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案(至最新更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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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平县是沐天郡中紧挨着京兆府的一个县,虽然小而穷,县里的人却都自视甚高,假如当年画郡界的官员手一抖,说不定大家就是皇城根的人了。宜平县的人都坚信,有朝一日,他们一定会回归京兆府的怀抱。
宜平县的知县姓邵,名志通,四旬有余,已在宜平县任上做了六年。
邵知县并非科举出身,关系也不算硬,朝廷突然空降下一个进士县丞,让他感到了威胁,担忧不已。
属下主簿劝他道:“大人不必忧心,听闻这个进士与别的不同,是之前上榜的一个人死了,赶着怀王殿下大婚的喜事,皇上怕不吉利,拿他补上的。领御宴时,此人不知眼色,盯着怀王殿下的疾腿看了,便被发放。”
邵知县却不能释怀,他听说了张屏会办案,老师是刑部尚书陶周风,正是因为陶周风的力荐,才能替补上进士,后台很硬了。张屏是得罪了怀王殿下,但朝廷总不能让一个进士一直做县丞,起码要升一升,这一升……可不就第一步升成知县了?
邵知县正在顾虑的时候,先后接到了一份礼,一封信。
那份礼并不重,只是几色果品,一方古砚,来送礼的是个打扮朴素的仆役,说是张屏远亲的家人,受张屏所托,即日来上任,先替他来向邵知县问安。
这礼其实是兰珏让人送的,张屏初去上任,必定要向顶头上司知县大人表点心意,但像张屏那般不开窍,就算提醒了他,恐怕他也根本不会送,或送不起,就算买得起,送了,恐怕也送不对东西。
于是兰珏就随便挑了点东西,让管事的找个稳重的仆役,穿得简朴些,直接用张屏的名义把礼送过去。
邵知县拿着这些东西,果然有几分喜悦,这个进士,起码懂些眼色,会来事,不端穷酸傲气。
不过,兰大人家的下人,即使穿着寒酸衣裳,举止气质,毕竟非同等闲。邵知县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张屏的确不一般。
就在邵知县收下礼物的下午,又有一封信到了。
这封信让邵知县颤抖了,信是陶周风写的,他左思右想,终究觉得自己应该为张屏这个学生做点什么,起码能让他这个县丞当得顺利点,于是陶周风在为官几十年的生涯中破天荒干了一件有走人情之嫌的事情。
他给邵知县写了一封亲笔信,诚挚地拜托他多多关照自己的学生张屏。
邵知县捧着礼物,捏着信,肝颤不已。这时,属下禀报,新县丞张屏到了。
邵知县亲自到衙门口相迎,眼见张屏和陈筹背着包袱,从破驴车上下来,邵知县颤着的肝不由得蹿上一股暗火。
差得动那样的家人,砸下尚书大人的亲笔信,居然坐一辆破驴车来上任!
娘的,显示清贫么?能别这么做作么?你当本县是二傻子么?
邵知县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亲热地把住躬身行礼的张屏的手臂:“呵呵,张县丞,本县可算把你盼来了!”
邵知县安排了一顿丰厚的接风宴,许久没有见到肥油的张屏和陈筹脸上油起了几个大疙瘩,连跑茅厕。
张屏的住处是县衙后的一处小院,与知县大人的住宅紧挨着,两进两出,院不算大,收拾得特别干净雅致,屋里有侍候的仆役,厨房里有做饭的厨子,后院有负责洗涮缝补的大妈,邵知县还要赠送两名由他夫人亲自调教,年方二八,娇俏伶俐的丫鬟,贴身伺候,被张屏婉拒。
陈筹从茅厕出来,摸着拉虚了的肚子,站在内院的葡萄架下,环视四周,一脸感动地对正往茅厕走的张屏说:“张兄,这里真好。”
张屏点点头,这宅子连茅厕里,都点着小盘香熏味儿,张屏觉得太奢靡了,打算即日废除。
李主簿问邵知县:“大人打算让张县丞管哪一块儿?”
邵知县叹了口气:“尚书大人都写了亲笔信,本县实在不好不照顾张县丞啊。”
所谓照顾,无非就是,住最好的屋,吃最好的饭,干最少的活。
次日,张屏到衙门正式上任,邵知县叫来众同僚,把县衙事务一一向他介绍,末了道:“……秋忙时节,农耕水利之事,已安排各乡。建置、税赋、兵丁,张县丞若想知晓,可询问李主簿。本县一向会偷懒,那些要事,都是他们办了,汇总到本县这里,也就是碰上几个刑讼案件,由本县亲自坐堂审一审。张县丞初到宜平,正待详知县中诸事,本县有一件要务想托与你办。”
张屏躬身道:“请大人吩咐。”
邵知县笑眯眯道:“张县丞与本县同治宜平,谈何上下,不必这般拘谨,你进士出身,学问好,从今日起,本县的地方志,就由你编纂吧。”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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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深秋眨眼就到了,天气渐渐转凉。九月里的最后一天,陶周风例行入宫汇报这一个月来刑部的公务。
原本六部的月末公务小结只需要汇报与尚书令,再由尚书令统一转报到中书衙门。但从永宣帝继位之后,略起了变化。
按照本朝的惯例,一般是由丞相兼任中书令,六部的小结转到了中书衙门,也就等于上报到丞相的手上。可前相云棠升了太傅之后,转兼了尚书令,原中书侍郎曾尧升任丞相兼中书令,地位就有点尴尬。
永宣帝亲政前,六部的公务都是直接报给云棠,曾丞相做了很长时间的摆设。
待永宣帝亲政之后,为了平衡云太傅和曾丞相的关系,就定下每月的最后一天,云太傅、曾丞相连同六部的尚书统一到宫中的崇德殿中汇议本月事。
议事完毕后,众官告退,小皇帝单独把陶周风留下,亲切地谈了一会儿话。
陶周风微有惴惴,前几天,王砚又从京兆府手中抢了两件案子,陶周风听说冯邰已经告御状了。
陶周风亦不赞同王砚这样急进,虽他觉得,案子谁破都一样,都是为天下太平,民生安乐做了贡献嘛,但各司部衙门之间,朝中同僚之间,还是要以和为贵的。
他已经打好了致歉的腹稿,准备小皇帝问起的时候就背一背,然后说已经训诫过王砚了。
没想到永宣帝没有提到王砚,反而涉及了一个陶周风预料之外的话题。
小皇帝先和陶周风说:“最近天气渐凉,陶爱卿忙于政务,亦要留意保养身体。”
陶周风赶紧谢恩,并恳请皇上也要爱惜龙体。
小皇帝叹了口气道:“龚爱卿年事已高,这几天又染了风寒,龚爱卿曾与朕提及过请辞之意,朕如何舍得。若无众卿,朕怎能端坐这张龙椅?”
陶周风再谢恩宽慰,心想,龚颂明,礼部,离京兆府还比较远。
小皇帝再问了问陶周风近日的饮食起居,道:“对了,陶爱卿,你那个学生张屏,可与你时常通信?”
陶周风道:“臣新近才接到他的信,他刚到宜平任上,万事要从头学起,不敢辜负圣恩。“
永宣帝笑了两声道:“今科的三十名进士,唯独他官职最低,因他是后补上的,朕必须让他和别人有些区别,朕怕他埋怨朕。”
陶周风马上说:“若无皇上的恩典,他都做不成这个进士,老臣也没有他这个学生。他在信中与老臣说,从宜平一县的日益繁盛,可见皇上的英明。”
陶周风不常做歌功颂德事,但永宣帝垂问张屏,是个机会,陶周风再为了自己的这个学生不顾老脸地努力了一下。
永宣帝道:“他能体谅朕,那是最好。他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或有疑难事,陶爱卿都常教导教导他。”
陶周风又谢恩。他想,皇上对张屏还是颇看重的,或者,张屏能够尽快回朝。
陶周风回府之后,给张屏写了一封信,把圣上的关怀详细地说了,他睡了一觉后,想了想,又没有发这封信。
他怕张屏乍一得知这些事,反而会浮躁,年轻人,要沉得下心做事,才能一步步往上走。
再过了几天,兰珏到宫中呈报太后的寿辰事宜,永宣帝御审了寿宴请柬之后,又向兰珏道:“是了兰爱卿,那张屏去了宜平县任上,你可知道他的近况?”
兰珏道:“微臣对他近况不甚了解,只听说他在主持编修地方志。详细的,皇上询问陶大人应能得知。”
永宣帝双眉微微皱起:“张屏在编地方志?”
兰珏含笑道:“微臣也是听陶大人提到。”
永宣帝不说话了,兰珏看出,小皇帝对张屏在做这项差事不甚满意,但到底不满意哪里,实在不好说。
他就又笑了笑道:“臣听闻,沐天郡各县上一编的地方志,都是刘御史在沐天任上时主持编纂,张屏在史料文章上的造诣,比之刘大人,差了一些。”
永宣帝道:“编纂地方志,文字平实便可,张屏足能胜任。只因今科三十名进士,唯有他的官职最低,朕唯恐他心有怨恨。”
兰珏道:“此生能入榜,得官职,已是皇上破格提拔,他的心中应该只有对皇上的感恩。”
待兰珏告退之后,永宣帝独自在龙椅上端坐许久。
他把张屏发放到宜平县,本有深意。
民间最近起了些谣言,有关乎天数的,关乎运道的,玄乎其玄。朝廷秘密派人追查,发现这些谣言先是编成歌谣,由小儿传唱。
有些童谣已经唱到了京城附近,譬如沐天郡的几个县街头。
孩子嘴里唱的东西,如果让官府查办,显得朝廷有些沉不住气,永宣帝亦想看看长线之后的,到底是根怎样的鱼竿。
最好这些童谣,会在某天的街上,被一个官职微小的地方官员——譬如县丞,偶尔发现,此人凭着自己的一点癖好,或许会去查,查着查着,或许就能一点点拽出那鱼竿的端倪。
可是永宣帝等了一两个月,始终没有等到那些最好和或许。
原来张屏在编地方志,可能这一两个月都没出书库。
童谣已经要唱到京城根了。
沐天郡的地方志,重新编纂尚未出十年。张屏这样的人,竟然放他去编地方志?宜平县的知县,叫什么名字?
永宣帝站起身:“让邓绪速进宫来见朕。”
京城里,皇宫中,发生的这些事情,张屏自然毫不知情。
他如永宣帝所料,一直埋头在编地方志,一两个月只在住处和书库中来往,有时候就睡在书库里。
他翻阅了上一编的地方志,据说是由上一任的沐天郡知府亲自主持编纂,记载详细,文采斐然。
这几年县衙里一直有人专门管着记录县志,但邵知县和他说,那些人才学有限,整出来的东西不堪入目,让张屏重头再整。
张屏就把县中几年来的相关文书先一一理过,替他打下手的陈筹瞧着那堆纸,都有些腿软。
上一编的宜平县志修了六册,张屏预备这一编只修两册,李主簿向邵知县道:“张大人未免太简约了,上一编县志字字珠玑,这一编添了几年,却只有两册,能搁下什么。”
邵知县笑眯眯道:“文字简而精,庞则杂,想来张大人是悟透了这个道理。有何不可?”
李主簿道:“小人看他就是想省事。”
张屏和陈筹乍过上大床软枕,米肉丰足的好日子,纵然日夜忙碌,不由得也都胖了些。
邵知县却硬要说张屏忙得清减了,又送了几只乌鸡,与他进补。
晚上,陈筹喝了一碗乌鸡汤,啃下一根鸡腿,躁得心热,半夜爬起来喝水,打开窗户透气时,蓦地看到院中有一道黑影走动,吓了一跳,幸好月色清朗,他斗胆摸出房门后,发现那影子竟是张屏。
他走上前,道:“张兄,你也又积食了?”
这几日县志起草,张屏连叙和卷首都还没写好,陈筹猜想,亦或许张屏正在夜色中寻找文兴。
张屏道:“明日,我要出城。”
陈筹道:“因为县境图之事?”
县境之中,乡里重新划过,地图与上一编不同,张屏反复地量那张新图纸,让参编的小吏有些不快。
张屏道:“主要想看看乡境与没了的村。”
陈筹的脊背上有股凉意,生生打了个寒颤。
半夜三更,谈起这个怪吓人的。
最近帮着张屏编县志,他也知道了,宜平县有个鬼村。
数年前,整个村子的人都没有了,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抱歉这次更得比较慢。
没有赶上神棍节。唉,现在我写几千字要写很久,退步了(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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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次日,张屏和陈筹一起,又带着一个小吏,大清早出了宜平县城。
张屏不坐轿,邵知县给他配了一匹马两头驴代步,以驴和马区分主从位次。但张屏从来没有骑过马,只骑过驴和牛,反倒是陈筹会骑马。于是便陈筹骑着马,张屏和小吏骑着驴,一路往乡里去。
宜平县比之张屏的老家,算是个富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