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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给日本的遗书-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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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后话了。过几天K君来了,最好招待他吃顿晚饭,‘便饭’即可,就像自家人一样。”
  父母的谈话女儿一直在听着。不久,当她不知不觉昏然入梦的时候,逸龙先生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展示起他的高深造诣。阿米也愿意洗耳恭听,在这一方面,可谓贤夫人。
  过了几天,K君应汉文先生之邀,带着几分腼腆前来拜访。
  K君把手里拿着的两三张报纸交给汉文先生,说是上次说好了的。在汉文先生展读之际,他趁机指着一处说,那个名字是我。
  “噢,这个号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我家乡一条河的名字。”
  “怪不得……”
  说完继续往下读。
  “这是新诗啊,多少有些读不懂,经过这许多年,和我们那个时代的汉文读法还是有少许不同啊……”
  K君在一旁进行解释。小姐在三席房间假装不知道,等收拾完了便进了厨房。阿米在那儿不停地忙活着。
  “很遗憾我不大懂诗的韵味,不过还是感觉很美,真是难得啊。其他的留学生们也喜欢写东西吗?”
  阿米在忙着布置餐桌。
  “好像不是很喜欢。”
  “那又为何?”
  “我被逼着学了很多。年龄大上两三岁,还都是老式的学习方法。”
  “难怪,不久前还是科举制的嘛。”
  这时阿米做了个手势请他们上桌。先生饶有兴致地指定了位子,可是K君推让了,靠着套廊坐下。K君还不知道壁龛那里是上座。先生说那可不成,让他移到壁龛处。因此K君背靠壁龛,自己却并未察觉自己所坐的是上座。
  阿米为他引见了阿照。先生倒上了酒。K君却放下斟满的酒杯等着,当看明白了阿米不上桌之后才端起酒杯。
  可是阿米很会调节气氛。在先生和K君谈话的空当儿,或是上菜,或是提起个话头儿。先生觉得她有些添乱,K君呢,要两头应酬,显得有些忙乱。
  不知不觉先生的脸有些红了。K君斟酒毫不怠慢。阿米每次都要抱歉地说:
  “请少倒点儿,老人喝不了太多。”
  “哪里,先生很有量。”K君说。
  汉文先生来了兴致,开始大谈起来。什么孔子看到颜回煮饭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孟子的妻子大概是个美女吧之类的。
  “你看你,说些什么呀!”
  阿米在厨房里说道。阿照站起身要走。阿米见状端来米饭,与女儿两个慢慢地吃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到了《聊斋》,两个人谈得很投入,也忘了喝酒。最后,只听先生说:“狐狸在贵国很多是吧?”
  “贵国也有吧?”
  “有有有,在冈山……”
  “可是,那不是一样的狐狸吧?”
  “不,一样的。”
  先生又大笑起来。
  K君听阿米耐心地解释了茶渍指茶水泡饭。——译注这一名称。那晚他在阿米深切的同情之下回去了,因为阿米不知什么时候探听到K君既没有睡衣也没有睡袍,正可谓黑天白天都是那一身衣服。

汉文先生的风格(4)
“妈,我们可以帮K做一下坐垫和睡衣呀。”
  一次,阿照这样提议。
  “可是,那是母亲或者妻子的活儿呀,人家求到你倒是另当别论。”
  阿米想自己的女儿到底还是不谙世事,阿照却想世间的事太束缚人了,要是学校的朋友,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第二天,K君来向汉文先生感谢前一日的款待之情,聊了几句就回去了。不过当时他提到了他的妹妹要从东京来,语气轻描淡写,汉文先生也漫不经心没当回事似的,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阿米耳灵听到了,没顾得上细问,K君就告辞了。
  K君想,阿民就要来了,若不事先告知一声,等她来了之后,会一下子很尴尬,于是就说了。说了可是说了,他想,若等来了一看,原来是位日本姑娘,不久还要像夫妻一样过活,汉文先生、夫人不知会怎么想,也许会说,妄对他那么热情相待了。这些事情想归想,可是热恋中的人们往往不管那么多。
  K告诉阿民说,已经找到房子,自己先搬过去等她,这样阿民就不得不尽快拿主意。
  阿民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感到很舒服。
  阿民不想那么多。她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的人。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刚做了武士的养子,就赶上了维新,于是进仙台镇台当了军官,后来又赶上裁军而进了神学院,一生靠传教生活。而母亲代代传家,自然具有权威,只想着快点把自己嫁出去,你要不听她就嫌弃你——她想着这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传家之女,身上沾染了母亲的秉性——啊,真烦!偶然见过几次面的K,从看第一眼印象就不错,从房州今日本千叶县。——译注来的信也让自己很高兴。
  阿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是个爱流泪的人。三四代以前的祖辈是为仙台侯教授剑术的武士,她的体内流淌着擦拭不掉的武士的秉性,以致她那争强好胜的侠义之心会不时抬起头来。
  可阿民也是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因伊达藩曾信天主教的关系,父亲学神学,自己读的也都是美国人的学校,虽说没有美国化,可青春的热情却高人一倍。虽说没有不着边际的幻想,《去远方》这首歌却也会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哼唱。
  她躺在床上想象着。听K说,他所领取的学费可以够两个人生活,已经找到一处不大的房子,自己已经先搬了过去,隔壁住着汉文先生一家,有个女儿正在等着她。她奇怪K怎么会用不很拿手的日文写起信来,看他寄过来的英文信,不由自主地被其诗歌才华所深深吸引。自己对病人虽然不乏热心,可是那类照料病人的琐碎事情却很讨厌,当然更不打算一直在这儿干。想到K将来会当医生,她像做梦一样描绘着自己新的人生。
  阿民一旦拿定主意就不再犹豫,像那种“我该怎么办呢?”之类的“天真”、“温顺”和“忸怩”,她天生就没有,也没有依靠男人的打算,只是觉得冈山有自己的新天地。那天早晨,匆忙准备了一下,也没正式辞行,就上了傍晚的火车。
  阿米将先生和小姐送出门后独自在家,将近中午的时候,感到隔壁像有客人出入,仔细一听,K君那里有女人说话,想大概是妹妹到了吧。她犹豫要不要去帮忙,可是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也不好,有点像下町的婆娘。在深宅大院长大的阿米终于没有过去,她想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来见面的。可是她总觉得好奇,加之女人的敏感,因此不免涌出一丝猜疑。
  两点左右,阿照便回来了。阿米端上点心给阿照吃。
  “隔壁呀,好像妹妹来了。”
  “妈,您去看了?”
  “还没来见面,所以还没去。”
  “去看看就是了嘛。”
  “哎呀,阿照,那可不行,不能像你们那样。总归早晚他们要来的。”
  “不过按留学生的习惯还说不定呢,爸不是说过人家有人家的风习吗?”
  “那倒是。”
  “不去是吧?那我去啦。”
  “可不能那么冒失,再说……”
  “再说什么?”
  “世上的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父亲他大大咧咧的,可是外婆在妈做姑娘时讲了很多事情呢。哎,慢慢你就会明白的,就听妈的吧。”
  不一会儿,汉文先生回来了,可是,根本没提隔壁的事儿。
  那天晚上,等纸罩灯又像往常一样点燃、熄灭,只有先生和阿米两人世界的时候,阿米抚摸着逸龙先生的胡子说:

汉文先生的风格(5)
“今天K那里好像来了个姑娘,这两天……”
  “你可去帮忙了?”
  “倒是核计了一下,结果没去。”
  “你可真是的,为什么不赶紧去呢?”
  “可是,我想早晚会过来打招呼的吧。”
  “什么招呼嘛,国家不同习惯也不一样。这种时候忘掉自己的风俗习惯,换换脑筋,以真心和人之常情来考虑事情的话,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有错。人家大概觉得你应该先来呢。”
  “不过,我总觉得这里边有点什么事儿。”
  “是啊,我也有点儿感觉。”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不是嘛。”
  “……”
  “说不定不是亲妹妹吧。”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最近K喜滋滋的。”
  “明天就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虽说只见过两三面,可是我看得出来,若不是将来要回到遥远的四川,我也觉得可以把女儿许配给他。你呀,也不前后考虑一下,见到自己相中的青年就什么都忘了,可是回过头来又考虑门第,又考虑钱的,这不是矛盾吗!”
  “如果不是妹妹……”
  “那就是一对好夫妻了吧,我也想弄个明白。”
  第二天,K君去了学校,阿民留在家里。
  阿民已经不想前一天的事儿了。她四下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爱之巢。今天一天必须把厨房给弄好。不过,这也简单,只要有炭炉有锅有米就行了,到附近转转买来就是。日本人好事,就一直以兄妹相称算了,中国留学生也不会说三道四的。听说隔壁住着汉文先生,可是若按日本方式前去拜访有些不妥,干脆就按不谙礼仪的外国人那一套来办吧。因为是这样想的,故而决定不登他家的门,等什么时候,在门口问候一下就是了。因此,中午拎着菜回来时,阿民在胡同口碰到阿米,就打了个招呼说:“往后会给您添麻烦的。”还尽量注意着不露出仙台口音来。
  这反而给了阿米一种日语说得不好的印象。
  傍晚,阿照还没回来,汉文先生对阿米说:“K君也将开始甜蜜的夫妻生活啦,我们也得效仿他们努力学习才行啊。”
  “是个日本人,那口音我好像有点印象,像是宫城县的,而且昨晚我……”说到这里,就止住了。
  然后换了一下语气,说道:“K君是个才子啊。不只是中国古典,在近来的时文方面也很有才华——虽然这方面我不大懂——而且还是个非常浪漫的人。我说你呀,要抛开你那些‘礼仪’,尽管同他们来往,不用顾及太多。”
  “……”
  “我也不知道那位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不过据我看,或许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啊,这都是我想象的。”
  “我看您简直就像见过了似的。”
  “见了一点。孔子和孟子不通过外表看东西,就比如你嫁过来之前,我就已经见到了你刚洗完澡往身上系紧身腰裙的情形啦。”
  “哎呀真是的,怎么总说这样的话,给人听见多难为情呀。”
  “孟子之妻因为黑天白天诱惑丈夫而被休了,凡事只要合乎礼法即可。所谓礼法就是光明正大地说谎,说实话的时候则说实话。”
  阿米夫人是个贤惠夫人,因此按照汉文先生所说,凡事都依礼法而行。比如这种时候,从不提家庭经济情况以及破坏先生情绪的话题。或许有做作之嫌,可是一日的行动都依计划而行,因此,早晨起来,就收拾得干净利落,不因昨晚之事而面带羞涩,而夜里则像换了个人似的妖娆妩媚。
  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的早晨,汉文先生带着阿米做的饭团,与阿照待在公园里。冈山的这个古园很是古朴,那一天游人也少。他们坐在一个简易茶摊儿的靠里的地方,铺着带边的薄席子,上放薄坐垫。阿照伸开腿靠窗边坐着。阿照本想在能看清养鹤区的石头上坐坐,可是先生说,要坐必须到有席子的地方,公园是散步的场所。而阿照一点也不使性子。不过,不管她是伸腿坐着还是斜躺着,做父亲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愉快地看着。
  “这会儿你妈可能正一个人掀开席子打扫呢吧,真是个傻瓜,我们可以帮她一把的,可是却用饭团子把我们打发出来,宁肯自己大扫除。”
  “妈有点儿顽固,所以才孤立嘛。”
  “没办法,改不了。”
  说着说着话题扯到了K君身上。
  “孔子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诗经》却有‘少女怀春,吉士诱之’的语句。”这种读法乃逸龙先生的得意之处。“像他来到外国,若没有家累,可以进行自由恋爱——这个恋爱真是个有点肉麻的词,近来的外国小说的翻译中动不动就出现这样的字眼,真是没办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汉文先生的风格(6)
“爸,您也用啊!”
  “没办法,只得用。当它与家庭啦、父母啦、地位啦、经济等关联起来,就会遇到很多障碍,要是狐疑逡巡,就会出现很多情况。要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还能想得开,要是把责任转嫁他人,则会导致关系恶化,也有社会的羁绊。比如你母亲在女子学校有一位非常尊敬的老师,你妈她很受那位老师的宠爱。我没见过那老师。一旦混熟了,就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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