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六0年代-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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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得把腿脚伸到门外才能睡。小丫头也有一个哥哥,在本地读大学,根本就不能回家住。 。 想看书来
大字报
校长在周会课上动员全体学生积极投入*。成老师在班上说:你们以小队为单位,每小队写一到两张大字报,贴到大礼堂去。
大字报是写在报纸上的,点点从家里拿来一大捆旧报纸,足够一个班级用的。可是,她和大家一样,不知道大字报该写些什么内容,问成老师。成老师想了想说,写写你们对*的认识和态度,或者表表决心,都可以。
大家还是迷糊,放学以后就到大礼堂去看别人写的大字报。
这个学期,乒乓队不训练了,点点好久没来过大礼堂,乍一看,已经不认识了。乒乓桌全部推到墙边,一溜排开,上面堆着报纸、毛笔等等。礼堂的柱上拉着一根根绳子,绳子上已经悬挂着一些用浓浓的墨汁写满毛笔字的报纸。这就是大字报。礼堂的四壁也沾着一些大字报。
水梅英叫道:哇,这里有墨汁,我们瞎起劲了。
果然有墨汁。还不是像以前大家用的,一小瓶,而是很大的一个瓶子,放在乒乓桌的下面,桌上有小碟子,碟子里也有墨汁,看起来,碟子里的用完,还可以从瓶子里倒出来用。学校考虑得很周到。刚才,大家还在为墨汁犯愁,那么大的字,一瓶墨汁写不了几个。如果磨墨,鬼知道磨到猴年马月。
秦万余一进礼堂就兴奋,拿着桌上的笔,饱饱地蘸足墨汁,在别人用剩下的报纸上写下大大的字:*万岁。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说:好了,我的第一张大字报。
赵慎莉马上认真地说:你反动,这话是你说的吗?
赵慎莉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在读中学或大学,关于*的事,她知道得很多,说:“我的第一张大字报”是毛主席写的。
秦万余吓得马上闭了嘴,安静了好半天。
点点已经看了一遍挂着的大字报。那些大多是六年级学生写的。点点他们已经升入六年级,可是原来六年级的学生因为文化革命,没有考中学,仍然在小学里,所以都按原来的叫法,他们是六年级,点点他们仍然是五年级。
赵慎莉见点点看得认真,说:点点,你写一篇稿子。
赵慎莉是小队长,小队活动时,点点就是小队里的普通一员。这是成老师定下的规则。所以,赵慎莉带有命令的口吻。
但点点的脑子里很空洞。她看了别人的大字报,不知道他们表达了些什么。如果自己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胡明跳到乒乓桌上——他看到过,红卫兵头头都是站在台上讲话的——朗读道: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头等大事……
读完了,他说:我写的稿子,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不错。赵慎莉说:好,就用这篇。胡明,真行啊,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胡明很得意,说:我天生就是革命家。
有的人说他臭美,有的人说他皮厚。细心的水梅英在刚才秦万余写过的报纸上,勾出一条标题,又勾出一条,翻过报纸,再一条条找,一边说:这里一句,这里一句,这里再一句……,当中加些因为、所以,尽管、必须,还有我们要之类。对不,革命家。
胡明:别看人挑担不吃力,你弄一份试试。
说笑了一会,季蔷自告奋勇抄写大字报。她的字写得又快又好,每个字大小匀称,整体看上去整洁工整。大家一致认为,不比六年级的同学差。季蔷说,我这是行书。你们只会写楷书。行书比楷书高一等。以后,姑夫还要教我写草书。
大字报挂上去以后,大家又都欣赏了一会儿。季蔷欣赏的时间最长,很陶醉。
赵慎莉建议:我们再写一张大字报。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说,我们给老师提提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可提呢?其他班级有给老师提意见的,有的说老师上课时说早饭给女儿吃面包,这是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有的说老师看电影时打瞌睡,头撞到旁边同学的肩膀上。可是点点觉得都不算什么缺点。大字报,是一件对敌斗争的武器,不能写这些鸡毛蒜皮。
秦万余:我想起一件重要的。还记得刚升五年级时的事吗?成老师说,我们要拿好成绩,向家长、老师、向自己汇报。他为什么不说向党和人民汇报,向毛主席汇报。我们是为革命学习。
钟振方说:成老师说得也没错。最多只能算不全面。
点点也这么认为。
秦万余眼珠一转,又想出一条意见,说:前几天,成老师说过,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广场上的人看不清,只有很小一个人影。多反动。说伟大领袖毛主席只有很小一个影。
点点:我哥哥写信回来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他在天安门广场上,离天安门城楼很近,但还是看不清城楼上的人。
点点倒是觉得,暑假里,成老师在学校里穿着汗背心,召集大家开会,很不礼貌。但是,如果穿着考究,像成老师以前那样,就是封资修一套。成老师以前常穿的皮鞋,锃亮,头很小很尖,肯定属于四旧。有一次,点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提着皮鞋狼狈地在路上走,那双皮鞋和成老师的一模一样。点点很迷惘。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拿不准第二张大字报该写些什么。季蔷转着手中的毛笔——她很满意自己的一手字,很想再接再厉,再写一张——说:点点,如果可以给同学写大字报,我就写你。
点点大吃一惊:写我?我有什么可以写的?
季蔷:你资产阶级思想。
点点:我没有。
季蔷:就有。你打开书包看看。
点点:我的书包怎么了。
点点的书包很朴素,和大多数同学毫无二致。书包下方的两个角都磨破了,点点让妈妈把两块暗红色的布剪成花的模样补了上去。这只书包,点点从二年级一直用到现在。一年级的时候,点点用的是一个红色的皮书包,就因为大家说她不朴素,她才缠着妈妈换了这个普通的帆布包的。现在季蔷还拿书包说事,点点很不服气。
季蔷:你看看书包里的铅笔盒,还有笔记本。还有,你的徽章。都是资产阶级。
又说这事了。点点的铅笔盒与众不同,塑料的,有拉链,更像一个小巧的手袋。里面有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可以把铅笔、钢笔、橡皮等分开来放,还有一个透明的插袋,点点在那里插进少年宫兴趣小组的组员证和借书证。她也确实经常佩一个徽章,哥哥送给她的,是一块红色的乒乓球板,下边有个白色的球,用的是一块白色的玻璃,看上去像钻石。徽章很小,点点还常把衣服领子翻下来把它遮住一些,但同学还是看见了。点点很喜欢自己的这些铅笔盒、钢笔、徽章,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以前同学评五好队员时,同学们向她提过意见,说她尽用好东西,资产阶级思想。成老师不同意,说,不能这么理解。毛主席说过,资产阶级思想是违背*列宁主义的立场问题,是原则性错误。原则性错误是大错误,我们班级里没有同学犯原则性错误。樊点点也没有。
点点说:成老师说过这不是资产阶级思想。
不知谁插了一句:成老师本身就资产阶级思想。
点点:这些都是店里买的。
季蔷:人家不买,偏你买。
正争论着,校长进来了。她肯定了大家积极投身*的精神,随后说:毛主席教导我们,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今天已经很晚了,大家先回家去吧。
一回到家,点点就把学校里的不快全部忘了。哥哥从北京给点点寄回一枚毛主席像章。
点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别致的像章。同学们都为拥有一枚毛主席像章为荣耀,有办法的人搞到毛主席像章的人开始佩戴。那些像章都是红色的背景上面一个金黄色的毛主席侧面像。点点的这枚,是毛主席的正面标准像,就像书本上、电影里看到过的天安门城楼上悬挂的毛主席像一样。并且,像章通体是金色的,背景有凹凸的放射型的线条,好像是太阳的光芒。点点立即用毛主席像章换下佩了好久的乒乓纪念章。这下,季蔷该不敢再说点点资产阶级了吧。
晚上,点点躺在床,久久打量外套胸前的毛主席纪念章,爱不释手。很怪,看了那么多的大字报,写了那么长时间的大字报,但过目即忘,大字报在脑里没有一席之地。而这些小巧的不起眼的徽章和饰品,却能让点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她喜欢这些不事张扬,而又与众不同的小东西。 。。
保皇派
第一次听到“保皇派”这个词,是从妈妈口中。
那天吃晚饭时,妈妈气呼呼地对爸爸说:今天车间里开大会,造反队头头公开点名说我是保皇派。我对他们说,我就是保皇派。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法无天没有皇法还了得。
爸爸胆小,说:那些人现在有势力,你小心点,别理他们。
妈妈:怕什么?我是工人,凭技术吃饭。哪个朝代都饿不死。
妈妈不以保皇派为耻,是因着一位工友。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工友,一星期才碰到一次。那人是公司里的大官,第一次进车间,是厂长亲自陪同来的,一来就亲热地称妈妈“师傅”。后来,她就不要人陪同了,每个星期四早晨,一准出现在车间,整整一天,和工人们同吃同劳动。她一点没架子,工间休息时、吃饭时,就和大家聊家常。她知道妈妈的儿子女儿读书不错,而她自己也很重视子女的教育,有一个女儿刚考进市重点中学,所以和妈妈特别讲得来。每星期四,妈妈回到家里总是很开心,饭桌上会有许多新鲜话题,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公司传达室里的送信错误,甚至一些家长里短,都是这位当领导的工友传递的。可是,她突然成了走资派,前几天还被揪到厂里来批斗示众。妈妈本来就觉得造反队毫无道理,现在他们还指责自己“保皇派”,她就干脆承认了,造反队倒反而没辙了。
妈妈回过头对点点说:甭管别人怎么说,把自己的事做好了,是第一位的,说话也硬气。那些造反派,看看他们平时都干些什么活。
很快,点点也成了保皇派。
其实,点点班级里并没有分成派别,他们还小,和往常一样,上课,下课,说话,玩笑。只是离开学校的时间晚了,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大礼堂看大字报。大字报越来越多了,没地方挂了,就把以前的撕下,每天都有新的内容。看完了校内的,再看校外的。回家经过的那条小马路,临近区人委,是开展文化革命的大好场所。红卫兵在路两旁用芦苇搭了长长的墙,上面贴满了大字报。那些大字报,有的字迹非常漂亮,有的文章通顺,有的还有故事情节。点点和同学边走边看,常常看到夜幕把字迹全部遮盖住,才加快步伐急匆匆往家赶。成老师语文教学的理念是“一是文,二是字”,一年多的时间,学生们已经形成习惯,看到文字格外关注。
有一天,点点做值日生,打扫完教室正要离开,被一个六年级的大高个拦住,并且把她逼着重新进了教室。点点认识这个大高个,主要是因为他在全校学生中独一无二的身高和创纪录的留级次数。点点本就不满意他在教室东张张西望望、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倒还耀武扬威做起主人来了,指挥还在教室里的同学做这做那。点点说:你到我们教室来干什么。出去。
大高个:干什么?造反!革命!老子来革走资派的命,造保皇派的反。
他说得很顺溜。他手里拿着武装带,那武装带被折了几折,又短又坚挺。他用它拨弄着点点臂上的标志,说:中队长?你是保皇派,对不对?
点点没吭声,想知道了还明知故问什么。
大高个对其他同学说:来,是革命群众的,都站在这里来。
说着,他用武装带在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红卫兵都就么做,很潇洒。同学不得不走过来,围着大高个和点点。
大高个对点点说:说,我是保皇派。
点点依然不沉默,说实话,她有些害怕。大高个却更加得意,一个劲逼着:说。他妈的,你说,我是保皇派。
点点突然想起妈妈。她说:是,我是保皇派。
她声音不响,但明显有挑衅口气,边说边朝大高个看去。
大高个:好,承认就好。批斗开始。
他一会儿要这个同学批判,一会儿查问那个同学的成分。大家都被他弄得胆战心惊。折腾了一番,又审讯似的问点点:什么成分?
本来点点想他闹一会就走,这么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