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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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现在的他虽不算老,却已不是年轻人。他的健康状况不好,有三个小孩要照顾,更没有任何在军中用得上的技术。不过他们还是可能把他带走。那些比他老得多、家里更多人口、更不适合打仗的人都已被征召入伍,可是契楠却还没入伍。他很清楚其中真正的原因。
他怕死。不管他有没有加入军队,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但他觉得,身为百姓比较有机会活下来。作为一个军人,在战争中丧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但若是身为平民,那将会是件不公不义的事。他知道倘若他加入部队,迟早得杀人,要与怕死这件事相比,他还更怕去杀人。他不认为自己办得到。他知道有时候他会想这么做,对手阵营里的确也有该死的人,但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完成这些肢体行动。杀人需要勇气,他并没有这样的勇气。一个每回离家取水都会瘫痪在家门外的人,不可能做到伊斯米所能做的。
契楠不确定伊斯米是否感受到他的紧张。他从未提起过这些事,也不知该如何提起。伊斯米在为了保卫大家而作战,但契楠却没有这样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两人的差距变得愈来愈大。
今天伊斯米看来格外疲倦。他的绿色夹克上有他妻子亲手缝上的一枚勋章,现在他的夹克沾满了泥巴,看起来他有一阵子没有刮胡子了。他最近受了伤,现在走起路来有点跛,他个头高,跛的样子就更明显。他的头发留得比平时长,只是发色依旧像煤炭一样。他的眼袋让契楠联想起猎犬的模样,那种在电影里头追着越狱囚犯的猎犬。
两个男人相互拥抱,契楠很高兴看见他的朋友。虽然他不想这样承认,但他一直想着,也害怕着,有一天伊斯米将不再回来。“最近过得怎样?”他问。
伊斯米张嘴笑着:“不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他指着救济中心。“有消息吗?”
契楠摇摇头:“这次我本来想要点肉。也许有块上好的牛排,或是羊肉什么的。”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常开的玩笑。
“去!用不着那个,你要想吃肉的话就去吃蜈蚣吧!你要吃多少只脚都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伸手给他。
契楠婉拒了烟。虽然他也想来一根,但他知道伊斯米可能就只有这一盒烟了,顶多还有一盒,那是部队付给他当作薪水的。而且等烟抽完了,自己会更容易犯瘾头。契楠早就不抽烟了,他把烟看作负担不起的奢侈品,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保持下去。
“快啦,拿去,当什么苦行僧。又不是我的最后一根烟。”伊斯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把那盒烟塞进契楠的手里。“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烟让他感到些许晕眩,但感觉很好。他怀念这种感觉:“谢了。”
两个男人站在街头,一言不发,享受着短暂的宁静。要说的事情很多,不过没有什么是能够说的,也没有什么是值得说的。过了一会儿,伊斯米把手放在契楠的肩膀上:“取水顺利。今晚或是明晚,我再去找你。”他把手埋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章 契楠(3)
契楠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提起他的水瓶走下山。他所走的路与另一条路相接,在路口有一面反照镜,让往来车辆的驾驶员察看有无来车。那是这附近难得没有被破坏的一面玻璃,每一次契楠经过这里,他都很惊讶这面镜子竟然还没有碎。他觉得实在有点可笑。路上几乎看不到一辆车,就算车子没有损坏到修不好的地步,也会因为没油可用和随之而来的高昂油价而无法上路。少数几部还在移动的车子,都已成了山丘上那些人最中意的目标,而这些车辆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所造成的危险也不比攻击城市的那些人来得小。交通灯失去了作用,路上都是弹坑与破瓦残砾,然而这里却还有一面镜子,镜面没有一丝刮痕,继续着它原有的作用。
他转过街角,在再次向南走之前先向东走。他经过一栋建筑,这栋建筑的地下室是提供免费救济食物的地方,他想,如果回程时这里开放,他可以来看看是否能在此吃一顿饭。他家中厨房里的食物已所剩无几,如果今晚他能不吃家里的食物,家人就能多吃一点。
他继续往南前进一段距离,经过了音乐学院。学院建筑的历史已超过了一世纪,而学院培育年轻音乐家也有四十年的光景。建筑的穹顶正对着街角,上头立着一只竖琴。在三四楼的窗户之间有一个枪榴弹穿破墙面所留下的弹孔。建筑物里,另一颗榴弹炸穿了大演奏厅的墙,然而契楠还是听见了钢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建筑内有好几个地方都传出不同的音乐,这些音乐水*融,有时听来晦涩难懂,像是榔头敲在弦上发出的浑浊噪音。偶尔当中的一首乐曲会暂停,另一首乐曲便接着浮现出来,此时一段旋律的几个音符悄悄地流泻到街上。
穿越一条街,已经过了几栋建筑,契楠来到了主街。在战前,他都在这里等街车,搭上车沿着主街往前三站,他在那里上班。他一直都很喜欢搭街车。对他,或是对其他人来说,街车是再实在不过的文明象征。
战争开始时,契楠正在工作。有人匆忙地跑了进来嚷嚷着战争爆发了。有些人开始慌了起来,急忙冲向电话,其他的人只是坐着发呆,不愿相信发生了这样的事。格兰跑向窗户往街上看,回来时脸上挂着微笑。
“哪来的战争?街车都还在跑呢。”他这样说,然后回到他的书桌前坐下。契楠与其他几个同事也仍继续着他们的工作。他们无法接受山丘上的那些人竟会对着街车开火,用子弹杀害坐在街车里的人。后来他目睹了永难忘怀的一幕:一辆街车先是被迫击炮击中,紧接着又遭到狙击手攻击。街车燃烧了起来,浓浓的黑烟直冲天空。从那天以后街车便不再运行了。城里散落着许多街车车厢,空荡的外壳有些被拿来抵挡狙击手的炮火,有些则只是放着生锈。在契楠的心里,不管发生了什么,在街车重新运行以前,战争都不算是结束。
如果他往西前进,在他右手边出了两个街口便是市场。如果救济中心没有提供任何食物,他多半只能被迫买市场上的天价物品。原先半美元或一德国马克,可兑换十块南斯拉夫第纳尔,但是在战争开始之后,一马克却价值一百万第纳尔。没能在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把存款兑换成外币的人,几乎都立刻面临破产的命运。也许这也没那么重要,反正物价每个月都成倍数增长,即使有再多的钱也撑不了多久。上个月,契楠在黑市把家里的洗衣机卖了一百一十马克。既然没有电,洗衣机对他来说也是废物。上回他到市场时,一公斤的苹果要价五十马克,一公斤的马铃薯要二十马克。洋葱要十二马克、豆子要十八马克,三十马克可以买到三包烟。糖要六十马克、咖啡则要一百。战争爆发后,不论什么东西随随便便都涨了过二十多倍。一切都涨,只有收入没涨。契楠很怀疑自己在战争开始后赚的有没有超过一千马克?他家里还有几样东西能变卖,不过也不多了。
第二章 契楠(4)
然而某些人似乎就没有受到经济上的压力。他们开着奔驰车四处跑,体重也没有减,还随时都有物资来源,那些东西对多数人来讲,只存在战前的记忆里。契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有许多黑市食品都是经过机场底下的坑道走私进入萨拉热窝的。要通过那坑道,你得要认识在政府里有门路的人,虽然坑道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却几乎没有人可以通行。契楠怀疑那些开着跑车的人,就是靠着从坑道里走私的那些东西发的财。他不了解这些人怎么做得出来?他们怎么能从他这样又困又饿的人身上赚到钱?
但是他几乎无能为力。所以他只好忘掉市场,忘掉他空空如也的肚子,穿过环绕着主要旧城区的单行道。到了这一带,山脉到了谷底,地势变得平坦。他一辈子都在旧城区进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他想起一些事,让他想起那些无法挽回的往事。他不晓得,当战争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即使每一栋建筑都重新建成过去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与朋友一起喝着咖啡,却不去想这场战争与发生过的一切。也许,他这样想,他会愿意一试。他知道自己不会放弃这样的希望。
施卓斯梅尔街是由两个建筑师合作设计的。一人设计东面,另一人负责西面。契楠还记得小时候在过完圣诞节后的那个星期,跟着父母亲来到这里参观新年街景。那时他穿着一件新外套,对自己的样子感到相当得意。他的母亲叫他帅哥,就连他那个一逮到机会就要挤兑他的姐姐也说他的外套很好看。他握着父亲的手沿着街道走,每隔一会儿便停下来欣赏街上的灯光,他的父亲对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大人一样。然而现在这条街道却已不复记忆中的模样。如果他继续往南,走到下个街口,路线就会接上先前走过的单行道的东路。这里是街车的主线,一路往东通到国家图书馆,在国家图书馆往北转弯往西走,接着在通往格拉巴察的弗班杰桥处回到原路。如果他继续向南走,他便会通过克穆里雅桥,跨越米丽亚茨卡河。要到酿酒厂一定得过河,但是即使克穆里雅桥是从他家到河对岸最近的一座,他还是最不想走这条路线。这座桥经过炮火轰击,只剩下桥身的钢铁骨架。他是可以小心翼翼地走过桥的钢架,但是身上背着瓶瓶罐罐是很难做到的,就算是空瓶罐也一样,何况他还会因此而成为山丘上那些人的射击目标。
契楠挨着建筑物走着,然后转向东,从普林西普桥渡河。这座桥也同样暴露在南方那些山丘的视线中,只是桥的样子比较完整,他可以快速通过。他经过了曾经风光一时的欧洲大饭店。过去五百年来,这个地方一直是旅馆。上一回这里遭受摧毁,已是约摸一世纪以前的事了,那时这个旅馆的名字叫“岩石旅店”。当年旅店附近一座商用库房着了火,火势很快蔓延到了旅店。军方在旅店里存放了大批桶装甲醇。有一部分桶装甲醇爆炸,大火往西延烧,几乎波及了整个旧城区。消防员把没起火的桶往米丽亚茨卡河里倒空,却没想到到甲醇比水轻,所以当消防员从河里抽水灭火时,他们抽到的不是水,而是火。等他们明白自己铸下大错时,早就为时已晚,整座城几乎都被大火吞噬了。直到现在,契楠也还能看见史称“巨火”的这场火灾停止蔓延的地方,就在老旧土耳其式建筑与新颖的奥匈式建筑的交接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契楠(5)
契楠心里想到的其实不是失火的那个夜晚,而是大火过后隔日的光景,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今日所见的相同?至少,“巨火”很快便被扑灭了。而他却不知道,今天会是一切的结束,或只是个开始?他不知道战争如果真的结束了,到那时这座城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能够再次重建一切?那些破坏这座城市的人会不会加入重建的队伍?是不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再把它破坏,又重建这座城市?或是说,大家都相信这种重建计划将会是最后一次?从现在起,一切都会永久持续下去吗?虽然他对这个问题所牵涉到的细节也不甚了解,但他相信,参与城市重建的人,他们的性格会比那些破坏者的性格更重要。山丘上那些人是邪恶的,这点毋庸置疑。然而如果一座城是由一些性格上有疑虑的人所重建,这座城会是怎样的风貌?他想到那些开着拉货车子的人,用几公斤的马铃薯与洋葱换走了他的洗衣机。如果重建的时刻来临了,这些人不该是让萨拉热窝重生的人。
他就快来到普林西普桥了。这座桥以前叫“拉丁桥”,此地是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刺客普林西普就是在这里刺杀哈布斯堡王储与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当年行刺的地方就刻着普林西普的脚印。现在那脚印不见了,有可能遭破坏了,也可能被偷了。弗朗茨?费迪南德大公死之前,对妻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死,为我们的孩子活下去。”大公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他坚持要到医院去,探视先前在一场暗杀他的攻击行动中遭到波及的受害者。普林西普那天本来已放弃他的任务,当大公的车出现时,他正在用餐,然后他走上街道,开了两枪。契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学校安排他们参观记录这次暗杀事件的小小博物馆,那博物馆现在也已遭破坏。想到过去一个世纪以来,萨拉热窝总让世人联想到谋杀,契楠一直感觉有些羞耻。他不晓得现在,当数以千计的人都遭屠杀之后,世人又要怎样看待这座城市?他想,也许世人压根儿不愿想到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