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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水正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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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葳捧着一杯热茶,恳切地请求。韩芸想,告诉他吧!无论他是否相信,告诉他,总是比较公平的。
  韩芸述说,从木莲花开始,到竹林中烟云缥缈的梦境,到公演之夜灯火辉煌中隔世的重逢,然后是七百多个日夜独对寒壁的情僧……
  “你能明白吗?”韩芸问。
  何葳扭曲着嘴角,发出嚎叫一样的笑声,笑得涕泗横流。笑声喑哑,终于只剩下喘息:
  “我当然明白!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也认为经过了几世盼望,而且,我等她……等了六年!”他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因悲怆而变形的面孔,盯着充满痛惜惊愕的韩芸,哽声地,“你能明白吗?”
  韩芸本来以为自己完全明白的,此刻却又昏乱起来。两年的闭关不出,六年的漫长等待,樊素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樊素退了烧,睡得舒适一些,或许是药剂中的镇静作用发挥了功用,韩芸伴着何葳站在床畔,长久地凝望,樊素仍是浑然未觉。
  何葳屏息看着樊素,她盖着薄毯,安详地舒眉睡着,像个孩子,仿佛生命中从没有什么不幸发生,她的嘴角,甚至隐隐上扬着,牵动一个愉快的秘密。何葳心中酸楚感动,禁不住跪在她的床畔,他鲜黄色的挡风夹克,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声。
  樊素恍惚中睁开眼,看见枕畔向她俯视的人,她心中一惊,然后,化为温柔的喜悦,明知是梦,能来入梦也就求之不得了。仍是两年前相同的模样,金黄色相间的僧袍,疏朗的眉目,无须言语便能了然的微笑……然后,她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或者,是发自他心底的声音。因他始终没有开口,只用那足以令人心碎的眼神,温柔地凝视她。
  “是我修得不够,今生只得相遇,不能相守……求来生吧!只有,求来生了!”
  樊素微笑地望着他,听见这样的话,竟也不觉悲伤憾恨。还有来生呵,当来生再相逢,他们仍能在芸芸众生中,一眼便看见对方的满身光华。
  ——一九八四?十一?《明道文艺》
  一九九四?十一?删修定稿
  

永恒的羽翼(1)
1
  李慕云搅动着咖啡,凝视那回旋着的黑色液体,面前浓眉大眼的慕风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姐!姐夫!我希望你们接爸爸一块儿住!”慕云停住手,迅速抬起眼睛,而慕风更快地垂下眼皮,避开姐姐的眼光,搓着自己的双手,他不安而愧疚地说:
  “这是不得已的!我怕爸没法适应美国的生活,到时候,又没有人能照顾他老人家……”
  “小风!”慕云打断他的话,“这些都不是理由,你早跟爸爸说好了。爸为了跟你到国外去,甚至卖掉了一辈子辛苦仅存的房子!你……怎么跟他交代?”
  慕风支住额头,蹙起眉,晶莹的泪在眼中打转。慕云掉过头不看他,苦恼而习惯性地掠过长发,望向身旁的丈夫,淮舟正重新点起一支烟。
  慕云想起父亲与弟弟计划赴美时的兴奋神情和语气:“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三十年前人家给我算命,说我有出国命,我直说下辈子喽!没想到真能出去开开洋荤,都亏了我的好儿女!”他对卖房子资助慕风出国的事只字不提。
  “我知道!我对不起爸爸!但是,姐——卿卿说她不会侍候人,尤其是老年人……”
  慕云发出冷笑:“她自己难道没有父母?”
  “有啊!可是,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有钱,我们爸爸穷,是不是?”
  “你怎么这样说卿卿?她不是这种嫌贫爱富的人,否则,我不会娶她!”慕风的脸色变了,他望着慕云,继续说,“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批评我的未婚妻!”
  慕云正要发火,桌下淮舟的手握住她的,轻轻捏了捏。于是,她不再言语,只用另一只手掠过发丝。
  慕风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平静地说:
  “爸爸是你和我的,我们共有的。我不勉强你答应,必要的时候,我还是会带着爸爸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慕云猛然一震,多年以前,曾有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为了争着奉养父亲而吵闹。如今,却恨不得把这份责任推得愈远愈好——这,是怎么回事呢?慕风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到底是出嫁的女儿!”
  “女儿怎么样?”慕云突然激动起来,“难道出嫁了,就不要爸爸了?”
  “我是怕你……”慕风的眼光掠过淮舟而后垂下,“不太方便!”
  慕云又是一窒,的确,淮舟是个标准的好女婿,但,女婿到底不是儿子。她不知所措了,甚至不敢看淮舟的表情。
  淮舟开了口了:“你们的爸爸,我也叫他‘爸爸’!”他拧熄了香烟,带着一抹笑意,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奉养爸爸是应该的。”他的眼光凝注在妻子脸上,那张因感动与深情而益发动人的脸上,轻声问,“你说,是不是?”
  深夜,李慕云和慕风送走最后一批前来祝寿的客人,关上大门,姐弟俩伫立在小庭园中,仍可听见父亲与淮舟的谈笑声。
  “一定要今天告诉他吗?”慕云的双眼望向亮着灯光的客厅,她软弱地问。
  “姐!”慕风用更无助的神情要求着,“求你告诉他……”
  慕云摇头,她轻声说道:
  “我说过,你自己告诉他,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帮忙。”
  厅中,高烧的红烛与悬挂的寿幛,愈发显得喜气洋洋。父亲坐在慕云夫妇送的新摇椅上,满足、愉快地前后摇摆着。六十岁的寿诞,一整天屋里都是前来祝贺的亲友,真心钦羡李老先生,独立抚养子女成人。而今,女儿出阁,嫁的是位年轻工程师,儿子已完成医学教育,即将应聘出国,并且,还要带着老人家出国享福呢!
  父亲唇边有一抹笑意和一种陶醉的微醺。坐在一边的淮舟,见到慕云进来,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父亲看着他们,忍不住笑着问:
  “柳先生、柳太太!我什么时候可以抱外孙哪?”
  淮舟握住慕云的手,对父亲道:
  “我们正在努力呢!爸爸!”
  “要快呀!”父亲望着慕云说,“结婚都三年啦!”
  慕风端来一杯热茶,交给父亲。父亲接过来,仍带着浓浓的喜悦:
  “小风!咱们那个护照、签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弄好了没有?要快点办!别拖过了时间,不但自己麻烦,对咱们亲家公也失面子!”
  慕风抬头,懊丧地望了父亲一眼,没有开口,慕云与淮舟对望一眼,她知道,该来的,到底要来。
  “怎么啦?小风,怎么回事?”父亲察觉了大家的神色,他的笑容也隐逸了。

永恒的羽翼(2)
“爸!”慕风抬起头,眼睛发红鼻头也红。
  “爸……对不起!我没办您的出国手续!”
  “为……为什么?我……我不能出国?”父亲挺直背脊,他睁大了眼,喘息,焦急而不能置信地问。
  “不是不能,只是,我怕没法子照顾您!”
  “我不要……不要人照顾的……”父亲抬起手,那语气和眼神都是乞求的,“而且,我……我把房子都卖掉了!”
  “爸爸!”随着这声啜泣,慕风笔直地跪在父亲的脚前,“我对不起您,爸爸!您先和姐姐住一阵子,他们会照顾您,等我在美国都安顿好了,一定把您接去——”
  突然间,父亲低垂了头,佝偻了背,不发一言,也不移动,只在那一瞬间,完全僵化了。空气中只断续传来慕风的哭声,充满愧意与莫可奈何的哭声。
  慕云站起身,她走向父亲,用手臂温柔地揽住父亲的肩膀,眼前由清晰而模糊,再转变为清晰。她强笑地说:“爸!您来我们家住吧!我和淮舟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好不好?”
  父亲不语,他脑后花白的头发突然对慕云形成强烈的刺激——爸爸老了!老了!前半个小时,他还神采奕奕,如今,就如此苍老而憔悴了。
  “爸——”她的唤声哽住,大颗的泪珠滚落面颊。
  “爸爸!您说话啊!您说啊!求求您!”慕风摇撼父亲的双腿,大声地嚷着,“如果您不愿意,那我也不去美国了,我陪着您……”
  “不要!”父亲如雷地、突如其来地爆发了,慕云姐弟吓得同时放开手。父亲站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一边朝自己房中走去,一边用平静的声音说着,“不要管我……我以前没儿没女,也活得很好,谁……谁都不要管我。”
  “爸爸!跟我们住吧!”慕云要求着。
  父亲没回头,仍是坚决地回答:
  “不要!”
  慕云追上两步,她继续道:
  “可是,房子也卖了,您要不和我们住,怎么办呢?”
  父亲在高烧着红烛的桌案前停下,他似乎在思索,又像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吹熄了烛火,微弱而疲倦地说:“我好……好累,先去睡了。”
  慕风送慕云夫妇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姐!姐夫!谢谢你们。”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爸爸的钱,等我安顿好,就还给他。”
  慕云的眉头紧结起来,她掠过长发,望向比她小两岁的弟弟,那始终长不大的弟弟,再回想起父亲衰弱、疲惫的背影,一股哀戚的情绪爬上心头。
  “我想,这些对爸都不重要了!”她说着,一丝冷涩的、酸楚的笑意在嘴角牵动。
  “真的……都不重要了。”她重复地说。
  2
  慕风走后,父亲变了。他沉默得多,也委靡得多,慕云住的是公寓,没有庭院,父亲只有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遥远的阳光出神。白天,慕云夫妇都上班,为父亲准备好午餐放在保温锅里,而晚上回到家,那些饭菜常纹丝未动地搁在锅中。父亲的理由不是睡过头,就是根本不饿。
  父亲的确是寂寞的,除了看慕风寄来的信和相片,回信更占去许多时间。但,其余更多的时间,他只能在附近散散步。老邻居、老朋友,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因为要让人相信——并非他被儿子抛下,而是他不想出国——是件困难的事!
  “爸!”慕云常在夜深时,走进父亲房中,对尚未入睡的父亲道,“真抱歉!我和淮舟都太忙,没时间陪您,等这阵子过了,我一定多陪陪您!”
  父亲只拍着她的手,露出谅解安慰的笑。望着那笑,她觉得迷惑,年轻时父亲身兼数职,除了上班,做家事,还要照顾两个稚龄的孩子。但,他做得那样认真,那样完美而愉快!为什么她就不能呢?
  父亲突然染上失眠的毛病,冬夜,他孤独地坐在客厅里,慕云做完家事,她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你前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今天早点睡吧!”
  “你去睡吧!我……睡不着。”父亲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只好和父亲闲聊,眼看壁上的时钟指到十二点,眼皮再也撑不开了,呵欠一个接着一个。
  “爸!”她不得不打断一天中和父亲相处的唯一一个小时,“我得睡了,明天还要上班,您也休息吧!”
  当她回卧室,淮舟已躺进温暖被窝,望着她似笑非笑地说:
  “我当你今夜不睡了!”
  她累得筋疲力尽,爬进被窝,淮舟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清,也应不出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永恒的羽翼(3)
第二天下班,淮舟在车中等她,看起来愉快而有神,冲着她笑:
  “云!今天晚上好好狂欢一场,咱们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最后去跳舞!”
  慕云悄悄打个呵欠,她睁大眼睛望着兴高采烈的丈夫。
  “怎么回事?”她问,“我们去狂欢,爸爸怎么办?”
  “放心!我安排好了,打电话请爸爸自己到巷口那家新开的饺子馆去吃饺子,我们回家的时候,再给他带点吃的回去,不就结了?”淮舟轻触她消瘦的面颊,温存地说,“我看你快累坏了,我实在不忍心——再说,今天是好日子,值得庆祝的。”
  慕云发出一声低喊,她蓦地坐直身子,千万个抱歉地攀住淮舟的胳臂,嚷嚷着:“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害我忘掉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淮舟慢条斯理地说,“结婚纪念日都是妻子提醒丈夫的。”
  慕云的纤手握成拳,结实地捶上淮舟,她又笑又气:
  “好啊!你这个得理不饶人的——”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了。他们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淮舟口渴,先进厨房喝水,慕云把带回来的点心搁在桌上,打算看看父亲睡着了没有。淮舟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拉着她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一个庞大的生日蛋糕盒使她愣住了,此外,还有好几个烧好的菜,茄子焖肉、红烧鲤鱼、开阳白菜,还有淮舟最喜欢吃的素炒大烩——都是父亲烧的,她全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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