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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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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管为什么,灶还是要祭得,中国的礼仪原本就起源于这祭祀,像燕宅这样的世家岂有不按大礼行事的?几天的准备祭品,王先生照例为款项的来源跑当铺,小熊照例为采买祭品满街转悠,厨房照例按照老礼荤素碗盘忙一回,全宅子的男性当然也得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正儿八经的祭拜一次。    

  久居北京的人都知道这么一首儿歌:“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闹,过了腊八年来到,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沾,二十四写作豆腐 ;二十五扫房土;二十六顿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上街扭一扭。”这不知道是满人带进关来的习俗还是老北京的习俗传给了进关的满人,总之这约定成俗的老礼儿就这么一年年一辈辈的被自觉不自觉的北京人继承了下来。

  祭灶一过,就一天天挨近了即喜又忧的年三十儿了。燕宅照旧是过年与还帐,高兴、忙乎与转腰子同时并举。三十一大早,小熊、老刘、大黄就在帐房王先生的指点之下开始帖对子,从大门口一直到小夹道的大蟒财神爷、佛龛,都帖上了写着各种从没兑过现的吉祥话的春联。这写对子也是二老爷一年中唯一一次大展鸿才的机会,海林也已经能写很好的宋字了,后罩房的春联是他的墨宝。海蕖也跟着用汉礼魏碑的字体写几付“一入新春,诸事遂心”,“一入新年,诸事平安”以及“抬头见喜”之类的小红纸条。这些小红条虽然就能帖在卓二妈和刘妈的下房,可也是笔酣墨饱,受到了帐房王先生的赞扬,直夸妞儿不凡。海森却只能研磨、扶纸。晚饭以前,宅子里所有的男性都穿上了马褂,海蓉的齐耳短发也戴了一朵红绒“福”字儿。这年海蕖也剪成了短发,就为把辫子剪掉,董嬷嬷两天没理海蕖,还时不常地攥着那两跟剪下来的大辫子掉泪,这天她一拿起梳子就叨叨上了:

  “哎!好好的大辫子,梳个抓髻,戴上花儿,多好!没事维的哪门子新,剪成了个秃尾巴鹰!”

  她一边唠叨,一边擦点生发油给海蕖梳头。这秃尾巴也真没有梳头儿,三栊子两栊子就大功告成。可董嬷嬷一打开话匣子,那话就更多了:

  “你说,戴什么花?往哪儿戴?瞧,多好的牡丹!男不男,女不女的!压根就不该上什么洋学堂!”她一边叨唠一边比量,最后还是用卡针给海蕖在短发上卡上了一朵粉红的牡丹花和一个“福”字儿,并且还戴了一付变石耳环子。梳洗完毕,董嬷嬷前后左右地端详,越端详越觉得没有大辫子是一大遗憾,而觉兴有未足。海蕖可早就 不耐烦了,霍地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

  “快给我换衣裳啊!”

  董嬷嬷这才无可奈何地拿出了那件新置办下的花丝葛新棉袄和一件镶着绦子、垂着流苏的“八道码”小坎肩,给她穿戴整齐,拉着她的手从饭厅走到二老爷的套间。二太太和哥哥姐姐们已经都在这里了。海森一瞧海蕖这身地道的旗妞打扮,就嚷:

  “快瞧,铁镜公主来了!”

  可不,这身打扮就差头上的“两把头”和脚下的“花盆底儿”了,无怪乎董嬷嬷对“秃尾巴”非常之不满意呢,这叫什么“旗妞”啊!

  二太太把海蕖拉过去,摸着她的头发说:

  “这个发型和这身衣裳真不调和,你怎么没把她两跟辫子给续上,也能盘俩抓髻啊!”

  “姑娘头发剪的那么短,哪续的上啊!那时侯我就说别剪别剪,可是太太倒先把头髻剪了。”

  二太太剪成短发,在燕宅无疑是一场大革命,连那位当英文教员的二表姑也很不赞同。二太太有个专门梳头的跑街嬷嬷,绰号“当当”。 这位“当当”每天到各大宅门去给太太、奶奶们梳头,就是坐着当当响的有轨电车,所以大家伙儿就简称她“当当”。二太太是为了节省开支才给免了的,家里的几位嬷嬷给她梳的头又都不顺心,一赌气就把头髻剪了。

  “这个打扮挺新鲜,挺好,挺好!”二老爷遇事总是往好的那面想,给大伙也给自己助兴,免得勾起太太的心烦。“走,走,‘密勒’去吧!”

  “密勒”是满州话,“密勒”二字本来大概是个名词,是指祭祀的供品,二老爷总把它当动词用,孩子们也都习惯了。每到大年三十就得给祖宗板子“密勒”一回。于是大家又跟在长辈们的后面,从饭厅走到后院。站在院子里等着大哥端一小碗醋去“密勒”。

  平时供着祖宗板子的后罩房都上了窗户板,海桐是长房长子,只有他有资格进去,其他人就只能跪在院子里遥祭。至于海桐进去之后,怎么个“密勒”他保密,弟弟妹妹们一点也不知道,只见不大工夫他就出来了,二老爷带着大伙儿赶紧站起来,小熊赶紧去下窗户板,只见供桌上除去香烛纸马外,还有五大坨黄米酥油和一大块生羊肉,羊肉上插着一把牛耳尖刀。

  “大哥子”,二老爷不是象平常一样叫海桐的名字,而是纯旗人式地叫了他一声“大哥子”。

  “你们房这份怎么办?”

  “密勒”祖宗板子的供品,按礼应该分给各房享用,可是大老爷不在北京,海桐即没成家,又在二老爷府上生活,自然无法分给长房。其实二老爷早知道应该怎么办,这么问一声,不过是表示对长房长子的尊重罢了。果然,海桐也就按照往年旧例,恭敬地回答:

  “爹爹把他们一块儿交给厨房吧!”

  二老爷也照例“唔”了一声,就率领全队人马出后院,过前院,穿过内宅前院中间的便门,再赴西院的临时祠堂。

  西院的院子里也亮着一盏二百瓦泡子的电灯,使这一间黑咕隆咚的空旷院子大放光明。

  燕宅没有专门的祠堂,过年或是什么祭日,就暂用西院的堂屋,虽是个临时祠堂,今天也布置的十分隆重。一进堂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玛发(祖父)和玛玛(祖母)的两张“影”。所谓“影”就是画像,它们足有五尺高,三尺宽,装在两个大玻璃镜框里。也不知道自曾祖父的上头就没有画像呢,还是虽然画了却没有保存下来,反正燕宅供的就是玛发和玛玛的这两付“影”,旁边还侧立着一张哑巴太太的八寸相片。玛发戴着翎子,穿着补服,四方脸上毫无表情,长的别提多象二老爷了。玛玛戴钿子、穿宫装,和“四郎探母”里的肖太后一个打扮,玛玛是瘦长脸,两只眼直瞪瞪地看着人,那神气活象冥衣铺的“王奶奶”,看着让人幕拧Q瓢吞嶙帕桨淹贰Ⅶ奕绲恫茫既缒荆僦恢辈恋较卵燮ぃ辉谙伦齑街行牡隳敲匆坏惚扔L一剐〉目诤欤涣成弦彩且槐菊鲂ξ埔裁挥小9┳牢ё糯蠛煨寤ㄍ抛樱厦婀┢仿蘖校阂惶梦甯龈咴既叩拿芄疾遄拧傲鹾O方鸩酢钡墓┞攵话烁龈呓挪A汤锇谧鸥魃上使罚遄拧鞍讼晒!钡闹讲澹恍⊥懵镆丫谏蘸斓摹疤拷疃鄙先计鹆颂聪悖街幻杞鸫蠛熘蛞惨丫谄鹆艘欢绺叩牡泼缍菹阊挑留粒蛴耙∫罚较缘酶叩踉诙ヅ锷系哪钦荡蟮绲剖执棠慷恍鳌!鞍讼晒!钡那懊妫丫诤昧讼终ㄈ瘸吹母魃央取>谱弦惨丫迓舜季葡沲病S谑嵌弦煜龋び子行虻叵蚰橇礁痘窈鸵徽畔嗥低贰6月攴ⅰ⒙曷耆蚓胚凳祝源筇褪且还蛉盗恕D行允窃诎莸嫔希狄桓鐾罚币淮窝盗礁鐾罚酒鹨换亍6弦看喂蛳氯ブ埃家较滦淇冢路鸫┑幕故锹硖阈洌A趾秃I驼驹诤竺婕饭狙坌Α6械氖锹甯九赜械睦瘛攵锥瘢杭床豢耐芬膊痪瞎χ毖骞蛟诎莸嫔希鹩沂窒蛏暇偃伲卑淹废蛴椅⑽⑵饨小靶贰薄U庵诌低返睦穹ǎ鹪从谑崃桨淹反魍烦岬氖贝烦嵘隙即髀酥榇浣趸ǎ馔芬浅逻迪氯ィ欢蓟├擦寺穑【偈质敲烦幔窆院螅九暮核祝诓本鄙鲜嵋桓霭就罚涫狄丫慌抡巯吕戳耍苫澳迅模棺龀雒烦岬淖耸健:H匕凑蘸豪瘢蛟诎莸嫔习淹返闳悖杂谡庑┓乘龅墓爬瘢涝妒锹砺砘;#^】醋藕猛娑惭ё哦醚樱攴ⅰ⒙曷旰痛筇新瘛�

  大家都叩头行礼如仪以后,又由二老爷率领着向后转,从便门回到东院。东院更是喜气洋洋,廊檐上的电灯当然也换上了大泡子,和影壁上的那盏“春禧”大玻璃灯相映成辉。走进堂屋,立刻觉得眼花缭乱,原来顶棚上那盏吊灯上面,罩上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篮,垂着二尺多长的穗子,两边又挂上了四盏六个角的玻璃宫灯,映视着西太后御笔亲书的那个大“福“字,更显得红光瑞气,花影枝疏。掸瓶里换了绢制的腊梅和迎春,“玉如意”前面添了两盆水仙,盆景前面摆着一大盘红澄子和一盘香气扑鼻的大苹果,还有一个八角福油漆的的大果盒,果盒两边是八个康熙瓷的小盒碗。所有的桌椅都罩上了大红绣花桌围椅披,当地铺上了三羊开泰的大地毯,红火热闹,春色盎然。

  “嘿!这简直是个大戏台!”海森点头咂嘴地称赞。

  不知为什么,二老爷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是还觉得不足?还是觉得已经过份?还是眼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却在想着账房里等着打发的那些账主子?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而此时此刻,账房里确确实实还坐着十来个让人堵心得债主子。然而这些债主子,一不是催租订税,二不是索利要息,燕宅既不是地主,也不是雇农,既不放高利贷,也不借小钱,这些债主子都是“瑞蚨祥”绸缎店的、“天寿堂”饭庄子的、“月盛斋”羊肉铺的、“天宝楼”首饰楼的,直到胡同口的粮食店的、裁缝铺的、绒丝铺的、切面铺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开门七件事外加穿戴,无一处没有摺子,无一处没有赊账的。

  海森,海蕖哥两正在想在这个大戏台上唱什么戏好,账房王先生就进来了。

  “总算等着了这笔款;这是五百袁大头,这是典约,您过过目!”

  原来二老爷已经把西宅典出去了,就为了“瑞蚨祥”、“天宝楼”、“月盛斋“……二老爷一见这五百大洋,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一笔天外飞财。

  “外头这几家,统共是多少?”

  “二百一十三块六毛整,”

  二老爷数了二百一十四个袁大头,交给王先生,二太太把剩下的钱和典约包在一个手巾包里,回手交给董嬷嬷说:

  “锁到箱子里去吧!”说着话的时候已是泪花晶莹了。

  典房卖产在那时侯象征着家道彻底败落,三年后能赎回来得能有几个呢?王先生一走,二老爷立刻大声吩咐:“开饭!”他压根不想什么典房和立锥之地,他就是这样:得过且过,得乐且乐,典期不是三年哪吗?三年以后再去想它也不迟,眼下还得过年!

  于是里外院各开一席,里院这一席是家里人的,外院一席除王先生以外还有十来位官客,这些官客都是二老爷的戏友或是酒友,有的是孤家寡人,没人跟他一块吃团圆饭,有的是虽然有家,可不能不出来躲帐的主儿。拿家里的团圆饭,请别人来家过年,这就是燕宅,怎么话说的!

  燕宅的年夜饭向来是不可马虎的,虽不能说是满汉全席,确也是荤素烹炒、甜咸辣酸应有尽有,这足够平常人家一两个月的嚼裹的,年夜饭足足吃了两个多钟头。这顿年夜饭也是年三十儿的重头戏,即是一乐,也是一玩儿。席开上来了,第一轮玩儿的是“拍七”,这个酒令很简单,轮到明七、暗七就得拍一下,没拍的就罚酒一杯,为的是个乐,一轮到暗七二老爷就拍错,看来他的小九九背的真差劲。于是几杯酒一过改为击鼓传花。

  “快把我的花盆鼓拿来!”

  一说要击鼓,二老爷就兴致百倍,立刻叫人拿来他唱“骂曹”专用的花盆鼓,没等大家推选,就毛遂自荐当了鼓手,并且一看见这个花盆鼓,就想起了“擂鼓三通”和“夜深沉”,把传花这手仍到了脖子后头,自管自不停歇地打了起来。于是击鼓传花改为击鼓助兴,大家入神地听着,直到“夜深沉”打了最后三键子,那枝腊梅还擎在海森的手里。

  二太太说:“这叫什么击鼓传花!行酒令儿吧”,她是故意凑热闹,以免一人问偶。

  “董嬷嬷,把那付西厢酒筹拿来!”

  二老爷一听太太要那付酒筹,就赶紧开溜,到外院跟官客们划拳去了。这玩意儿太文邹邹的了,二老爷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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