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战史-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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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刘聪知我已死,必不防备我,但我心中亦明白,以我的功力与刘聪对抗无异以卵击石,待我身上稍稍有些力气后,便自己包扎创口,挣扎着爬入山中,在我半死不活中,也算机缘凑巧,让我遇上了游历中原的叱干阿利,当时阿利见我可怜,不但为我医伤还赠我一匹快马,让我向西逃行!”
“后来,我生还的消息,还是让刘聪探查到了,为顾及声誉,刘聪不敢大张旗鼓的搜捕我,但暗地里却派遣无数好手追杀,我情知无论大路小路都有危险,于是弃马潜行于山中,遇水泅渡,遇岭翻越,昼伏夜行,历时一年二月又八日,才逃出刘聪的势力范围,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如同野人一般,我什么都吃。逃出那日,我对天发誓,我赫连勃勃一定要报却此仇,刘聪怕我谋夺其子之位,我便偏偏夺来给他瞧瞧!”
赫连勃勃越讲越激动,声音也愈来愈大,“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姓刘,既然天不绝我,我就认天为父,继天为子,取‘是为微赫,实与天连’之意,改姓赫连!”
赫连勃勃脸色微红,一口气讲至此方才歇下。
王绝之听闻不觉心中恻然,虽然赫连勃勃并未多讲这些年来的生活经历,但他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孤身孩童,独闯天涯的孤苦。
赫连勃勃望着王绝之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身世很可怜!”
王绝之点点头。
赫连勃勃却摇摇头道:“我却不这么认为,上天若要让某人成就一番事业,必先让他尝遍世间各种痛楚,唯有如此,方能在大事临身之际,不为小情小怨、小得小失所左右,方能名彪青史,威服天下。”
王绝之笑道:“这就是刘聪谋刺你的结果么?”
赫连勃勃道:“有时我常常反过来想,如果刘眼真的启用了我,也许我反倒不如今日了,少年张扬的个性倾刻间就会让我丧命官场,锋芒毕露迟早会让我为谋政者忌惮。他让我学会如何掩藏自己,让我明白只有看不见的剑,才是最锋利的剑,才能一出而致人死命!”
王绝之道:“这世间英雄原本就是逼出来的,大凡有番作为之人,年少时莫不备受凄寒,流离困顿之苦,我只劝你莫太过于偏激了。”
赫连勃勃道:“你可是怕我杀心太重!”
王绝之正色道:“正是!你的禀性介于石勒和迷小剑之间,如若调适得当,天下恐怕真的无人与你争衡。但从方才你击杀敌人的那一式来看,却显得有些残忍,此必是你长期压抑的戾气爆发所致,这股戾气乃长时累积而成,尽管你个性沉稳、刚毅,柔中带刚,棉内含针,平时压抑得住,但一旦爆发,必不可收拾,那时,你心中明知是错,只怕也难控制自己行为。”
赫连勃勃闻言长叹一声道:“阿利也对我说我胸藏戾气,药石不能消除,你可有法?”
王绝之苦笑道:“空谈我尚可,真的身体力行只怕我也难以办到,只祈盼将军多以天下苍生为念,心中常怀慈悲,暴戾自然能够消除!”
赫连勃勃叹道:“琅琊狂人外表虽狂绝天下,心中却常系世人,今日之言语少几分儒生酸气,多几分人世真情,勃勃有幸,不知能常听闻否?”
王绝之道:“只要听一遍入心,又何必要我日日聒噪!”
赫连勃勃先是一怔,继而仰天长笑道:“你之言语倒让我自觉有儿女情态!”
王绝之亦笑道:“儿女情态,正合消你胸中英雄戾气,岂不正好!”
赫连勃勃长声笑道:“我倒愿如公子一般做个常怀儿女情态之人,好好消磨一番,无奈无王公子之福泽!”说话间有意无意向王绝之身旁的绝无艳看了一眼。
王绝之心知赫连勃勃所指,只是他怕绝无艳尴尬,忙以笑掩饰。
绝无艳却一直面无表情,这倒令赫连勃勃大费猜疑。
第七章 乱世出英豪
赫连勃勃攻下姑藏之时,正是王绝之七日伤愈之期。
叱干阿利是个好医生,王绝之除了不能提起内力外,其它各项活动都能应付自如。
姑藏乃西陲重镇,吐谷浑虽残暴无道,但此地尚未发生过战事,因此百姓倒还能称得上安居乐业。
赫连勃勃攻打姑藏仅用了三个时辰,铁弗刺、刘泓、什翼健、呼延高亭各率二万军主攻打四门,赫连勃勃坐镇中军指挥调度。
前日柳林一战,拓跋跬对赫连勃勃已有深深畏惧之感,因此城外并未驻扎散军做犄角呼应之势,只盼苦守孤城,拖得赫连勃勃无粮而退。
赫连勃勃早在数年前,便对今日之事做了预料和安排,岂能容拓跋跬有半点缓息机会。
八万铁甲铁桶般地围住姑藏城郭,拓跋跬将所有的土兵凑齐也只聚积了五万人,那五万人哪里派抗得住赫连勃勃朝气澎湃的新建之军,好在姑藏城高墙厚,一时间倒也不怕赫连勃勃攻入。
赫连勃勃见拓跋跬所有的部队悉数上了城墙,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向身旁一人命令道:“传令下去,军中起号!”
赫连勃勃指挥战事宛如行棋下子般轻松,帐外不停有战报送入,可他翻也不翻阅一下,显然是对自己的部署和预料极有信心。
王绝之喝着叱干阿利为他熬的参茶,轻声问道:“莫非将军早有安排?”
几日来,赫连勃勃手下将士对赫连勃勃俱已改了称呼,称之为陛下,而王绝之却始终不愿改口,绝无艳连着几日来没说一句话,赫连勃勃虽觉奇怪,但却也不闻不问,只装不知。
赫连勃勃听王绝之问起,颔首点头道:“我盼今天已经盼了六年,为今日之事亦准备了四年时间,现在应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须臾,只听围攻姑藏四门的铁弗刺、刘泓、什翼键、呼延高亭四军中均响起了号角。
胡人行军打战只用号角,进退调度均靠号角指挥,长音出征退兵,短音冲锋攻城,号角之声多悲壮雄浑,比之汉人擂鼓鸣金意境要深远许多。
四军号角齐齐吹起,王绝之虽不懂胡音,只觉得号角之喜好听,却不知是何意思。
赫连勃勃起身道:“想必姑藏马上就要拿下,你我不妨去看看吧!”
王绝之点点头,遂和赫连勃勃携手走出帐篷。
帐篷外搭设了一付简易高台,台上司令兵手拿四色小旗扬起放下,正在紧张有序地调度军队。
赫连勃勃一手携着王绝之,身形飘飘便上了高台,高台五丈,可赫连勃勃仿佛随便一跨就已上了高台,轻功之高令王绝之暗自佩服。
号角声中,围攻四门的军队攻之更急,王绝之知道赫连勃勃用兵绝不会这么简单,也不言语,当下只是静静地观看着战局演变。
果然,战局在号角声中起了变化。
姑藏城中忽然火起,烈焰高扬,烧着的正是一宏宅大院,火光中,冲出无数手拿利刃头缠白布的人来。
这群人各式装扮都有,商贩、坐贾、脚力、挑夫、牧民,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虽然衣饰各异,但有两点却是相同,一是头上俱缠白布,二是功力奇高。
赫连勃勃嘴角含着微笑,这是他四年苦心经营的结果,由于姑藏乃吐谷浑的老巢所在,赫连勃勃并不敢在军队中大肆活动,再者姑藏四门提督乃拓跋跬,拓跋跬一直于自己不和,而吐谷浑也有所察觉,不过为均衡制约,吐谷浑一直听之任之。
无奈之下,赫连勃勃费尽心机,秘密组织高手,以商旅走卒普通百姓的身份潜伏城中,四年下来,从未间断,如今已有近五千名高手的规模。
城中的混乱就是这五千名高手引起的。
拓跋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懵头懵脑,很快他便明白四门军队只不过是在佯攻,而真正进攻的却是赫连勃勃早就精心安排在姑藏城中的这批军队。
拓跋跬虽然明白过来,但也毫无办法,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逃。
论起逃命,拓跋跬当可名列天下前十位,混乱中,谁也不知道这位四门提督变成了什么,当军士向他禀报军情时,怎么也找不到人。
五千名高手在城中鼓噪,军队中又无了主帅,拓跋跬的大旗一倒,守城之军立即军心焕散,纷纷弃甲投降。
从攻城到陷地总共只用了三个时辰,赫连勃勃站在高台上笑了,无论是谁,能在三个时辰之内攻克一座几万守军的城池都会笑。
王绝之却笑不起来,七天来,他目睹了赫连勃勃的诸般本领:纵论天下的胸襟,高深莫测的武功,谨思慎行的精细,神出鬼没的韬略,更为可怕的是他能忍,能引而不发,这一点赫连勃勃比石勒更为可怕。
王绝之默然,乱世出英雄,这样的英雄若是只有一个,未尝不是百姓之福,然而这样的英雄多了,遭祸的只有百姓了。
赫连勃勃看着王绝之默然的样子,立时明白了王绝之心中为何而思,赫连勃勃也不言语,当下道:“我们刻进城了!”
王绝之此时才如梦初醒。
呼延高亭、刘泓等人早已将军队整饬好,赫连勃勃骑着马,左边叱干阿利,右边王绝之,身后黄色大旗迎风飘扬,虎贲之士,执锁之甲,威风已极。
王绝之现在对这倒也平静下来,赫连勃勃既然能花四年时间潜伏小商小贩,又怎么不能在一夜之间赶制出这些帝王装设。
赫连勃勃的腰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自信的微笑,中军开动,向城中而去。
一行行至姑藏南门,忽闻噪声大作,从人群中走出三名大汉来,正是城内暴乱首领。
三名大汉中为者首商贾打扮,手中尚还拿着一个算盘,一本账簿,俱是铜铁打就,想来必是此人兵器。
王绝之一见为首之人,心中不由大奇道:“这厮怎的会在此地。”
你道王绝之为何这般吃惊,原来这名大汉是他旧识。此人亦姓王,但与王绝之不同宗,乃河北十姓,崔卢郑李王,韦裴柳薛杨中的王家掌门大少??王元禧。
王家世代经商,虽是庶族,但其富足连崔卢王谢也不能望其项背。塞北江南,凡州郡都会之所,皆有王家豪宅,凡舟车能至,足迹可履,便有王记所属商贩,是以当时有人赞之:海内之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宇逾制,楼观出云,车马服饰,更胜王者。
王家如此富足,王家掌门大少居然会在这里拼死拼活替赫连勃勃攻城陷阵,王绝之怎能不吃惊呢!
王元禧几人行至赫连勃勃马前,曲膝跪下道:“臣王元禧、冯跋、吕光幸不辱使命,叩见皇上!”
赫连勃勃在马上欠了欠身,温声道:“王卿平身,此次能攻陷姑藏,全仗王卿之力,你我一同入宫议事吧!”
王元禧起身立起,同冯跋、吕光等人随着赫连勃勃身后向原吐谷浑的宫室行去。
王绝之顾忌影响赫连勃勃形象,一直忍着没同王元禧开口讲话,王元禧也不搭理王绝之,仿佛根本就不识眼前之人乃是曾与自己高谈阔论三日的王绝之。
王绝之与王元禧相识在咸阳,当时王绝之年仅十八,但已在江湖上独自飘荡六年,琅琊狂人之名在江湖上已初见峥嵘,隐隐有扶摇直上之势。
时年蒲州大旱,王绝之目睹百姓流离,心中不忍,又复闻蒲州粮商哄抬米市,王绝之少年任侠,手提祖传玉佩找上咸阳巨商王记粮行。
王元禧为王家掌门大少,时年二十八,但已接掌洛阳以西所有王记商行,已有一家之主气势。
王绝之要求王元禧开仓赈灾,王元禧言道:“商贾唯利是图,如若开仓,不但影响王家本身利益,更加深王家与其它商贾矛盾,除非有更大利益,否则决不答应。”
王绝之大怒,言以祖传玉佩当十万白银,以银买米。
王元禧嗤之以鼻,言此玉佩若当百钱,尚且还需考虑一二。二人当即动手,王元禧年轻气盛,虽手下高手无数,但俱舍之不用,以铜算盘,铁帐薄与王绝之恶斗一场。
琅琊王家千年易学博大精深,河北王家商贾家学繁杂多变,两人这一场斗从早上打到黄昏,斗至第二千八百二十四把时,王绝之以一式震雷坎水之式“泣血链如”破了王元禧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虽已力竭,但王绝之依旧死死扣住了王元禧的大穴,威协王元禧如若不赈灾救民,立即将他杀死。
王元禧面无惧色,声言,即使命丧黄泉,亦不失一毫之利,除非王绝之能有更大利益出让。
王绝之身无分文,不过那块玉佩倒是一件宝物。
王绝之自幼聪慧顽黠,甚为其祖王浑喜爱,王浑将随身玉佩佩于王绝之身上,玉佩呈鱼状,乃卧冰求鲤王祥之物,与吕虔宝刀并称王家二宝,得此玉佩者不啻皇家册定之太子。
无法之下王绝之只得讲出此佩来历,言用此佩可至江南,与王导、王敦两人换取十万金珠,实则利有数倍。
王元禧方才笑逐颜开,答应赈灾救民,王绝之唯恐王元禧扣克斤两,亲自督之,三日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