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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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把椅子排在电视机前,然后一动不动坐到晚饭时间。尽管护士站里的电源被关了,我们在那个灰色屏幕上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影响,麦克墨菲将会娱乐我们几个小时,坐着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例如他如何给一个伐木场开卡车而在一个月内赚了一千块钱,又如何在一次扔斧头比赛中把每一分钱都输给了一个加拿大人;或者他和他的伙伴如何哄骗一个人在一次牛仔竞技表演中骑上一头印度产的公牛,说服他带着眼罩来骑在这头公牛上,“不是一头公牛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这人居然带了眼罩。”他们告诉他当公牛开始打转时眼罩可以防止他头晕,然后,他们拿了块大手帕把他的眼睛包了起来,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把他放到牛身上让他倒骑着那头牛。麦克墨菲几次说到这个故事,每次想起这个故事他都用帽子拍着大腿狂笑不止,“眼罩蒙着而且倒骑……如果他能够不出局而赢了钱的话,那我简直是个王八蛋了。我是第二名,如果他被扔下来,我就会得到第一名而赢点小钱。我发誓下一次我再耍那样的绝技时,我一定把那个该死的公牛的眼睛蒙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飞越疯人院》第二部(6)
他拍着大腿,头往后仰,不停地笑啊笑,大拇指戳着坐他旁边的人的肋骨,试图让他也跟他一起笑。
那个星期我听到那马力强劲的笑声很多次,看着他挠着肚皮,伸展着身体,打着哈欠,往后一靠对着他正在调笑的某个人眨巴着眼睛,每一样事情对他来说都像呼吸一般自然,因此我不再担心大护士和她身后的“联合机构”。我认为他作为他自己足够强壮,绝不会像大护士所希望的那样后退;我认为也许他真的非同寻常,他就是他自己,也许坚持自我使他足够的强壮,就那么一回事。“联合机构”这些年来都未能抓住他,是什么让那个护士觉得她可以在几个星期内就做到这一点呢?他不会让他们扭曲他,重塑他。
之后,在厕所里躲避黑男孩们时,我会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禁不住想人们怎么可能制服镜子里这样一个硕大无比的东西。镜子里我的脸黝黑而倔强,有着很大的、高高的颧骨,下面的脸颊好像是用斧头削出来一般,眼睛是黑亮、坚定而强悍的,就像爸爸的眼睛,或者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强悍、面貌吓人的印第安人的眼睛。我会认为那不是我,不是我的脸。想拥有那张脸的人甚至不是我,那一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我看起来的那样,人们希望我的那样,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做过我自己。麦克墨菲如何能够做他自己呢?
我对于他的认识,和他刚进来时相比有些不同:我看到了他不仅仅有一双大手、红色的鬓角和受伤鼻子下面的咧嘴傻笑。我看到他能做和他的脸和手不相吻合的事情,例如在职业治疗时用真正的颜料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一幅画,尽管那纸上没有任何线条或号码提示他在哪里画;或者用行文流畅的手给某个人写信。一个看起来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画画或者给人写信,或者像某次我所看到的那样,居然在收到一封回信时如此难过而担忧呢?这些事你觉得只有比利?彼比特或者哈丁之类才会做的。哈丁拥有看起来像是会画画的手,但是他从未画过,哈丁把他的两只手掩藏起来,或者强迫它们为狗窝锯木板。麦克墨菲不是那样的,他从来没有让他的外表来限制他只能这样或那样去生活,也没有任由“联合机构”碾磨他来适应他们想要他适应的事情。
我看到了许多变化:我觉得上个星期五当他们为了那个会议把墙里的烟雾器开得太猛时它出了故障,以至于现在他们不能再释放烟雾和气体来扭曲事情的本来面目。多年来我第一次发现人们身上不再有黑影,有一天夜里我甚至能够看到窗外的景象。
像我解释过的,大多数的夜晚当他们赶我去睡觉时,他们会给我那个药片,让我昏过去并且一直昏睡;如果药剂出了什么毛病我醒过来了,我的眼睛就会像包了一层外壳,宿舍里充满了烟雾,墙壁里塞到极限的电线扭曲着,在空气中释放着死亡和仇恨的火花——一切都让我难以承受,所以我宁愿把脑袋塞在枕头底下继续睡去。每一次我往外偷看时,空气中总是充满烧焦的毛发的味道,或者响起烧热的烤盘上肋肉的滋滋声。
但是今夜当我醒来时,我发现宿舍里居然干净而寂静,除了人们轻柔的呼吸声和两个老“植物人”脆弱的肋骨下发出咯吱声外,周围是死一般的沉静。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宿舍里的空气很清新,弥漫着使我微微有些眩晕而沉醉的气息,让我产生一种突如其来的想起床做点什么的渴望。
我从床单和被单中间溜出来,光着脚丫走过床和床之间冰冷的地板。我用脚掌感受着地板,想着有多少次,有多少千次,我曾用抹布擦过这同一块地板,却没有感受过它。那些擦洗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梦,我无法确切相信这些年来它真的发生过。那一刻只有我脚下冰冷的油毡是真实的。只有那一刻。
我走在躺着的大伙儿中间,小心翼翼地避免撞到任何人。一排排的雪白被单就像堆雪的河岸一般。我走到了有窗户的墙边,经过几扇窗户,来到了纱窗轻轻起伏而飘来微风的那扇窗前面,把我的前额紧贴着网孔,金属线冰冷而锋利,我的头轻轻左右摇着,脸颊感觉着金属线,并且我闻到了微风的味道。秋天来了,我想,我能够闻到青贮饲料那种酸糖蜜的味道,像铃铛似的在空气中摇荡着;我还闻到某个人在烧橡树叶,把橡树叶整夜地闷烧着,因为它们还太绿了。
《飞越疯人院》第二部(7)
秋天来了,我一直想着,秋天来了,好像那是有史以来发生过的最奇怪的事情,秋天,就在这外面,不久之前还是春天,然后是夏天,而现在是秋天了——那真是令人惊异的一个想法。
我意识到我仍然闭着眼睛,当我把脸贴紧窗户时我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害怕看到外面一般,而现在我必须睁开眼睛,我往窗外看去,第一次发现医院是坐落在郊外。牧场上天空中的月亮很低,月亮的脸满是伤痕、饱经沧桑,就好像她刚刚从地平线上橡树和浆果鹃树丛的纠缠中挣脱出来一般。月亮旁边的星星是苍白的,离明月光辉的笼罩越远,星星就越发明亮而华美。我心里突然记起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一次我和爸爸还有一些叔叔们出去打猎,我把自己包裹在奶奶织的毯子里面躺着,旁边大人们静静地围着篝火坐一圈,传递着一坛仙人掌酒。我注视着头顶上俄勒冈大草原的那一轮巨大的明月,她四周所有的星辰都黯然失色。我一直醒着、看着,想看看月亮是否会变得黯淡,而星星是否会变得明亮,直到露水开始滴到了我的脸颊上,我不得不拉了块毯子盖住了脑袋。
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底下的土地上活动着——它穿过草地投下一条长蜘蛛似的阴影,跑到一片树篱背后不见了。当它又跑回到我能够看清的地方时,我发现那是一条狗,一条年轻、瘦长的杂种狗,从家里溜出来探索天黑以后发生的事情。他在嗅着掘地鼠挖的洞,不是为了找一个来继续深挖,而是想看看这时辰掘地鼠们在干什么。他把鼻子伸进一个洞里,摇摆着尾巴,屁股翘到空中,然后又猛地冲到另一个洞前。月光在他周围湿漉漉的草地上摇曳着,他跑动时留下的脚印就像在幽蓝的草地上洒下点点的深色水彩。他从一个他感觉特别有趣的洞跳到下一个,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天上的月亮、黑夜,还有能令一条年轻的狗儿沉醉的充满狂野气味的微风——他情不自禁地躺下来打几个滚,像一条鱼儿似的扑腾着、背部弯曲、腹部隆起,当他站起身摇摆身体时,身上溅出的水珠在月光下像银鳞似的飘洒着。
他一个接一个很快地嗅遍所有的洞,正想好好感受一下下面的气味时,突然一只爪子抬起,头歪着静止不动地聆听四周。我也仔细听了听,但是除了纱窗鼓动的声音外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聆听了很久。然后,从很远的地方我听出了高亢的、好像发笑的嘎嘎声。这声音自远而近,原来是加拿大雁正飞到南方去过冬。我记起了自己为了捕获大雁而出去打猎了很多次,常常肚皮贴地匍伏等待,但是我从未猎获过一只。
我努力朝着狗儿看的方向眺望,看看是否能够发现雁群,但是夜太黑了。雁叫声越来越近,听那势头好像要直直飞向宿舍,从我的头上越过。然后他们穿过了月亮——就像一条黑色的编织项链,在头雁的带领下排成一个V字形。有那么一瞬间,那只头雁正好在那群雁的正中央,比其他的大雁都要显得大些,整个雁群好似一个黑色的十字架打开又合上了,然后头雁带着他的V字阵形再一次消失在黑夜的天空里。
我听着他们远去的声音,直到所有我能够听到的只有我对那声音的记忆。狗儿在我已经听不见什么之后很久,仍然能够听到他们,他依旧抬着一只爪子站在那里,当他们飞过时他既没有动、也没有吠叫。当他再也不能听到他们时,他开始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撒腿跑去,朝着高速公路跑去,步伐稳健而庄严,就好像他要去赴约似的。我屏住呼吸,能够听到狗儿奔跑时大爪子拍打草地的声响,然后我听到有一辆车从拐弯处急匆匆地出现,车前灯在上坡时略微闪现了一下随即又隐去,朝着下面的高速公路奔驰。我注视着狗儿和车子朝着公路的同一个方向跑去。
狗儿几乎快跑到地界边缘的栅栏了,这时我感觉某人溜到了我的背后。不对,是两个人。我没有转身,但是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叫基瓦的黑男孩和那个有胎记带十字架的护士。我的脑袋因为害怕而嗡了一下,黑男孩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来拖去,“我来抓住他”,他说。
“窗户很冷,布罗姆登先生,”护士告诉我,“你不觉得我们最好爬回到我们美好舒适的床上去?” txt小说上传分享
《飞越疯人院》第二部(8)
“他听不到,”黑男孩告诉她,“我带他去,他总是把被单解开到处乱窜。”
我动了动,她后退一步对黑男孩说,“好的,请吧。”她在拨动着脖子上垂下来的链子。在家时她把自己独自一人锁在浴室,脱光了衣服,用这个十字架来回搓洗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肩膀和胸部的一根细线似的胎记。她使劲搓了又搓,祈求圣母玛丽亚降下雷电,但是胎记依然在那里。她看了看镜子,胎记比以前更深了。最后,她拿了把用来刷除船只油漆的钢刷把那胎记刷掉了,然后在掉了皮、正汩汩冒着血的身体上罩了件睡衣爬到床上去了。
但是她身体里那种东西太多了,当她熟睡的时候,它又升到了她的咽喉处流到了嘴里,然后像紫色的痰似的从她的嘴角冒了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到了全身。早晨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又被玷污了,但不知何故她认为这不是从她的体内流出来的——那怎么可能呢?像她这么好的一个天主教女孩?——她认为那是因为每天晚上她必须在满屋子像我这样的病人中间工作才会这样的,都是我们的错,她将为此惩罚我们,即使这是她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希望麦克墨菲醒来帮我一下。
“你把他绑在床上,基瓦先生,我去准备一些药。”
小组会议上提出来的很多怨言,因为埋藏已久,以至于所抱怨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变化了。现在有麦克墨菲在旁边支持他们,大家开始对病房曾发生过的、他们不喜欢的每一件事情进行猛烈攻击。
“为什么周末宿舍门必须锁上呢?”契思威克或者某个人会问,“难道一个人甚至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周末吗?”
“是啊,拉契特小姐,”麦克墨菲说,“为什么呢?”
“我们从过去的经验发现,如果宿舍开着门,你们这些人早饭后会继续上床睡觉。”
“那是人类的原罪吗?我的意思是,正常的人周末也很晚起床。”
“你们这些人在这个医院里,”她会好像已经重复过一百遍似的说道,“是因为你们被证实了缺乏适应社会的能力。医生和我都相信,除了一些例外情况外,在别人陪伴下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是有治疗意义的,而独自沉思默想的每一分钟只会让你们更加地脱离社会。”
“那就是为什么至少要凑足八个人,病人们才能被带离病房进行职业治疗、物理治疗或者其他的某种治疗吗?”
“没错。”
“你的意思是想要一个人待着就是有病?”
“我没有那样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去厕所解放我自个儿,我至少应该带着其他七个伙计以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