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正蓝-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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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信心、没有安全感。”
慕云考虑了两天,她终于决定辞职。
从结婚开始,淮舟就一直建议她辞职,专心做个“贤妻良母”。可是,当她把辞职的理由告诉淮舟时,他只是淡淡地笑着说:
“随你啊!我没有什么意见。”
她没有心思去分析淮舟的不置可否,家庭主妇的生活开始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轻松,很多事都不顺手,更容易疲倦与劳累。家中的气氛始终很低沉,慕风整整一个半月没有来信,父亲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
一月底,刘扬斌的出现掀起轩然大波。八年前,他在慕云心底曾占着非比寻常的分量。那桀骜不驯的眉眼、跋扈的神采、高挺健康的身材、昂首阔步的神态,他一直自信,她也始终相信——他会有出息的。只是,他不适于安定,他有云游四海的志向,于是,匆匆聚散,只成为年轻而瑰丽的回忆。
如今,刘扬斌拥有具规模的农场。在一次偶然中,他遇见李老先生,他热诚的款待、真挚的情谊,令他们两人成为忘年之交。从父亲口中,慕云知道他竟然仍是独身。
这是个不小的震撼,对父亲、慕云及淮舟,形成了不同的意义。
新年到了。淮舟原本要安排一次旅行,但,父亲坚持不肯同行,只得作罢。年初一中午,刘扬斌约父亲和慕云夫妇到农场去玩,淮舟坚持不肯同行。慕云悄悄劝他:
“淮舟!你这是何必呢?大过年的,不要这么别扭嘛!”
“你去你的!父女两人加上一个‘老朋友’,不是正好吗?”
“淮舟!我不懂你说这话的意思……”慕云板起了脸。
“好了!”淮舟挥手止住她,“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我不去。”
父亲轻叩他们的房门,说他要走了。慕云忙出来送父亲,她左右为难,但,父亲像毫不介意,嘱咐他们出去玩玩,不要待在家里。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淮舟从房里踱出来,他陪着笑对闷坐在沙发上的慕云道:
“换件衣裳,你想到哪里去?我奉陪!”
“不用了!”慕云随便抓起一本杂志,胡乱翻着,“我哪里都不想去。”
“今天是新年耶!”淮舟忍耐而压抑。
“你去你的啊!一个人不是很自在吗?”
“搞什么?”淮舟劈手把她的杂志抢过来,他低吼着,“你到底想怎么样?”
慕云用力咬住嘴唇,她明澈的眼瞪视着淮舟,一言不发,最后,淮舟终于渐渐融化在她眸中积聚的泪水里。他深深地叹气,轻轻拉她起来。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云!我想,我是嫉妒!可是,嫉妒什么呢?”
慕云将脸贴上他的胸膛,听见他沉重的心跳,她哽咽地说:“淮舟!答应我,不要再吵架了。我们永远不要再吵架。”
淮舟点头,他疼惜地揽住慕云,对她呢喃着:“不吵!不吵……永远不吵……”
慕风来信了,他决定在美国定居,并且再过三个月,就要和卿卿结婚,信尾,他写着:
“几番考虑,觉得台湾最适合爸,姐和姐夫也可给予较多的照顾。以后每个月,我会给爸爸寄生活费回来。我和卿卿可以常回来看爸爸,爸爸也可以和姐姐、姐夫一起来美国,如此,我们一家人仍可常常相聚,这该是最好的安排,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当天晚上,爸爸说他头疼,没吃晚饭,很早就回了房间。淮舟对慕云抱怨:
“慕风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写信跟他谈谈。他不要爸爸,凭什么我们就该替他养?”
“求你不要这样说,他也是我的爸爸。奉养父母是做子女的责任啊!”
“但是你那个宝贝弟弟一点责任都不负!”
慕云苦恼地摇摇头:
“他真是太绝了!太伤爸的心了!”
淮舟想了想,他轻嚷:
“去请爸爸写信给他,就说一定要到美国去,看他有什么话说。”
夜里,慕云推开父亲的房门,她轻唤着:
“爸爸!”
一阵吸鼻声传来,慕云连忙开灯,奔向床边,她又惊又恸地望着红肿双眼的父亲。父亲——哭了?十几年前,慕风生过一场大病,在他床榻,父亲曾掉过几滴泪,那是唯一的一次,她见到父亲掉泪,而今,父亲竟然哭肿了眼睛。 。 想看书来
永恒的羽翼(7)
“爸——”慕云搂住父亲,她也哭起来,“不要难过!你不要哭!爸!你说过不掉眼泪的,你一向都不哭的——”
“他——”父亲抽泣着,“他竟然‘安排’我!他……他是我的儿子啊!我是他的老爸爸。我再老……再没有用……他也不可以安排我——”
“爸!”慕云除了哭,什么也不能说。
“以前,我又穷又苦……你妈刚过世,我们一天只吃两餐,我情愿……情愿一粒米都不吃,也要我的孩子……吃……吃饱。朋友劝我……送掉一个孩子,我不肯,……我死也舍不得——”
“我知道,爸——”慕云替父亲拭泪,“我们对不起您!”
父亲摇摇头,他喘息着:
“大概是……我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得遭……儿女遗弃!”
“爸!我求你不要这样说!不管慕风要不要您!我永远奉养您!我发誓——爸!”
慕云以为淮舟已经入睡,回到房间,才发现他正坐着等她。她不敢向前,只站在门边。
“对不起。我……”
“我知道。”淮舟望着她,“我差不多都听见了!”
她走向他,有些激动地:
“我不能不要他!他是我爸爸——”
淮舟点点头,表情很平静,但令慕云不安。
“淮舟……”她再唤。
“算了!”他关掉电灯,在黑暗中说:
“睡觉吧。”
6
慕云加倍用心地照顾父亲,父亲很消沉,心脏衰弱使慕云大为紧张。淮舟显示出喜怒无常的情绪,也令慕云为难,有时他说:
“我觉得自己在家里简直多余。”
甚至会说:
“慕云!你并不适合做妻子、母亲,只适合做‘孝女’——二十五孝!不过,也许是你嫁错了人,如果嫁给别人,情况也许不同!”
慕云觉得自己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一天早晨,她听见淮舟大声地说话,她出了房门,前阳台上,淮舟正对父亲大吼大叫,而父亲只站在一旁,神情委顿。慕云的怒气涌上心间,她绝不容许任何人用这种态度对待父亲。
“你干什么?”她冲上前,挡在父亲面前,“对爸爸大叫大喊?”
父亲向她解释,他要种百合,把花圃中刚发芽的金盏菊当作野草拔掉,而他并不知道那是淮舟种的——
回到房里,慕云对淮舟说:
“去向爸爸赔罪!你的态度太恶劣——”
淮舟瞪着她,眼中有红血丝,他愤怒地说:
“你们太欺负人了!李慕云!你们全家人都太过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是嫉妒心在作祟吗?”
淮舟冷笑着,他说:
“你父亲不但要拔掉金盏菊,他还想把我从这个家里连根拔起!你懂不懂?那些百合花是那个姓刘的送的!”
“就算刘扬斌送的,那又怎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我简直受不了你的疑神疑鬼——”
淮舟把小旅行袋摔在床上,将贴身的衣裤往里面塞。慕云惊愕地停住嘴,她有些颤抖地问:
“你……你要干什么?”
“你在乎我干什么吗?”
慕云摇头,她弄不清事情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上前一步,她按住淮舟忙碌的手。
“不要这样好不?你答应过我不再吵架!”
“我没有和你吵架。”淮舟拂开她的手,用力把拉链拉上,然后望着她,轻声而平静地说:
“我想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要我?还是要你父亲和……刘扬斌?”
慕云张大了嘴,她脑中一片紊乱——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选择?怎么把刘扬斌也牵连进去了?
“我让你好好想一想,不必马上回答。”淮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抓住又无能为力。
“不!”她突然嚷,“我都要!淮舟……”
“都要?”淮舟的笑意有些凄凉,“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不!淮舟!我要爸爸!要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叫我怎么办?”慕云的泪溢出眼眶,她没有管,任它们沿着面颊滚下。
淮舟叹了一口气,他转身望着妻子,清楚地说:“我和你父亲之中,你只能选择一个。”
慕云瞪视他,从他的目光中,她知道,哭泣、解释,一切努力都不生效了。于是,愤怒取代了恐惧,她挺直背脊,拭去泪水。好几次张开嘴,又合上,最后,她在床沿上坐下。
“我要我的父亲。”她说。
掉过头,便有大量的泪水涌进眼中,她的喉头哽咽,再无法出声。淮舟也不出声,他静静地站立一会儿,然后提起旅行袋走出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永恒的羽翼(8)
慕云仍然坐着,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脚前的那块地毯,她感觉自己正在僵化,由内而外一寸寸地变为石像——再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思想、不会爱……
房门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那里。慕云费力地转头看他,然后无声地唤:
“爸爸。”
父亲走到她身边,颤抖地抚她的肩:
“不要难过……都是爸爸不好,害得你们夫妻……”
“不要说了!爸!”
“真的!我真的不行了,年纪大了,总是讨人嫌的……”
“爸爸!”慕云觉得头疼起来,她希望父亲什么话都别说。
但,父亲又开口了:
“我想……我搬出去住,也许……”
“搬出去?”慕云觉得整颗心炸成粉碎了。
“是啊!我搬走了,淮舟就会回来了,你们……”
“搬走!搬走!搬走——”慕云无可抑止地咆哮起来,“你也搬走!他也搬走!统统都走——我是傻瓜!是白痴!我里外不是人,我活着还不如死掉算了,你们一个一个,说走就走!谁替我想过——为了你,我的职业、我的婚姻,我的一切都没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怎么样嘛——”她号啕大哭,再说不出一个字。把自己狠狠地抛在床上,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了。她感觉到父亲的手轻拍她的肩,好颤抖地拍抚她:“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仍在抽泣,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慕云始终无法入睡,她一闭上眼,就做噩梦。有淮舟和父亲的话,反复纠缠着她。她了解淮舟,那个有“原则”的男人,从他早晨的神情语词中,她知道自己失去他了!至于父亲那无辜的老人,他有什么罪过呢?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若失去父亲,她会发狂的。以往,没有婚姻的日子,父女相依不也很快乐吗?是的!那段岁月一定可以找回来的。
她向父亲房间走去,她要为自己方才的态度道歉,并且要告诉父亲——她依然爱他。
房门锁着,当她大喊两声而没有反应时,恐惧感紧紧压迫住她,她拼命用力捶门,然后奔回卧房,取出父亲房间的钥匙,再去开门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浑身使不出力气。爸爸!她在心里喊,你绝对不能——千万不能——门开了。父亲躺在床上,端端正正,两手摆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爸爸……”慕云调子都变了,她试探地唤。
没有反应。
“爸爸——”她一下冲到床前,发疯一般歇斯底里地嘶喊,“爸!你不能死!爸!你看我!你不要闭着眼睛,你看我啊!爸爸!我求求你!你不要睡!不要睡了!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最爱你——爸爸……”
父亲没有理她!唯一的一次,父亲不理她。
慕云在床畔跪下,她觉得天地在一刹那间毁灭殆尽了。而她,已经变成碎片,再也合不拢了。
7
慕云坐在医院的长椅子上等待,医生说,父亲还有救。
他吃了剩下的安眠药,陈医生开的药。所幸时间尚短,药力尚未完全发挥。父亲要自杀——这突来的思想令慕云无法自处。父亲没遗留只字片语,别人会以为他死于心脏衰弱。但,慕云会一生一世憾恨痛苦,于是,父亲对她最后的爱,便将成为最狠毒的惩罚了。
陈医生走向慕云,告诉她:
“没事了!你可以进去看他。”
慕云惊喜地起身,她觉得虚弱,一阵昏眩,便失去知觉。
当她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一个白衣护士走向她,微笑着:
“好险呵!你差一点就保不住宝宝了。”
“什么……宝宝?”她迷惑地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她是差点就失去“爸爸”了,哪里来了“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