,长长的发丝任意披落,垂在流水纹的蒲团上。胳膊随意搭在窗沿上,修长的手就垂在窗边,弯出自然的弧度,慵懒又悠闲,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又像是何方的闲云散人,平生只识调宫弄羽,不曾沾染鲜血。
那是他一身白衣的模样,江湖人都不曾看到。她,也只见过一次。
无意识地依着记忆里的姿势,懒懒地抬头望去。蓦地,她视线陡然凝固,双眸不自觉地瞠圆,忘了眨眼。
淡淡斜雨里,懒懒的姿势,凉凉的容颜,一缕青丝滑落垂在颈边。轻垂的眸,淡挑的唇,一双臂膀搁在窗沿。
他……他怎地在这里?
梅牵衣霍地站起身子,待要细看确认时,那画舫已错身而过,船身遮住了她的视线。徒留那“哗——许,哗——许”的声音,慢慢悠悠,隐隐传来。
心如火燎一般,想也没想,她急忙忙地要追过去。
“牵牵。”
娇柔的一声呼喊,梅牵衣整个回过神来。
鹅黄衫子的女子撑着淡竹油纸伞,在细细雨丝里,缓步走近她,行走处脚尖掀起的裙裾像翻在水里的清波。微风掀动衣袂轻翩,那样的女子,美好得像湘夫人一样。
梅牵衣微怔了怔,停在原地。须臾,拍了拍额头,吐出胸口紧闭的一口气,抬头唤她:“金鱼姐姐。”
“怎么不进去避雨?”金雨朵走近来,举伞帮她罩住雨丝,“现在到了‘漫山四蛟’的范围,爹说虽然与四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这是人家的地盘,还是小心为上。”
梅牵衣的眼光仍不自觉地追着那错身的画舫,心不在焉地听金雨朵说话,眼见那画舫越来越远,心在胸腔里冲撞得厉害起来,随口甩下一句:“不会有事的”,撒足就往船舱里钻,蹬蹬蹬地穿过船舱,从另一边钻出来,正好看到画舫远去。
细雨里,那窗边的人似乎抬起了头,朝这里望了一眼,烟雨里看不真切。然后画舫转向,只依稀看到纱帘在风里轻舞,重新回到那水墨丹青画去了。
梅牵衣的心中没由来地沮丧低落,左胸心脏处隐隐如针绞一般地疼着、空着,觉得寂寞、寂寥。
“什么好东西?”梅青玄早在船舱中看到女儿蹬蹬蹬跑过时就出声唤了她,既然唤不住,就索性跟着出来一起看热闹了。结果到船板上,却只看到女儿凝望着远处雾蒙蒙的一片,愣愣地出神。
“不知道,才在船头就看她跑过来。”金雨朵跟在后面出来,听到梅青玄如此问,便帮她回答着。
梅青玄远眺了一会,忽然笑了,挥臂示意,遥指前方,道:“开船追那艘画舫!”他的宝贝牵牵看到画舫里的什么了,恋恋不舍魂不守舍的,他这个当爹的,当然要助她一臂之力了,不能就这么擦肩而过错失了。
梅牵衣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她仍旧望着那逐渐消失在绵绵细雨里的画舫,拼命地搜寻着,梦境里,是否也有这一个场景,是否当年在太湖上,与他们的船只错身而过的,也有这么一艘画舫。
可是,任她如何搜寻,梦境已是遥远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搜不出来,这漫天的烟雨里,这千百万的涟漪上,她与他,是否在这里曾有她不记得的一面之缘。
三月十五未到,她与他已见面两次。两次都在梦里的记忆之外。
寻思良久,她隐约明白,也许不是不曾发生,而是没在意。那时候她不认识他,不喜欢他,周围有更多比他更能吸引她注意的东西,就算见到他,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他并不是全世界。
原来梦里那个爱他爱到神魂颠倒,以为没有他就没有世界的女人,其实也曾轻易就忽视了他。
梅牵衣忽然轻松地笑了。那么,她还害怕什么?
船身就在这时,突然摇晃了起来,梅牵衣惊觉地回神,人已落在梅青玄的臂弯。梅青玄使着“千斤坠”的功夫沉着下盘,努力稳着船身。
“爹,怎么了?”梅牵衣抓着梅青玄的胳膊,稳着左右摇摆的身子。
不等梅青玄回答,金谷川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明人不做暗事,是好汉就出来一战。金陵金谷川,领教阁下高招。”
“嘿,有些宵小之辈想抢你舅舅的金算盘。”梅青玄喟然叹道,“唉,有钱也有有钱的难处啊。”
梅牵衣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太湖之滨,鱼米俱兴,往来商船客船无数,总有些嚣张的,凿船抢劫过道商客,做那没本钱的生意。官府向来对江湖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湖边上的慕家庄自没落之后,自扫门前雪,也不大插手别家江湖事,因此,这太湖之上的渔盗水贼也就更加猖狂,漫山岛上的“漫山四蛟”就是其中最胆大妄为的一派。不过,自她入主灵婴楼以后,“漫山四蛟”在她手下倒也颇听话,因此,就算他们烧杀抢掠,但既是别家之事,她也不多管。
不对,不是别家,现在是“漫山四蛟”要抢他们!
梅牵衣自那混乱的记忆里跳脱出来,正看到远处水里钻出一个光溜溜的人头来,抹着脸上的水,得意地遥声喊道:“我们弟兄们混这太湖,从来只做明事,不做暗事。咱明白说清楚,金老板的船已经被凿穿了,顶多还能撑半柱香的时间。要打,下来水里打啊。”
5牵衣谭中柳
“姑爹,怎么做?”金雨朵站在梅青玄身边,腰间佩剑已握在手里,望着远处水里的人,随时准备出手。
梅青玄不以为然道:“小金鱼别担心,他们不过是看中你爹姓金,讨点金子罢了,好打发。”话音落地,那边金谷川正好放话:“原来是漫山的雷大哥。金某一个生意人,做些小本买卖养家糊口,不曾记得有抢雷大哥生意。不如雷大哥划个道儿来,也好亲近亲近。”
“三月十五,武林山庄谭大庄主五十大寿,不知道金老板备了什么贺礼?弟兄们在这太湖混久了,不知道长江如今的水势如何了,想长长见识,还望金老板不要太小气啊。”
梅牵衣看着他们一来一去地绵里藏针,料定这一战定是难免了,但想不通的是,以“漫山四蛟”的水平,断不至于在太湖上公然拦截江陵梅庄和金陵金家,还打着武林山庄寿礼的主意。
更想不通的是,那个梦的记忆里,不曾有他们出现!
“牵牵啊,你这漂亮的衣服,今天是要不成了,等咱上了岸,爹再带你去买新的。”梅青玄坐在船头,状似随意地探手摘下梅牵衣袖子上的一只小银铃,捻在指尖,“嗖”地一下,远远弹了出去。只听得一声“哎哟”,凫在远处的一个人捂住了额头,骂道:“谁暗算老子!”
梅青玄不紧不慢地慢慢传出话去:“你这‘白条虾’,好端端的凿我们的船,凿船也就算了,害得我的宝贝牵牵的新衣服弄脏了,给你点教训。”
梅牵衣噗嗤笑了一声,她的两边衣袖口处都缝了好几只微型的银色小晃铃,声如蚊蝇,细小却清脆悦耳,当装饰用的。此刻见梅青玄摘下来当暗器使了,她也不吝啬地又扯下两只递给他。
梅青玄笑呵呵地道:“哎呀,都给爹啦。那可不能让牵牵的小铃白摘了。”边说着,他抽出竖在旁边的佩剑,站起身来,把梅牵衣交给身后的金雨朵。只见他握着剑在空中虚划几招,蓦地横空朝那空无一人的湖面挥去,湖面顿时涌起一排浪涛,一个紧身玄衣的人在那白浪中跳脱出来,梅青玄笑道:“牵牵,看到黑虾了没?打他!”
梅牵衣极其默契地弹出一只晃铃去,可惜她内力不够,劲道不足,被那水波一挡,立时就掉进了水里。反倒是梅青玄边说话的同时,弹出左手指间的小晃铃,随着“嗤”的一声破空而去,那水里的玄衣人半空中扭身避开。梅青玄一早料到,紧接着又一指弹出,银光穿透细雨急驰而去,又传回一阵“哎哟”的叫骂。梅牵衣乐得拍手叫好,嚷道:“爹,再打一个!”
梅青玄收了剑势,颇有些为难地看着她,道:“虾米都游走了,爹想打也没了。牵牵啊,爹教你的泅水忘了没?咱到水里去捉吧。小金鱼,船舱里的东西不用管啦,疏凝已经都带上了,你跟好他,别丢了。”
狼狈中遇上慕氏十三剑,梅牵衣就是再想嘲笑他们,也都笑不出来了。倒是梅青玄拉着她,一边淅沥沥地滴着水,模样狼狈滑稽,一边却语重心长地道:“牵牵啊,画舫里看到了什么,都忘了吧。人家不让咱追,咱就别追了。”
梅牵衣一愣,顿时明白过来。“漫山四蛟”打一开始就没想抢他们什么东西,就算他们是太湖地头蛇,水上功夫了得,金陵金家与江陵梅庄也都是扎根长江边上,真打起来也不见得会差,再加上江湖名望地位,他们还惹不起。但是,明知惹不起,却敢公然挑衅梅庄和金家,背后一定是有什么靠山撑腰了。再联系之前的情景,就不难猜到,真正想凿他们的船的,是他们要追的那艘画舫,很显然,画舫的主人不想给人追,所以才授意“漫山四蛟”动手。
原来“漫山四蛟”这个时候就已经投向“灵婴楼”了。梦里那个她不认识展凉颜,没有追去画舫,于是不曾有“漫山四蛟”出现,现在的她,认识了展凉颜,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