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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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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一辆小轿子车,靠种瓜和开豆腐房发家,每年至少要雇三四个长工。何昌荣心眼灵活。腿脚勤快,很会讨主人喜欢,加上他能写会算,不足一年时间,何昌荣由一名普通长工升为帐房先生,比其他长工轻闲自在,挣得东西和钱也多。
  天长日久,何昌荣与洪百万女儿有了感情,私订了终身,并且有了越轨行为。纸里包不住火,洪百万终于发现了女儿与何昌荣之间的事,气得鼻子都歪了,把女儿吊起来痛打一顿,对她说:“我宁可把你嫁到天边,宁可让你去死,也不许你嫁给何昌荣,你看看他是什么根底,咱是什么家主儿。”尽管对何昌荣恨之入骨,可洪百万不愿树个仇人,没有揍他一顿解解气,只是说了些令何昌荣感到受辱和绝望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凭你家的穷根穷底儿,凭你酒鬼父亲和傻哥,就想娶我的闺女,瞎了你的眼,死了你的心吧!”洪百万给何昌荣算清工钱并打发了他。
  洪百万短时间内,像被人揭去脸皮一样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闺女坏了名声,只能像东西一样降价处理。洪百万托人给闺女找了个离家挺远的婆家,嫁出去死活不准她回万各庄。何昌荣看着心上人被嫁走了,不吃不喝在家躺了三天,然后背起个小铺盖卷,带着他对穷家的怨恨,对酒鬼父亲和傻哥的怨恨,对洪百万嫌贫爱富的怨恨,悄悄离开了万各庄。
  何昌荣一走就是五年。他流落到北京郊区,先是在一所砖窑卖苦力,后来当烧砖师傅,挣下不少银两。这期间,酒鬼父亲冻饿而死,他没有回来过,家乡闹过一次旱灾,他也没有回来过。
  过完麦熟,何昌荣回来了,雇辆小轿子车回来的。回来后主要做了引人注目的三件事:一是款待当门家族的大人孩子。何昌荣像办喜事一样,置办十多桌丰盛的酒席,并给人们送了礼物,女人送一块布料,男人送条手巾,孩子送件玩物。说是为感激大家对他哥哥的照顾之恩,略表弟弟的一份谢意。二是宴请县衙门里的一位差人。差人是何昌荣的同学,办过几桩出色的大案,在县太爷手下挺红。何昌荣说自己发了财,愿请老同学叙叙旧,人们说何昌荣给差人送了不少银两。三是领何茂荣进了趟县城。何茂荣回来焕然一新,打扮得像个新郎官,逢人就说弟弟待他的好处,去县城开了眼界,吃了好东西,还逛了一次窑子。
  正是甜瓜成熟的季节里,万各庄发生了一起轰动十里三乡的杀人案——被杀的是何茂荣。
  洪百万每年都种几十亩瓜,有菜瓜、甜瓜、落地黄、西瓜。每到甜瓜成熟的季节,远远就能嗅到瓜诱人的甜味与香气。由于种瓜的经验丰富,洪家的瓜一般比别人的瓜要早上市七八天,卖的价钱最好。甜瓜又脆又甜,落地黄又面又香,西瓜皮薄水多。每天除了几个长工套着大车去卖瓜外,村上的小商小贩也趸去串乡卖。到了这个季节,洪百万白天长在瓜地,夜里睡在瓜地,常常是儿子们给他把饭送到瓜铺上吃。每天后半晌摘瓜,第二天早晨和前半晌把瓜批发出去,晚上与长工结帐,忙得不可开交。经他手摘下的瓜个个保甜保熟,别人摘他都不放心。据洪百万说,儿子送午饭时告诉他,家里的菜刀找不到了。当时他也没在意,心想,不管谁拿去我都认得出来,菜刀上刻有“洪百万”三个字,是铁匠专为他打制的。午饭以后,瓜地里冷清得很,大晌午没人来趸瓜,天气火一样热,满洼不见个人影,洪百万躺在瓜铺上就睡着了,当他睡醒以后,已是午后下地的时分。瓜铺搭在地中间,地南头是一条东西道,东面种块红高粱。离东西道十几弓的瓜地里,围着几个扛锄的人,人们一见洪百万下了瓜铺,朝他们走来,就都赶紧溜了。洪百万走到近前,一下子就吓傻了。何茂荣躺在瓜地里,脖子上被砍了几刀,浑身的血迹,人已经死了,身边筐里装着几个甜瓜。给人造成的印象是何茂荣趁晌午没人来偷瓜,看瓜的从高粱地里蹿出来,在背后砍了几刀而死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万各庄 十五(3)
何茂荣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没有人认为是洪百万杀人。因为万各庄乡亲们在瓜地附近干活,孩子们在瓜地附近割草打菜,洪百万总是让人们随便吃,吃多少瓜毫不心疼,决不会为了几个瓜杀人。有人怀疑是仇人杀的,可何茂荣傻乎乎的从没有跟谁过不去,甚至连脸都没红过。没有这种可能。有人怀疑是洪百万的仇人杀的,故意给他栽赃。可洪百万多年来跟村人处得关系相当好,谁要揭不开锅了,只要进他家门,二话不说,就让你背回半口袋粮食,好赖人根本没得罪过。人们想来想去,想到洪百万女儿与何昌荣之间的事上。干了人家闺女,洪百万一指头都没捅他,又给了他工钱,够宽宏大量的,谈不上得罪;就是结下冤仇,想给洪百万栽赃,何昌荣按理说也下不了狠心杀害一奶同胞的哥哥呀?何茂荣被杀成了人们当时解不开的一个谜。
  何昌荣带领着当门家族的几十口子人,拿着棍子赶到瓜地,洪百万一看阵式不妙,从高粱地里跑了。瓜被人抢了,瓜秧被拽起来,瓜铺被烧了……有人从高粱地找到有“洪百万”三个字的菜刀,刀上粘着血迹。事态的发展对洪百万越来越不利。人死在他家的瓜地,杀人的凶器是他家的,何茂荣真是去偷瓜,为偷几个瓜将人杀了,也是该偿命的,看来洪百万定死无疑了。但是,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何昌荣没有惊动官府,而是把何茂荣的尸体抬进洪百万家。洪家大人孩子吓得早已躲藏起来。
  姓洪姓田姓何的族长们出面当了调解人,何昌荣与洪百万的意思都愿意私了,不愿意经官。经过双方的讨价还价,最后讲定洪百万给何昌荣一挂大车,六十亩好地,二亩庄基地做赔偿,何茂荣的死不再追究。
  何昌荣又置下二十多亩薄碱地,建起一个砖窑,八十亩好地全部租给别人耕种,到时候只管收取租子,全副身心经营砖窑,他既是掌柜的,又是烧砖师傅,手下雇着扣坯子装窑出砖的七八个人。建窑的头几年,砖卖的挺红火,赚下不少钱,何昌荣在二亩多地的庄基上,盖起在周围的十里八村数得上的一片瓦房——也就是大队部那片院子。何昌荣盖好房子,看砖卖得越来越不景气,就废弃砖窑,收回出租的所有土地,自己不再干力气活儿,每年都雇佣几个长工,到时候动动嘴儿就行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尽管好多人都猜测是何昌荣杀死亲哥哥,讹了洪家的财产发的家,可社会上给闺女找婆家不重人品、只图何昌荣钱财的人有的是。何昌荣娶的女人,比他小七八岁,比洪百万女儿还漂亮。可令何昌荣不满的是女人一连串给他生下五个闺女,后来只活下两个,连个儿子影都没见过。随着年龄增大,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女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不再见怀孕征兆。何昌荣开始后怕,怕自己断子绝孙,怕若大家业没人继承,怕洪百万家人解恨。
  何昌荣四十大几时,四处张罗着娶小婆。在万各庄村的历史上,何昌荣娶小婆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边家务一户姓高的小康人家,赌场上掷骰子一夜之间输光家产,赌徒们赶到家,拉走了槽头的骡马,拉走囤里的粮食,拉走屋里的箱柜……也没还清赌债,听说何昌荣不惜代价讨小婆时,托人找到何昌荣,愿以四十石麦子折合的银两将闺女送给何昌荣当小老婆,聘礼之高令人咋舌。洞房花烛之夜,何昌荣面对比自己二闺女都小一岁的小女人,连蜡烛都顾不得吹灭,脱光自己的衣裳扒下小女人的裤子,迫不及待搂进怀里。小女人开始既不反抗,也不热情,任人摆布。何昌荣是想早一天有个儿子,然而他失望了。无论怎样吻女人漂亮的脸蛋,嘬那丰满的乳房,摸那细腻光滑的肌肤,女人在他身下怎样呻吟地扭动着腰身,他胯下的家伙总是硬不起来。 。。

万各庄 十五(4)
为了尽快要个儿子,对得起四十石麦子钱,开始求“专治久婚不育,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射,射而不畅”的中医,钱像流水似地花出去,一付付苦药汤子喝下去,仍无济于事。从不信命的何昌荣边求医吃药边请阴阳先生。阴阳先生看完了宅院,看了何家的坟地,看了坟山子后面的孤坟,眯缝起眼睛说:“你弟兄两个,你哥一生没娶上媳妇,你娶上两个,对他实在不公平。人死是有灵魂的,你哥在阴间孤单,搂住了你儿子做伴儿,因此,你现在总得不到儿子。要想得到儿子,最好给你哥娶个死尸,他入了坟,有了伴儿,你在世上就有儿子了。”何昌荣信了阴阳先生的话,给死去多年的哥哥娶了个死尸,埋进了坟地。不知是阴阳先生出的办法灵验,还是中药的作用,反正何昌荣阳痿的毛病好了,那年他已五十岁,小女人有了身孕,同年结发妻子过世。
  何昌荣终于盼到孩子降生的时刻。从女人产前阵痛开始,何昌荣就在门外焦急地等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当他听到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就不顾一切地从门外闯进去,看到生的是个男孩,高兴地手舞足蹈,泪水直流,抱起湿漉漉的婴儿又嘬又啃,喃喃地说着:“我可有儿子喽!我有儿子喽!”
  孩子胖得像个泥脱的,头发油黑发亮,眼睛鼻子嘴脸酷似父亲。何昌荣抱着孩子亲不够,没等为女人拾掇利索,就朝外喊道:“张妈,快给福贵来喂奶。”
  福贵是何昌荣早已给孩子取下的名字。
  张妈是何昌荣为孩子雇来的奶母。她当时也就三十几岁,献县四十八村一带人。为了给丈夫瞧病,为了两个孩子活下去,不得不撇家舍业出来给人当奶母。福贵出生后本可以由她母亲喂养,可何昌荣思来想去总认为不行。孩子妈年轻,缺少喂养孩子的经验,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像憋宝一样憋出的孩子。如果让她带,万一有个闪失,到时后悔都来不及,还是找个养过孩子经验多的人为好。在孩子出生之前,他就到处物色合适的人选,笨拙的女人不要,邋里邋塌的不要……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一样仔细。为这事伤了脑筋,费了周折,最后选定的张妈,还比较满意。人精明强干,脾气柔和,奶水又足,生养过两个孩子。
  张妈从外面走进来,撩起被奶水洇湿了一片的衣襟,露出两个像大白茄子似的奶子,从何昌荣手里接过孩子。在场的人惊奇地发现,来到世界上没一袋烟功夫的福贵,竟能用小手抓到奶头塞进自己的嘴里。连接生婆也说,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福贵叼着奶头,使劲嘬着奶水,“咕咚咕咚”的往下咽。吃着一个,另一手捂着一个,像是怕别人吃一样。何昌荣见到这情景,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更多的笑容。脸色苍白的小女人,看孩子像头小猪子一样肥壮,也高兴起来。
  一个奶子眼见着瘪了下来,福贵又叼着另一个狠劲嘬着。张妈生养过两个孩子,为人家的婴儿没少喂奶,可也没经着过这样像猪一样能吃能喝的孩子,她跟万各庄的妇女们说,福贵一落地,吃奶就要吃出血来。
  孩子哭几声属正常现象,可福贵一哭,何昌荣就心疼,发神经似地说孩子得了夜哭病。张妈看能吃能拉能玩的福贵,不相信孩子有毛病,可一个个医生还是被何昌荣用小轿子车请来了。医生根本查不出有什么毛病,就开些无关紧要的处方。在给孩子喂药的同时,何昌荣又买了几十张红纸,亲手写成了同样的条幅,像做广告一样,派人张贴在村口的路边显眼处。见有人念红纸上写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就高兴得想跪下给人磕头。
  福贵满月那日,村人吃完早饭刚下地的时候,张妈按照主人吩咐,抱着福贵站在大梢门前,像是等候亲朋好友的到来,又像是在村人面前显宝似的。福贵胖得像长了两个下巴,穿着由碎布头做成的百家衣,吃着由父亲抹到嘴边的百家饭。何昌荣穿着长袍马褂,心满意足地看着儿子,心想总算为何家争了口气。算命先生说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孩子既能长大成人,长大后又能享尽福贵荣华。何昌荣按算命先生说的做了,百家衣的碎布头是何昌荣舍老脸像三孙子一样从各家各户讨要的,百家饭是长工魏有财在庄稼成熟时从各家地里像征性地捋来的。
  为福贵满月举行的庆贺仪式相当隆重,欢庆的气氛与何昌荣当年娶第一个媳妇时不相上下。邀请去的有当门家族及福贵姥姥家姐姐家等几门近亲和远亲,有何昌荣结交的官场上有头有脸人物和附近村上有钱有势的财主,也有本村喜欢抱粗腿又常发歪耍横的一类人。当门家族凑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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