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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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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到的。他木然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悲哀,眼里没有泪水,仿佛面前死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一个陌生人。
  “快抱他回去吧!别让他躺这儿了。”人们劝说父亲。
  父亲弯下腰,像抱个小死狗子一样抱起盼福。盼福在父亲怀里,两只小脚朝下耷拉着,脑后垂下的小辫一路上还滴着水,小胳膊随父亲的走动而来回晃动着,手里的那根小红萝卜攥得紧紧的,像怕被人抢去似的。
  母亲在别人的搀扶下,边走边哭。
  走了一段路,我又折了回去,怕是丢落下什么东西。一片红萝卜地边,只有一口浇菜用的土水井,浅浅的水面上飘着几根鲜萝卜缨子,大人伸手就能够到。
  盼福躺在院子里,身子底下铺着一领旧苇席。妈妈搂着盼红守在盼福身边,对前来问候安慰她的乡邻们述说着:“我真后悔,孩子哭闹着吃饽饽,饽饽没了,我只顾多纺几条线,还嫌孩子不听话。我要是早做会儿饭,孩子也不至于饿得拔个小萝卜。要是不打他几巴掌,我心里还好受些……”
  爷爷坐台阶旁边抽着烟,细眯着眼睛看人们出出进进,进进出出,家里发生的事仿佛与他无关。
  父亲蹲在南墙根下,一言不发,不时地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
  锅里的饭早凉了,留给盼福的半块山药仍旧在窗台上放着。
  母亲又唠唠叨叨地对人们说起来:“我后悔死了,不如少纺几条线,早给孩子做会儿饭,更不该打他几巴掌……盼福精着哩,他定要洗干净才吃,也别说,粘着好多泥的萝卜也没法吃……”
  “别这样看着了,买个木匣子,快把孩子装敛起来吧!”一位上年岁的人对父亲说。
  父亲皱紧了眉头,一声不吭。
  母亲嘬嘬牙花,撩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泪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对人们说:“哪有钱呢?就使这领席卷吧!”
  爷爷将烟袋别在褡包上,颤悠悠地站起来,慢腾腾地朝屋里走去。
  人们齐帮动手,开始扒盼福身上湿了的破衣裳,掰他手中的那根小红萝卜,可那小手攥得死死的,说什么也掰不开。
  “算了,让孩子带阴间去吃吧!”一位老奶奶红着眼睛说。
  盼福换了身没补丁的干衣裳。那是一位婶子主动拿来的,穿在盼福身上显得又肥又大,那根小红萝卜掩在袖筒里,怕是被人看见似的。
  人们折起席子,开始卷盼福的尸体。
  “慢着,”爷爷从屋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走到盼福跟前,“咚”地一声跪下去,“咔嚓咔嚓”几下子,就把整个席剁下半拉,卷巴卷巴就抱进磨棚里。
  父亲这时一下子扑在盼福身上,放开喉咙大声哭起来,母亲也放声哭起来,我也哭起来,在场的人都跟着哭了。那哭声在小院里久久回荡着。
  半截旧席卷走了盼福的尸体。
  大清河堤坡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
  

万各庄 十八(1)
立秋之后,雨水明显地稀少,天气晴朗起来,是农村打草晒草的好季节。人们吃过早饭下地时,见魏有财瘸着腿牵出枣红马,在何家门前套好小轿子车。小轿子车新换上布帘,更显得美观大方。何昌荣赶集上店,接亲戚送朋友,都要动用小轿子车。
  魏有财戴了顶半新草帽,也是一副出门的打扮。平时下洼,他常戴没了边沿的草帽。看梢门里的人没出来,就蹲在门旁点燃一袋烟。
  我小时候以为魏有财是本村人,实际上他不是,他是何福贵的老长工,一干就是十几年,除了他外,在何家当长工的,少则只有十天半月,多则也没有超过一年的。他当时比爷爷小几岁,爷爷让我喊他“有爷”,我从没喊过他“有爷”,当着他的面,也像大人一样,喊他一声“二掌柜的”或“二东家的”,他就乐得屁颠屁颠的。可一背脸,人们就喊他“拐子有”,我和小伙伴扭着屁股学他走路,朝他背后喊:“拐子有,瘸子瘸,我是拐子的大老爷。”他尽管在前面听见,可连头都不回,好像不跟我们一般见识。
  魏有财穿的衣裳,不是财主一样的长衫,也不是庄稼人一样的短褂,而是刚过屁股的半大褂,都是何昌荣穿旧后给他改的。过年过节,扛长活的一般都回家,魏有财从未回过一次家,年节都在何家过。他的老家是渤海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那里全是盐碱地,家里没房没地,一辈子没娶上个媳妇,连个近人都没有,真正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上无瓦片,下无插针立锥之地。大槐树下的人群里,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我爷爷那时常说,有财是个破屁股嘴——没把门儿的,肚子里存不住话,有什么说什么。常把“这个”说成“介个”,“介个福贵,”“介个事如何如何”。人们有时问他:“你攒下多少钱和东西?”“我记不住了,反正给我撂着呢。”“别给你撂没了吧?”“不可能的,咱常年干活,除了我一个人吃,又没有一点走销,难道还骗我?不可能的。撂没了也不要紧,我就光棍儿一个人,老的少的都说了,到时养我的老。”“你为何家忠心保国,到时要不养你老呢?你还不傻了眼。”魏有财好像满有把握的说:“养,养,老的少的都说养,能说了不算吗?”
  何家的小轿子车一动身,都是魏有财当车把式。除了赶小轿子车,他平时也出棚喂牲口,铡草推磨,耕地耪地,麦熟大秋看庄稼看场……
  一个瘦弱的老先生,从梢门里出来,一手提着铺盖卷,一手提个兜子,何昌荣尾随在他身后。魏有财接过先生的铺盖卷,正要往车上放,却被何昌荣狠狠瞪了一眼,他又把铺盖卷给了先生。何昌荣眯缝着眼对先生说:“实在对不起,你受累自己走吧!车没空,我已应下村长使了。”先生对何昌荣说:“上了年岁,路太远,求你送我一趟吧!”何昌荣脸耷拉下来:“你走到镇上坐车吧!我又给清了你工钱。”
  老先生没了办法,背起铺盖卷,提着兜子,走出了万各庄。
  何昌荣在街上对魏有财训斥道:“你总是一根筋,咱管接不管送,送他半天有蛋用?把车卸了,村长今天不使车。”
  几年前的那个春日,先生是魏有财套着小轿子车接来的,一副瘦削不堪的样子,留着两撇稀疏的胡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满像个有学问的。先生姓胡字成仁,城西胡里屯人,是个秀才。胡先生有个富足家境,自幼发奋用功,为求取功名,不知受了多少寒窗之苦。那时由县府组织的一年一次童生会考在古城啵菥傩校チ艘惶擞忠惶耍|州的狗熟得都不再咬他,不知是他智力平庸,还是运气不佳,总是榜上无名,连个秀才的顶子都没捞到。父亲觉得脸上无光,在村人面前都栽面子,就偷偷花了银两为儿子捐了个秀才。以后的他凭着“秀才”做起了教书先生。只是有一点,无论在哪个村庄学堂,还是哪个显贵大户,都没能把根子扎下过,多则三四年,少则一半年就要挪挪,可又很少在家长闲着过,因为方圆几十里,具备秀才资格的教书先生确实不多。

万各庄 十八(2)
何昌荣从过晌后就站在家门口,等候着胡先生的到来。随着福贵年龄的逐渐增大,孩子上学成了他反复考虑的问题。万各庄自古以来没有一所学堂,不管贫富只要想念书的孩子都要去付家村。如果福贵像别的孩子一样,每天要往返两趟或是晌午不回来啃口凉饽饽吃,他可是舍不得。如果让魏有财每天接送,那样行是行,只是觉得常年累月搭上一人一车一牲口,算起来开销也不小。最重要的是怕福贵出村在外,在学堂里受人欺负。他后来决定,几家合请一位教书先生,教室在他家闲着的房子里,先生的开销由几家均摊,占的房子也算成钱。后来一商量,几家嫌比在付家村上学花的钱多,他又不想多出一分钱,事情也就吹了。他为了赌一口气,更为了使儿子受到良好的教育,有个美好前程,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单独给儿子请一位先生。何昌荣坐在魏有财赶的小轿子车上,颠簸了一个村又一个村,转了一个镇又一个镇。有的何昌荣嫌人没秀才顶子瞧不上,有的给人多少钱人家也不当一个学生的先生。最后找到的胡先生,何昌荣挺满意,他有秀才的顶子,又愿意当一个学生的先生。
  胡先生第一天到来,受到何昌荣的盛情款待。
  福贵叩拜了先生,从第二天开始就正式上课。先生讲得挺卖力气,福贵听得挺认真,先生夸他字写得工整,数算得准确,他感到高兴,学习也更加用功。
  开始的一段时间,何昌荣像个陪读生,常坐在福贵旁边听课。陪福贵听课并不是主要目的,而是要看看胡先生的教学水平。尽管他没有教过书,可他上过学,并且是学习尖子。他慢慢地发现,先生讲课方法很是死板,知识也不那么渊博,比教过他的老秀才差远了。本想另换一位先生,可又知道找个教书的秀才又挺难,只好让胡先生这样教下去,等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辞退胡先生。有了这种想法,何昌荣对胡先生不再像以前那么器重。
  胡里屯的一位送信儿的走进了何家大院,找到胡先生,说他的母亲过世了。胡先生听后十分悲痛,立刻向何昌荣请了假,回家去奔丧,并告诉何昌荣母亲三天后出殡。
  胡先生母亲出殡那天,一般的亲戚朋友吃得是馒头肉菜,胡先生让人特意安排了一桌酒席,并找好有头有脸的人物等着陪何昌荣。到晌午时分,该来吊丧的人都来了,实在来不了的,也托人捎来了礼钱和白布挽幛。红白事总理有些着急,从灵棚中叫出胡先生问:“别人都吃完饭了,还等万各庄的客人吗?”
  “等,”胡先生不相信走南闯北的何昌荣连这么点人情事理都不懂。在哪个村或哪个大户教书,他有孩儿生日娘儿满月的事,通知给学生家长,不管富的还是贫的人家都要给他随份子。他不计较份子的多少,要得是个脸面。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桌子上的菜早凉了,棺材里的臭味越来越浓,何昌荣仍没有来,也没派个别人来。人们开始报怨和议论,报怨何昌荣拖延了发殡时间,议论的是胡先生,说他走一处败一处,在哪儿也没混出个人缘。
  胡先生最爱面子,别人不议论也臊得脸红。并不是贪图何家的一份礼钱和几十尺挽幛,而是想让人看看,别处辞退我,我找到的主家更有气派。没料到何昌荣让他栽了面子丢了脸。虽然在何家教书不足两个月,可也知道何昌荣是个小气鬼,一分钱都攥出汗来的主儿。尽管这样也不能原谅。当时就想,哪怕你来不了,派个别人来上份礼随个份子,从我工钱扣除这部分花销也行,也能使人脸上有光,增加几分荣耀。

万各庄 十八(3)
出完殡后,胡先生像散了骨头架子一样,越想越窝火,越想越堵心,真想一甩手不干了。但想到何家给的工钱,每天可口的吃食,辞退后人们的闲言碎语……就将这口气忍了下去。一走百了也太便宜了他何昌荣,该好好报复他一下子。圆完坟后,也就没等何家派车来接,搭了一辆牲口车顺便回到万各庄。
  何昌荣看胡先生尽职尽责的样子,自然是高兴,把他好好安慰了一番。胡先生对何昌荣的不满,一点都没显露出来,谢过了主人的关心,又开始为福贵上课,似乎比以前还显得积极。
  胡先生把对何昌荣的怨恨,要统统发泄在他儿子身上。那时,何昌荣轻易不去听课了。先生上课不再认真,常关严教室的门,板起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让福贵坐直身子,不许乱说乱动,甚至是一个时辰都不下课,像熬鹰一样熬着他的学生,有时故意地找福贵的茬儿,动不动就要教训一番,说他是个笨蛋,天生没有出息,朽木不可雕也。
  福贵幼小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反正先生说不是读书的料,就给他个破罐子破摔。该上课的时候,进教室就发憷,坐在先生面前,什么也听不进去,对学习完全丧失兴趣。不上课的时间,他就逗那条大黄狗玩儿。有时让狗滚一个滚又一个滚,滚完后搂着狗亲嘴,有时让狗钻桌子,像牲口一样拉小车,有时偷偷带着狗出去,引来一条母狗,对牙狗和母狗拉疙瘩时看得最感兴趣……一眼书都不想看。何昌荣看他没一点学生样子,就劝说他道:“你该好好读书,用功上进。”他反问父亲:“读书能有什么用?”父亲告诉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好好念书,将来就当不了官。”“当官又有什么用?”“当官一辈子能吃香的,能喝辣的,能穿绫罗绸缎……”“我现在不当官,不是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有吗?”“是你爹我给你挣的。”“管他谁挣的呢?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你……你……”气得何昌荣对儿子简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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