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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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穿着脏衣服的女人分别带着几个穿着更是肮脏破烂的小孩分头上街。在城市人最多的几个地段,抱着拖着小一点的,假扮成家人的样子,指派大一点的稍微隔开一些距离,沿街乞讨。男人则在远处盯着。
阿曼年纪大一点,混血面孔,和几个女人都不像,多数被安排成独自乞讨。
阿曼总是沉默着蹲在角落,看起来像傻的。挣得钱也很有限。大人也逐渐开始嫌弃她。小孩子看着大人的样子,变本加厉。越是弱势的,越懂得欺凌处于更加弱势地位的阿曼。
“阿曼,好奇怪的名字啊。好傻啊。哈哈哈。”
身上总是青肿着,因为种种恶作剧,衣服常常潮湿着。在冰冷的地上坐着,在油烟气味里被罚没有饭吃,挨过饥饿的夜晚,就会越发瑟缩起来。引来更多讥笑。
直到舟的出现。
也不能说是出现。因为她其实一直在那里。冷淡地,沉默地,好像不存在一样,只要没有人上去招惹她。在平房里,她像自闭症患者一样,对大人和其他孩子都视若无睹。
但是那一天,毫无征兆地,她忽然站起来。不是比哪一次欺负得更厉害,也不是没有过在舟面前欺负的经历,她就是忽然到了临界值一样,爆发出来。冲着那些孩子,甚至比她高大的男孩,一言不发地揍过去。
一场混战。直到大人进来。
七嘴八舌地指证,大人都要不耐烦,舟说,
“是我打他们的。没有为什么。”
舟忽然从墙角拽出一把刀,深深划在手臂上,血流了一身。
第二天乞讨,她拉着阿曼,宣布道,
“她是我妹妹。”
人家哄笑着,
“你妹妹,那你们姓什么?”
他们是吃准了舟和阿曼没有姓。
但是舟冷淡地说,
“叶。”
没有解释。大家面面相觑。叶舟便拉着阿曼的手站到固定的地点,向来往的行人展示手臂上刚刚结痂的疤痕。叶舟讨到很多钱。
于是小孩子们都明白了,只要不招惹到她……和她的妹妹,就怎样都相安无事。不然叶舟一定死缠着,谁都讨不到好。
叶舟当晚发烧了,阿曼在她床边无助地小声哭泣。叶舟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小小的火红的枫叶,塞进阿曼的小手。叶子是在街上捡到的。
阿曼同舟握着叶子,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仅有了姓,姓叶,枫叶的叶,还有了一个姐姐。
叶舟说之前呆过福利院,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一户看起来很富裕的人家来领养孩子,正看上叶舟和她在院子里玩耍。但这户人只肯领养一个。
福利院的阿姨分别告诉叶舟和她,问愿不愿意去。
她被领养了。
要不了太久,那户人家带她迁离当地。也终于断了联系。
叶舟是从福利院偷跑到这里找她的,阴差阳错被拐到这个团伙。在叶舟而言,这或许不能叫拐。大家各取所需,就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伤心。
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但她终于有了妹妹。
叶舟懂得阿曼母亲离开那一晚寒冷的滋味。阿曼对着叶舟终于开了口,笑容也逐渐多起来。
阿曼心里,叶舟才是真正的亲人,一片枫叶联系,不离不弃的亲人。
叶舟偷偷存钱,有些机会她一个人完全可以跑掉,但她因为阿曼继续留下来。叶舟身上的伤口逐渐多起来。阿曼便也逐渐学会在陌生人面前撒娇哭泣,讨好地叫哥哥姐姐,甚至是跪下磕头。有了乞讨得来的那些钱,可以藏起来一点,在平房里也可以睡好一点的床铺,先于别人盛饭。生存的意义似乎就是拼尽全力,用所有仅剩的弥足珍贵的东西,换取比过去过得好一点点。
阿曼开始懂得,相守不全是快乐,也是痛的。
到如今,阿曼知道了,这世间的亲人也总有分开成家的一天。还有什么,和亲人不同的。是相拥一刻火热的激情,是携手时心尖的狂跳,是割不断放不下,眉间心上,海枯石烂。是简简单单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只待白首。
叶舟,叶舟。我们该分开了。我不想你再痛了。
吓了一跳,林默忽然从背后抱住自己。
阿曼回过头,林默的手覆着阿曼的手,
“在想什么?”
林默穿着工字背心和宽松的睡裤,长发用夹子盘在脑后。三十出头的女人,风韵不减。
阿曼不知道该不该说,叶舟回来了。林默不是很喜欢叶舟,在她看来,叶舟像定时炸弹,静默,积攒沉甸甸的情绪,然后总有一天轰然爆炸。叶舟是没有规则的,她的规则即是她的内心。更何况叶舟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阿曼扭过身,亲吻林默,林默轻柔地回吻,舌尖探入阿曼柔软的唇瓣。
中秋节,就不要说不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枉将满月空照你绝美
林默提议出去走走。
“北海道?你去年说想去的。我们好久都没有旅行了。”
阿曼依偎在林默身上,浅笑,
“不是四月才去荷兰。”
但那是结婚旅行,而今好像已过了很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越来越缺少活力,反而是林默这个大忙人,隔三差五地做出提议。
“那今天,我们去海边?”
“哈?”
吴都哪里来的海。阿曼简直要觉得林默说一出是一出了。
讨价还价,两个人去近郊爬山。山上的寺庙颇负盛名。
沿山石壁上留下历朝雕塑的佛像,原本就是仰仗造物的鬼斧神工。成群结队的善男信女念念有词地沿着缓坡上行,在神龛前暂停行礼。
中秋这样的传统节日也是祈愿求福的好日子,寺里摆出素饼,香客排出很长。
看了山,拜了佛。晚餐林默一早定好了,至高建筑上可以看到城市夜景的旋转餐厅。半个小时,酒酣时分,正对上长桥卧波,名塔遥望,湖光里,树木掩映中,一条盘山的公路,车灯辉映,宛如玉带。
林默挽着阿曼的手,多少故事便在这明月夜,碧湖畔,在双手紧扣的一刻,开始,又结束。
林默纤长的手指摩挲着阿曼,掌心因握枪结的茧擦过阿曼的手背。林默是坚不可摧的。阿曼一瞬间觉得安心。林默痴痴地望向阿曼,好像不这样看着就会失去一样。掌心很从容,眼光中却满是情在浓时的不舍。
这就是林默,是命定的人。她对想要的总是显出沉稳,姿态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一切,笃然在她手中。
即便是中秋当夜,蓝月的人也实在不少。更有很多不得团圆的。这城市里飘荡的行人,在花好月圆的时刻,被节日逼赶着,全都冒出来。
熬到三点。付子祺手不得闲,俊男美女来了一茬又一茬,没有樊如,也没有叶舟。
Jack倒是问起叶舟,付子祺淡定地撒谎,说把叶舟直接撂宾馆了。Jack长吁短叹,最后不得不说,也罢,胸那么平。付子祺倒被逗笑了,可惜不能描述叶舟解开束胸时那团肉跳出来的情景。
前一晚与叶舟的放纵,简直忘记叶舟之前的伤。
一点疼,一点晕,脑子里像电视的雪花屏,只好放任身体本能。付子祺紧紧抱住叶舟,松开时才发现叶舟腰间的纱布挣开了,血染了一片。
付子祺没想过这样,做到血色浪漫。
叶舟站起来,付子祺摸亮了灯,打开柜子翻出干净的毛巾。
没来得及说什么,叶舟自己按着,飞快地穿起衣服。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血实实在在洒在床单和地上,付子祺再一次感到眩晕,有些狼狈地略俯下背,赤身坐在床边。但叶舟这个入侵者没事人一样穿戴齐整。
叶舟又恢复了礼貌的温柔,说声“打扰了”,人一溜烟已经不见影。
付子祺索性闭上眼倒下去,鸟鸣声异常清晰,新的一天又将在混沌中开始。身体却好像仍然飘在风暴里的一叶小舟,不能停息。
等到付子祺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开机一看,干洗店发来信息,问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脏衣物。不必说又是叶舟的杰作。
付子祺紧了紧衣服,收拾起思路,快步拐进小区大门。路边停着的一辆忽然打开车门,熟悉的身影下来。
付子祺皱了皱眉,权当没看见,加快步伐,想绕过去。
“我是来道歉的,昨天忽然就走了,对不起。”
“那也不用。”
对付这种特别假客气的人,付子祺决定自己不能再客气。
“喝多的人都是这样。”
叶舟只是含着笑,在后面跟着付子祺。付子祺掏出钥匙,也不开门,扭过头。
“还有别的事?”
叶舟微微一笑,
“好歹是中秋,我们俩都是孤零零的,不如凑一起过?”
付子祺掏出手机,屏幕上闪动着,明明已经是9月20日星期五了。
“不对吧。中秋节是昨天。”
叶舟抬起手里拎着的月饼盒子,
“我猜你今年还没有吃过月饼。”
叶舟说着这些话,显得诚心诚意。付子祺也会想到正常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反观自己的,没办法彻底心硬起来。
叶舟只穿着一件丝质青色衬衣,过膝的牛仔裤。天气毕竟是转凉了。在夜色里,显得有几分单薄。
灯打开,巴掌大的房间什么都藏不住。屋角的墙皮都潮地鼓起来。房间小得像棺材。床板也很硬。
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又是叠好的。付子祺从速写本上撕下四张画过的,都是酒吧附近的建筑,铺在床上。
“你喝水么?只有白水。我这边什么都没有。”
付子祺有点歉意。
叶舟返回车里拿了两罐啤酒。再进来,付子祺盘腿坐在床上,把月饼拆出来,剖开了。一块莲蓉,一块豆沙,一块果仁,一块玫瑰。
叶舟把酒递给付子祺,盘起一条腿坐在另一边,付子祺并不开酒,放在一边。
“我……我身体不太好,烟酒茶这些……”付子祺没再接着说,微微一笑。
叶舟挑了挑眉,觉得如果有什么病要遵医嘱到这个地步,就不该在酒吧工作。
付子祺看了看叶舟,决定先下手为强,准备先试试玫瑰陷的。叶舟忽然拦住。
“许个愿吧。”
一本正经的表情。
付子祺愣了半晌,忍不住笑了。月饼?许愿?要不要插两根蜡烛在上面?苏式月饼一戳就要碎一片,最多插两根。
“这可是庙里的月饼,都说那个寺很灵的。今天去看,庙里水池浮雕什么的都塞满了硬币。”
叶舟嘴角也扬起好看的弧度。
付子祺便依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很快地睁开,趁叶舟不备,叉走一块玫瑰味的月饼。
付子祺吃完四分之三个月饼,叶舟才开始。付子祺抬头问道,
“你许什么愿?”
叶舟想起日料店里。
阿曼对着食不知味的叶舟,轻轻问,
“舟,如果你愿意,我会跟林默说,解除你和公司的合约。”
叶舟自嘲地笑了。
不必付大额的赔偿金提前解约,这确实是她一直很期望的。但到了此时此刻,这个愿望显得多么苍白,却除此以外许不出其他。
如果非要许愿,那大概是,
“阿曼,你一定要过得好。”好到让自己不后悔今日的放弃。
阿曼听着自己的祝福,也笑起来,好像这一句就足够她幸福了。或者其实,是她原本幸福的生活,只需要锦上再添这一支花。
叶舟抬起头,对上付子祺那一瞬清透的目光,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付子祺只是笑。她已不敢奢求神祇的顾怜。
作者有话要说: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
两罐啤酒都被叶舟喝了。
叶舟喝酒时,付子祺便展开速写本。付子祺有时抬起头,叶舟对上她专注的目光,有几分震动。
“你多大的?”叶舟见付子祺不开口,补充道,“我22。”
“是吗?这么小。我……24了。”
“那你出来工作多久了?”
付子祺手里的笔顿了顿,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么?我没读书,也没工作。什么都没干……就24了。”
“不,不是。24也不大啊,那些大学毕业的也就差不多这个年纪吧?”
叶舟从心里觉得付子祺奇怪,没有一处像是该在这里的样子。有时能看出学生的影子,更多时候是隔绝人世的孤寂,像深山里的老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混社会的。叶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她这样独在异乡地飘着,又好像凭空被扔进这个不能融入的世界。
付子祺下笔很快,画好了,给叶舟看。线条结实干脆,画里的女人五官轮廓鲜明,却好像刻意遮掩的眉眼低垂。叶舟看着,出了一会儿神,
“是很像呀。”
叶舟飞快地翻付子祺的速写本,除了建筑,还有两张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