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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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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仁浆终于磨出来了,雪白喷香!二太太看着它,仿佛看着自己生下的姑娘——道儿还长着哩。二太太又锦上添花,像打扮个姑娘那样,在雪白的杏仁浆里加上青红丝,亲自动手装瓶。——二老爷长年离不开酒,家里有的是现成的瓶子可资利用。不便贴商标,也没商标可贴,净瓶里装上掺着青红丝的雪白的浆,倒更显的干净、大方,别具一格。把浆倒在小奶锅里见个开儿,就是浓郁芳香的杏仁茶,卫生,方便、文明。这样高雅的杏仁浆当然不能沿街叫卖,也不能摆摊招座儿,只能打发男拥人给几家旧王府和至亲好友这些大宅门送去,试着步儿地来。然而顾主都是大宅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是当成人情往来的面儿上留了下来,压根儿就没想到“买”这个词儿,有知道根源的也就立个摺子、摆摆赊帐的谱儿,而卖主儿既然也是大宅门的,对外只能说是“做着玩儿,”并非以此谋生,就有不便登门讨债的身份。搭着杏仁浆虽是首创,杏仁茶在北京可到处都见,并非只此一家,也非营养名品。这么着,不过两个月,就赔了个稀里哗啦,最后,二太太硬忍着眼泪,让账房王先生把那些折子付诸丙丁。对二太太的失败,所有亲友都假装没这档子事,见了面,谁的脸上也不露一缕讥笑的神气。别人不说什么是表示善意,二太太领情。单独二老爷,倒是不再说“想起一出是一出”那句话了,可是也再没一句别的话,表示了和亲友门一样的“善意”。二老爷越表示这种“善意”,二太太越生气。哪怕问上一句,表示一点同情和安慰,也说明他对这个家、对二太太还有点人心啊!二太太的心气儿凉到了底儿。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太太得了这位宝贝妞儿,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新的,真正的希望寄托在了妞儿的身上。到底希望什么呢?二太太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吧,二太太在生了五个秃小子之后终于得了个妞儿,也许只是旗人的习惯思维——不重生男重生女。虽说打顺治爷入关那会儿开始,就接受了当时一位汉臣的建议:即满族子弟既然都要服兵役,那么生一个男孩儿就有一份钱粮,为的是让他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而满人的姑娘到了花信之年,凡是有几分姿色的就得送进宫去,或是送进哪个王爷府去候选,说不定哪位不起眼的丫头片子将来就成了娘娘、贵人、或者福晋。燕宅不就是因为有位姑奶奶成了醇亲王的福晋而几代享用吗?现在一直被大太太认为无能的二太太居然也得了为姑娘,仅此就已经争气了,且不说姑娘将来的前程不可测呢。

  燕宅是大排行,海桐是大太太所生,年龄最长,是孩子们的大哥,海蓉是大姐、海燕是二姐,也是大太太所生;二太太前后一共生了五位哥子,二哥子海英、三哥子海林、四哥子、五哥子都没成人就夭折了。六哥子海森,只比妞儿大一岁,妞儿起名海蕖,是二太太的意思,意在出污泥不染的荷花,而按照排行也就理所当然的被家里称之为三姑娘了。

  海蕖也真没辜负二太太的心思,挺聪明的。五、六岁上就能和六哥海森一块儿弹着钢琴唱歌说童谣了,字儿也识得不少,在二太太的精心调教下,什么“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素女经”的都已背的滚瓜烂熟;唐诗宋词也能口齿清晰的叨念出几十首,那毛笔字就更别提了,一点儿都不比几个哥哥姐姐差,连很少过问孩子长进的二老爷也不得不刮目相看:“敢不成咱家还真能出息位格格”?

  这一天,妞儿和六哥不知从哪儿学了这么两句街上的儿歌回来:“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齐努力,齐努力……”二太太听了也没细想就说:

  “对,妞儿长大了也革命,先革了你阿玛大烟的命”! 

  六岁的海蕖并不懂的命是什么意思,当然也不知道“大烟”又怎么和革命连在了一起,只是本能的觉得奶奶不喜欢阿妈的大烟,甚至是很恨这个阿玛一天也离不开的东西。既然不懂得也就没了再唱下去的兴趣,于是就拉着六哥“玩大花巴掌”

  “打花巴掌呔,正月正,老太太爱逛狮子灯……”

  二太太听了,立刻说:“说老太太逛灯干什么?不好!妞儿,你说妞儿长大把气争!”

  海蕖立刻改过来,海森却停住手,一撇咀说:“争什么气呀,咱们改为长大开个轰隆隆”。

  “什么叫‘轰隆隆’?”

  “开火车呀,火车跑起来,不是‘轰隆隆、轰隆隆’么?”

  “你们开火车去?竞说没影儿的话儿。”

  确实,开火车,在燕宅的生活里真是没影儿的事,可海森却一直向往着那拉着一条长龙,疾跑如飞的“轰隆隆”。去年他们跟着二老爷和二太太上天津去就是坐的这个“轰隆隆”,小哥儿俩都跪在临窗的长椅上,看着那些树呀、房呀往后退着跑,真带劲。车过杨树林的时候,二太太还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大包糕干呢!

  “六弟为什么不能开火车?”大姑娘海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直言直语地反驳二太太。又对海森说:  

  “六弟,长大了咱们都去开火车。”

  姑娘家开火车?二太太绉了绉眉头。

  “我不开火车。偏说,小妞长大把气争,偏!偏!”

  海森最怕妹妹说这个“偏”字,只要海蕖一说这个字,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海蓉也最怕妞儿说这个字,妹妹是婶妈的心尖子,谁让自己没有亲娘呢。

  “重来!”妞儿一声令下,海森只好和她重新捋手,嘟嘟囔囔地说:“打花巴掌嘚,正月正,小妞长大把气争。烧着香打着点儿呀,茉莉茉莉花儿,捻纸捻儿呀,玉春棒儿艾糠尖儿呀。……”

  “等等!”海蓉把手往他俩的手中间一隔。“烧香打点儿,挨的着争气吗?”

  “那是配搭儿,甭管它!”海森很快又和妹妹拍起巴掌说:“打花巴掌嘚,二月二,咱们下海唱戏。……”原来他有了新词儿。

  “我不下海”。妞儿立刻停住手说。

  “爹爹不是老想教你们唱戏吗?”海蓉这里说的“爹爹”是称呼叔父二老爷。

  满人的称呼很特别,称父亲为阿玛,母亲为额娘,俗称奶奶,称呼看妈或者奶妈才是妈妈或者嬷嬷,称呼叔父是爹爹,称呼姨太太才是娘。

  “我阿玛说,只许当票友。当票友是大爷,是玩儿,下海是伺侯人,下九流,不干!”

  “那,二月二干什么呢?”

  妞儿想了想说:“咱们大伙都争气儿!”

  “老离不开争气,没劲!”不知为什么海蓉对这俩字挺反感的。

  海蓉十分懂得自己在这个家庭里所处的地位。她很少受到爱怜。唯一的亲人、哥哥海桐只管埋在书本里,对她也不大注意。燕二太太从来偏爱姑娘。连表侄女也偏爱。唯独对海蓉总有几分厌恶。原因么,当然喽,一则她不幸是哑巴大太太留下的女儿,大太太去世后,二太太不自觉地把那一腔妒恨之情发泄在海蓉身上。当然,二太太从来不打她不骂她,旗人家没这份粗野的规矩,只是舍不得把母爱给她,而海蓉最最缺乏的却正是体贴入微的母爱;二则海蓉性格倔强,不服家教,对于一应繁文褥礼马马虎虎,而燕宅又最最讲究这些繁文褥礼。海蓉一天没个安稳劲儿,跟小子一样,爬树弹球儿,哭闹起来没完没了,外号“反叛”。在二太太心目中,“十三妹”也好,“穆桂英”也罢,都是向戏里那样娉娉婷婷去打仗的,就是维新的秋瑾女士也必然是文文静静的淑女去革命;更甭说当娘娘当福晋了。海蓉呢,小时侯长的挺好看,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可恼也就在这个“挺好看”上了,因为妞儿小的时候长的确实是不如姐姐。当初大太太活着的时候,指她的手势就总是小拇哥儿。大太太也认为当娘娘也罢,当女中豪杰也罢,先得有个当娘娘当豪杰的模样儿,妞儿可不管那些,她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得理不让人,没理也得搅三分 ,六哥海森从小拙嘴笨腮,一说不过她就撩出这么两句来堵她:

  “锛儿头,窝抠眼,吃饭挑大碗!”

  “锛头儿,锛头儿,下雨不发愁,人家打雨伞,她打大锛头!”

  “锛儿头”者就是那个突出的大脑门儿。妞儿不但脑门大,并且是厚嘴唇,单眼皮,实在说不上“好看”二字。六哥一逗,她就气得掉眼泪儿。这会儿,海蕖的贴身嬷嬷……董嬷嬷就赶紧劝驾:

  “甭理她!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长大了再让他们瞧!”又找补一句:“甭瞧大姑娘这时候有个人缘儿,要是老这么疯,长大了止不定什么样呢!”

  董嬷嬷这话原本是为了护着二太太的心肝宝贝儿才这么说的,没想到没过几年还真应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海蓉得脸庞越长越扁,鼻梁越缩越短,身段越来越粗,嗓门越来越憨,真应找了那句老北京话:爹矬挫一个,娘锉挫一窝,海蓉活脱儿故去的哑巴大太太,仿佛是个没经雕琢的毛坯,无论五官、身条,都仿佛是造物者马马虎虎凑到一块的。到十五六岁上,她不但不象“姑娘样儿”,甚至不象个女性;只有一双大眼睛是唯一可取之处。而被哥哥们嬉笑的“奔儿头、倭瓜眼”的海蕖可真是女大十八变了,眼睛一只只变成了双眼皮儿,挺深挺大;眼窝有点抠搂,显的十分深邃,倒比肉眼泡漂亮的多。脑门子虽然没有变小,可更显得特精神聪明,再加上嬷嬷精心设计的头发帘那么一遮更是即挡了丑又明显的属于“天庭饱满” 的福相和聪明类型。嘴唇虽然也没变薄,却长出一层外晕,用今天的审美眼光看那叫棱角分明,*,再衬上她那无可挑剔的高鼻梁和粉红嫩白的双颊,到了十来岁上,所有的大人们就夸奖上了:

  “哟,瞧瞧!这姑娘,真是一朵带水儿的大荷花!”

  白四老爷可从另一角度看这问题。他先是无限感慨地叹口气,而后说:

  “可惜啊,要是搁前清,这姑娘要是不能入宫您问我!”

  “感情是,”佟姑老爷完全同意。“可惜来晚了吆!”

  最高兴的是董嬷嬷,仿佛姑娘能长成这样全都是她的功劳,都是她那句话的功劳。一听见有人夸奖妞儿,她准把两眼在妞儿脸上转一通,象是头一会看见她似的,并且说:

  “您瞧,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姑娘一模活脱是我们姑太太的影子。大姑娘可也越来越象先头那位大太太了。”

  董嬷嬷现在的男人姓熊,冬天卖烤白薯,夏天早晨卖面茶,白天卖雪花酪,摊子就摆在交道口。她的“窝”——嬷嬷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家——就在交道口一个大杂院里。燕宅和董嬷嬷的“窝”不过咫尺之遥,嬷嬷却很少回去。当年她随着二太太嫁入燕宅时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二太太为了常留董嬷嬷在身边,就和二老爷一商量把她嫁给了燕宅的前管家。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儿,两人都在宅里当差,也还合得来。可惜董嬷嬷命运不济,好景不长,生下儿子小熊没多久这位管家就一病呜呼了。为了拉扯小熊,经人说和才又家嫁给了现在的这个男人。董嬷嬷对这位似乎没什么感情,那个“家”也只是个帮衬而已,加上燕宅大小事都离不开她,尤其是海蕖,她自觉肩上负着二太太的所有希望,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宅子里。小熊只比二太太的次子海林大一岁,董嬷嬷把小熊奶到一岁就开始奶三哥子海林,一直奶到三岁,接着看四哥子、五哥子,可惜这二位哥子没等成人就先后夭折,于是董嬷嬷又接着带六哥子海森,有了海蕖后,就又奉二太太的重托,改为主要带妞儿,捎带手照应六哥子海森,二太太不喜欢海森,不只因为他是第五个秃小子,更因为他犟的出奇,性格很有点和海蓉相似,所以例外地没给他专雇看妈。

  嬷嬷在妞儿的身上,成了二太太的全权代表。她很有点象宫里“谙达”,不但负照料妞儿生活之责,并且担任教习妞儿礼仪之职。她常在妞儿耳边磨唧:

  “姑娘人家呀干什么都得有个规矩,就得坐如钟,站如松,卧如弓,走如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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