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正蓝-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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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痂的伤口。
融化的鲜红玻璃
当段宇淳放声痛哭的时候,他仿佛置身在荒原中。迷失方向,连自己也失去了。米罗的手臂抚着他的背,轻轻地上下移动着,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适合当爸爸……”
“我这个人没救了。对不对?我没救了——”
米罗靠得更近,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轻轻地说:
嘘……
他浑身颤栗,头晕目眩。
这个声音,这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声音,不仅是记忆,连身体也不能忘。每一根神经都渴望,这一声“嘘”,重新回来。
他发现自己跌在席梦思床上,米罗正贴着他的身子,亲吻他。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官,她的身体那样柔软,像是液体一样融化在他火热的躯干上。他经历的不是性爱的过程,而是被吞咽、被裹缠,又被释放。米罗变得无限大,充塞他的身体,充塞整个房间,连天花板上也看见她的肢体,她发出的声响,是浓度极高的爱液的流动。
她带给他的是什么啊?不要说是母姐会,就算是双龙会他也愿意去。
他有一段短短的休克感受,那是在攀登一次险绝的高峰后,一种几近死亡的状态。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有些影象进入他的眼球,却是要在后来才能想起,并且辨识的。
米罗全裸地站在床边,她扔在地上的衣裙,像高温融化的红色玻璃一样,缓缓爬上她的身体,将她卷起来,成一个圆形的壳。
成为一颗巨大的,苹果螺。
他昏睡很久。起床时发现手机留言已经快要爆了。他简直不是睡了,而是死了。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不断在电脑里敲入“苹果螺”三个字。
飞机上的红裙女,来源可疑的米罗,鱼缸里最美丽幻奇的红螺。
苹果螺是雌雄同体,异体受精的。苹果螺是少数没有螺盖的螺,所以,对水质要求很高,要看水质好不好,就看苹果螺,它可说是水质检测器。此螺主要食用死去或是腐败的东西,所以又被称为水族箱里的清道夫。
他从房里走出来,家中非常安静,连鱼缸中打气泡的咕噜声都静止。
原本明亮的客厅昏昏暗暗,他以为是因为没开灯,可是,开了灯依然如此。杂志报纸散落一地,吃完的餐具随意摆在桌上,蟑螂在残余的食物上大快朵颐。
那只鱼缸,混浊地透不进光。残缺的鱼尸飘浮在上面,令人作呕。
这是一个荒废的屋子,没有人清理。可是,怎么会呢?那个以打扫为使命的米罗呢?她到哪里去了?永恒呢?他又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一个家,只是个废墟,没有爱,没有关怀,什么也没有。
一阵冷冽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钻进他的领口和衣袖。
他狂奔到儿子房里,小小的枕被整齐地放在床头,许多稚气的蜡笔画贴在墙上,有些还写上了注音,像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的图上写着“甜蜜的家庭”。有一张是男人的背影,提一个黑色公事包,上面写着“爸爸出门了”;还有一张图上画了一只大螺,螺里面伸出一只手,牵住小男孩的手,男孩的嘴勾出半圆形的笑容,写着“快乐的明天”。
永恒小小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这是他刻意模仿父亲的习惯。段宇淳总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后来他发现永恒也这么做。他的手握住那件外套,心被撕成两半。永恒。永恒。
“永恒——”他大喊,空荡荡的房子没有回应。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惊惶,愤怒会让他看不见面前的人。他们没有离开,米罗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他们最终还是会回来。
他们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宇清从大陆回来,报了警。她的说法是,那天和宇淳通过电话,告诉他钟点保姆没办法照顾永恒之后,宇淳就不再与她连络了。她打了好几天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于是,就赶着回来了。没想到永恒失踪了,做爸爸的竟然没去报警,只是守着那只鱼缸,像掉了魂似的。
妖物志卷二女螺(8)
警察确实调查一阵子,五岁小男孩失踪了,在父亲出差返家之前就已经失踪了。监视器拍出他小小的身影,走出大门去,再没有回来。
受到儿子失踪的刺激太深,那个父亲精神失常了。所以,幻想出许多情节,说是他的儿子被一个女人拐跑了,又说那个女人不是人,其实是一只苹果螺。
宇清把宇淳送到精神科医生那里去治疗,因为宇淳总吵着跟她要一颗苹果螺。她说她帮弟弟架缸的时候,确实有放几颗苹果螺进去,却没有那么大颗的。并且,苹果螺会变成女人,帮忙理家煮饭,还能与男人造爱,这太荒谬了。她哭哭啼啼地请求医生要治好宇淳,她是这么说的:
“我弟弟一辈子也长不大,他不想接这个企业,非接不可;他不想当爸爸,非当不可。说起来也可怜。我只希望他能够好起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宇淳本来就什么也不信,这下连自己也不能信了。照大家的说法,在他搭飞机的那个时刻,小小的永恒就已经离开家了。根本没有米罗,没有后来的事,连幼稚园都表示没见过永恒。所以,发现永恒失踪之后,他就进入房里开始昏睡,睡了几天几夜,这一切只是他的想象或幻梦。
他从来没珍惜过永恒。现在,他永远失去他了。
他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医生宣布他已经康复了。
他失去了事业,卖掉顶楼的豪宅,租了一间小公寓住,在姐夫的介绍下,开始学着跑业务。
每天他八点出门,要忙到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养苹果螺。他试着养出大颗的苹果螺,从没有成功,最大的只能长到指甲的尺寸,便死去了。他观察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苹果螺,它们时时刻刻都在交欢,都在造爱,他在它们交合的时刻,便仿佛回到那张席梦丝床上。
他没有朋友。宇清时时对他说:“振作点,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苹果螺就是他的朋友。只是,它们繁殖太快,他有时拣选出一些,浸泡在浓度很高的盐水里,看着它们软软的肉身溶解化掉,只遗美丽的壳,依然鲜红,薄脆精巧,像玻璃制品。他把它们贮存在一只胖大的玻璃瓶里,当成收藏。
上下班的时候,他和许多人挤在捷运列车中,他常觉得自己也像是置身在鱼缸里,观看着人,也被观看。
那一天,捷运的人很多,停靠在善导寺站之后,哔哔哔,车门关上,列车缓缓开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台上稀稀疏疏的人。忽然,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他面前掠过,女人的红色衣裙特别醒目,小男孩穿着幼稚园围兜,他们站在月台上,注视着他,脸上都带着微笑的表情。
他撞开面前的人,扑到车门上,大声喊着:“永恒!永恒——”他用力砸着玻璃门:“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那号叫声如此痛楚,身边的人都躲开了,惊惶戒备地看着他。
有人拉了紧急铃,列车果然缓缓地停下来了。可是,段宇淳并没有下车,他挨着车门滑坐下来。
已经三年了,永恒不可能还是五岁。他们只是来向他告别的。他不是承诺过米罗吗?他说:“你嫁给我,我把小恒送你,当个现成的妈。”
他的头垂下来,贴着胸部,沉痛地哀哭。
这一次,不是自怜,不是发泄,而是愧悔,那彻底遗失的,爱与永恒。
妖物志卷三花仙(1)
后来,花都开了
当人们都从城里逃走之后,
搬进来的是什么呢?
这年轻的巡警近来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着这个问题。他生活了二三十年的繁华热闹的城,忽然变为一座空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人们都搬走了。
瘟疫来临,危城将倾。
他记得最后一天读到的报纸头条,就是这样的标题。
局里抽签,决定每个人的去留,他打开签团,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他是必须留守的人员,十分之一的几率,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这么好的手气。
天上的飞鸟,原本是他最喜爱的动物,他现在却见到翅膀就开枪,把那些禽鸟当成电玩上的靶子,蹦蹦蹦!蹦蹦!
屠杀鸟类,已经持续了一阵子,却仍不能抑制疫情。
比枪击要犯、恐怖分子、抢匪和绑匪更该死的,格杀勿论的,就是这些飞翔的鸟类。是它们传播了病菌。
入冬以来,直到开春四月,天空都是灰扑扑的,人们在灰色的天空下迅速死亡。
留下来已经第三天了,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心中笃定地知觉着,自己注定要在这城里牺牲。
有一次,开车经过寥落的鸽子广场,原本聚集着许多可爱的飞鸟,如今,水泥地泛着冰冷的惨白色。身边的学长忽然说:“看见没?等到将来,瘟疫过去,这里会有一个纪念碑,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上面。”
“是喔?干嘛刻我们的名字?”
他的学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掏出酒罐来喝了一口:
“因为我们死啦!笨蛋!”
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了。
长官还给他们精神地喊话:“这是我们的荣誉!一个伟大的时代,就是要有人付出,要有人牺牲——”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吗?一个伟大的人都没有的时代,能称为一个伟大的时代吗?值得我牺牲吗?
年轻巡警的对讲机响起,叫他迅速前往鸽子广场,说是那里有个形迹可疑的人徘徊不去,已经吸引了不少鸽子,属于高度危险状况,他必须前往排除。
巡警一下车,就看见那个穿着风衣的壮硕的背影,正坐在广场的椅子上,看起来是个男性。似乎是在喂食着鸽子,数以百计的鸽子围绕着他。这景象,看在巡警眼里,简直是恐怖极了。他虽然已经穿好防护面罩,仍下意识地停止呼吸。
“先生。”他打开面罩上的小麦克风,“这位先生!请你马上离开,你在干什么?你这样是犯法的!妨害市民人身安全!赶快离开!听见没有?我叫你马上离开——”
这个男人起码有他两倍宽大,在椅子上晃了晃,并没有起身或离开的样子。巡谨慎且恐惧地靠近,以他的经验,这个人八成是精神有点状况。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步步走过去。男人似乎是在躲避着他,把头转到另一边。巡警隐隐觉着不对劲,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击而来,是发自这个男人的身体,这异常庞大臃肿的身体。
巡警感到内在想要逃走,却不容许自己软弱,如果广场上将镌刻他的名字,如果这城市的人将要纪念他……
“啊——”他凄厉的喊声,使得群鸽振翅飞起,受惊散逸。
这不是一张人类的面孔啊!男人扭曲变形的脸上,一边垂挂着肉瘤,紫青色的大肉球晃动着,另一边面颊肿起,连眼睛也被挤压消失了。
那简直是一张象脸啊。那人也被惊吓了,他站来往前走,襟里的鸟饲料喷洒一地,金黄色的谷物。
“站住!不准动!”
巡警的枪已经掏了出来,指着蹒跚肥厚的身躯,不能遏止地颤抖:
“你得了什么怪病?你,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那人停住,似乎像是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继续他的步伐。
“我叫你站住!否则我要开枪了!”
那个背影竟是如此执意,巡警的血气涌上来,这个怪物,这个可怕又可恶的怪物,绝不能让他离开——
他开了枪。像是格毙一只鸟雀那样的。
蹦!
那个庞然大物倒下去,咕噜咕噜,许多鸽子飞回来,绕在他身边,雪白的羽翅,将地上浸染开来的鲜血,衬得更艳红。
巡警喘息得很厉害,他靠近,听见那变形的怪物,喃喃地说话:
“花,要开了。花……要,开,了。”
为什么他们都不跟我玩?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不了解你。
伟杰倒下来的时候,有种终于解脱了的松弛感。
向来沉重的身躯变得好轻盈,就像又回到了童年时,还没有发病的那个时候。他有个好名字,伟杰。是祖父为他取的。
妖物志卷三花仙(2)
还没生病的时候,他是个聪明清秀的小男孩,谁见了都喜欢。他抢走了大家对姐姐的宠爱,也夺走了众人对弟弟的注意。
直到那一年夏天,他和爷爷去城外的古园子里过暑假。那座古园子到底有多古,谁也说不准。爷爷负责看守,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他滋养了许多奇花异卉,这座园子有点像是他的实验场。而在更深的园子里,平常不许孩子们进去的地方,伟杰知道,那里有棵好大的树,他听大人偶尔提起过,说是千年紫藤。
住在爷爷那里,有一天午觉醒来,满身都是汗,他赤着脚,满园找爷爷,就这样带着几分懵,撞进了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