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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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逮个三四成的苗儿。风调雨顺,十多亩地最多能收十多口袋高粱。多费了工多出了力还不如人家三亩好地产的粮食多。那地除了产碱么稞洋么菜苣荬菜就是产剌剌蛄。大片大片缺苗断垅,下过透雨后,爷爷或是父亲就用锄在缺苗的地方耪两遍,撒上些胡萝卜种子,秋后也能收三五麻袋手指般大小的胡萝卜。
那块地是爷爷迁万各庄多年后置下的。
我的老家我的祖坟并不在这片土地上,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山东。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因产大鸭梨建的教堂最早最多而闻名于全国。由爷爷往上的几辈中,都是靠种地和靠百十棵梨树为生。家业衰时没有弄到无立锥之地,家业兴时也没有瓦房成片土地百亩。爷爷的父亲主持家业时,在那个村庄称得上一户殷实人家。当时有三十多亩地,一辆花轱辘大车,一头正年轻的头号大牛,耕耩锄刨的家什样样齐全,每年的地里既产下麦子棒子高粱,也能收获豆子芝麻糜子黍子等作物。卖掉产下的鸭梨可供一年的花销,无论什么样年景,也从没为吃喝发过愁。
正当爷爷和他的父亲将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时,义和拳组织像雨后的蘑菇在一个个村庄上冒出来。爷爷的父亲被推举为本村义和拳的大师兄。他能够坐上第一把交椅,并不是凭着他武功超群,而是因他的侠肝义胆倍受尊敬与推崇。爷爷的父亲不领薪水俸禄,却将大部分农活推给了爷爷,像着了魔一样组织训练义和武装。拳民们配备了大刀长矛,每天早晚进行操练。极短时间里,爷爷的父亲所领导的义和拳,发展到百余人,在村里形成一股强大力量和威慑气氛。
据爷爷回忆,他的父亲在任大师兄二年多时间里,主要干了在附近村庄上引起轰动的两件事。这是他当时引以为荣但又招来杀身之祸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杀洋毛子烧教堂。一大胡子法国神甫住在教堂里,借传教为名,曾奸侮了附近村庄上多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据说有人向官府告发过他,因官府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洋人,也就不了了之,这就更加助长了洋人的嚣张气焰。义和拳成立之后,洋人也没有将义和拳放在眼里,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一位少女。这下子将爷爷的父亲他们惹火了。拳民们手持拴有红绸子的大刀长矛,将教堂先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砸开门将洋人五花大绑捆出来,带到村里先关了一宿。第二天像耍猴似地押着洋人游了街,然后带到已经搭好的高台子上。爷爷的父亲显得特别神气,特别风光,挥舞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大砍刀,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喊道:“乡亲们,你们说该怎样处治他?”“杀了洋毛子!”“杀了洋毛子!”台下愤怒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爷爷的父亲举起砍刀,大胡子的洋头落了地。人们似乎还不解心头之恨,像潮水一样涌向教堂,将教堂烧了个秃天瓦地。第二件事是杀贼人。爷爷的父亲在担任大师兄期间,村上接连发生两起绑票事件。第二起被绑去的人是一位拳民的父亲,花了银两,总算把人赎回来了。爷爷的父亲他们觉得是贼人往他们眼里插棒棰,简直都要气炸了肺。几个首领认为绑票的如果没有本村的底线,不可能绑得那么甩脆利索。最后将底线的目标集中到曹歪曹横哥俩身上。兄弟俩偷鸡摸鸭点柴禾垛等缺德事都干过,与人相处像他们的名字一样又歪又横,一般人都不敢惹他们。义和拳本来想把这兄弟叫到议事厅揍一顿狠的,让他们改邪归正,并没想杀他们兄弟俩及其家人。天色已晚,二师兄只带了两个人,去叫曹家兄弟的门。他们当时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权势,而忽视了曹家兄弟的心狠手辣。曹家兄弟猛地一开门,朝两个拳民们就捅了几刀。二师兄武艺高强,三脚两拳将老二曹横撂倒了,老大曹歪趁机逃掉了。爷爷的父亲听到了喊叫声,与多个头领赶到出事地点,见手下的拳民一伤一死,就都红了眼,先结束了曹横的性命,又将曹歪的两个孩子及老婆杀了,后又点着了那三间破坯房,为民算是除了一大祸害。两件事都赢得了乡亲们称赞。
万各庄 十三(3)
义和拳成立得快,被官军镇压得也快。与爷爷的父亲一同起事的二师兄三师兄被官府抓进了大牢。爷爷的父亲,我的曾祖父被别人掩护起来,暂时躲过了风头。为了搭救他的两个师兄弟,他也不与我爷爷商量,自做主张变卖了耕牛,变卖了木轱辘大车,变卖了赖以为生的土地,将白花花的银两托人一次次送给了县官的太太。收了钱财原想放人的县官又变了卦,说杀了洋人逮不住爷爷的父亲将两个师兄放了无法向上面交待。要想放了两个师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爷爷的父亲投案自首。爷爷的父亲将家中的事对爷爷做了一番交待,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县衙门,县官还算守信用,放了两个师兄弟,将爷爷的父亲投进了死牢。
爷爷掩埋了他父亲的尸体,本想靠祖宗留下的百十棵梨树和勤劳的双手挣回失去的土地,过上像从前的日子。可当了土匪的曹歪带着一伙人杀回来了。如果不是爷爷的一位盟兄冒着生死给通风报信,爷爷奶奶及我父亲早已成为刀下鬼了。曹歪是在一个腊月天的深夜回来的,他先进的二师兄的家。据爷爷推测,曹歪先杀的老人与孩子,最后才杀掉的二师兄。因为二师兄的破口大骂声将隔壁熟睡的人惊醒了,隔壁住的就是我爷爷的盟兄。
爷爷奶奶领着我父亲和姑姑逃了出来,因夜里太冷走时又慌张,两个孩子穿得较单薄,冻得直打哆嗦,爷爷奶奶将脱下来的衣服都加在了我父亲身上。父亲的姥姥家姨家姑家离得都不远,可爷爷他们都没敢去,而是去了三十里外一位老表亲家。姑姑到那里冻得都不会说话了,嘴唇发青,接着就发高烧。一家人受了惊吓,歇息了一天。爷爷傍黑就走了,他不放心扔下的那个家,想去探探虚实,争取天亮赶回来。天亮时爷爷没能赶回来,姑姑已经奄奄一息了,很快就咽了气。奶奶既为姑姑的死悲痛伤心,又为爷爷没能回来而提心吊胆。她连哭带急,眼睛在那时就瞎了。爷爷赶回他的村庄时,先躲在村边的柴禾垛旁,等夜深人静偷偷溜了进去。家里的几间砖房及能烧得东西统统烧光了,一百多棵梨树被砍光了。不敢向别人去打听,就走到了五里外父亲的姥姥家。父亲的姥爷告诉他,曹歪带着人到他们家及附近几门近亲戚找过他们,看来是想将一家人斩草除根。在这一带是不能混了,等天亮之后我再借些钱,多给你们安排些盘缠路费去闯关东吧!到那里老老实实过庄稼日子,什么事也别再掺和。爷爷拿到了丈人给的路费,白天怕碰上曹歪一伙人,等到天黑下来才赶回去。
爷爷将自己的打算与老表亲说了。老表亲是位铁匠,打制的农具远近闻名,一年四季都有做不完的活。他为了不与师傅争嘴吃,常年在河北一带的村庄闯天下,他的手艺闻名于这里几十个村庄,因此,也交结下一些朋友。铁匠听完爷爷的打算说,闯关东你们又没个投奔,不如去河北的万各庄吧!那个村庄的人大都憨厚,我每年去那里打铁就住朋友家,朋友热情又正直,是积德行善的好人。
爷爷改变了闯关东的打算,领着老婆孩子投奔了万各庄。谢文聪爷爷的爷爷像接待一门亲戚一样迎接了我爷爷他们的到来,将三间闲着的土坯房收拾干净,铺上一领新席,烧热了土炕,送来了米面。他就是老表亲铁匠的朋友。从此,万各庄上多了一户姓许的人家。
万各庄 十三(4)
谢家那时地多人少,爷爷就做了他家的长工,凭着诚实的劳动取得了老主人的信任,心地踏实地领取议定的粮食,每年两次,麦熟后领一次麦子,秋后领一次棒子高粱谷子等,谢家从没有发生过缺斤短两的事。若干年之后,积蓄了些钱财的爷爷置了块三间房的地皮,在乡亲们帮助下搭起了三间土坯房,给父亲成了家,才置下这十多亩的一块薄碱地。
父母拉着耠子回来了。母亲弓着身子,两只小脚一歪一斜的,步步蹬劲儿,肩上的绳子像绷紧的弓弦,带大襟的褂子早已解开了,一走一呼哒,额上的汗珠,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滴落到泥土里。父亲像个结实的辕马驾着耠子,每迈出一步,地下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窝。他敞胸露怀,身上散发着一股臭汗气味。在那时,他还是个魁梧的庄稼汉,个子虽然没有爷爷年轻时高大,可长得结结实实,浑身上下全是肌肉,常年累月的农活还没压弯他的腰。
母亲站直了身子,将外面的褂子脱下来扔给我:“给盼福围上,别让他睡着了冻着”。
盼福将眯缝的眼睛睁开,喊一声:“妈——,我饿。”
母亲将兜里的半块饼子塞给盼福。
爷爷抬起耠子,先扒啦掉挂在耠子上的柴草,然后转过去又将耠子插到泥土里,扯下搭在肩上一条潮湿的毛巾擦了把汗,然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拉风箱一样。爷爷站着时的姿式很难看,像两个接在一起成S的牛样子,总让人感到他肩上压着两副沉重的担子。“稍站会儿,我气短。”
父亲听到爷爷的话也没言语,目光只瞅着邻近耕地的。耕地的汉子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摇晃着鞭子,不紧不慢地走在牲口后面。伏下身子的牲口一个劲儿地朝前拉,犁铧翻起的泥土欢快地跳跃着。
“干。”父亲倔生生地嘟哝母亲一句,伏下身子猛地一拉,耠子朝前一扎就歪倒了。爷爷毫无准备,差点被拽个跟头。
“你他妈抽什么风呀?”爷爷像个暴跳的狮子,朝父亲吼着。他将斜插在地上的耠子一推,甩手不干了。
母亲将绷紧的绳子松下来,胆怯地瞅了爷爷一眼,蹲下身子用手拔着地下的苣荬菜。盼福趁机跑过去,撩起母亲的衣襟,跪下去将头扎进母亲怀里,叼着乳头就嘬。
父亲将倒了的耠子扶起来,嘟嘟哝哝地说:“这都是你自找的,我说借个牲口耕耕,你又不允许,非得自个儿愿受这个累。”
“放你妈那个屁!”爷爷骂了一句,又瞪着眼教训父亲,“我就不知道借个牲口耕耕轻闲?站着出气均匀?这也借,那也借的,就那么好开个口啊。自己能干的事就不去求人,求人还得支个人情。做人就要长志气,能不求人就不求人,除非没办法。”
在那个时候,我们家只有极简单的一些农具。过庄稼日子,缺了哪一样东西都不行。春天耩地就必须借人家耧使,借别人磙子轧。秋后收割下的高粱,只能拉到别人场里,等人家闲下来,才抓个空儿子晒干用碌碡轧。平时吃面,只能借别人的磨去推。爷爷来万各庄多年,与村上老乡亲们相处的关系都不错。有事只要开个口,一般没有驳回的情况。
“我就愿意求人吗?谁不知道求人难,求人难。使牲口抓紧种上地,我好去找活儿。等人家都找好了人,咱只能打短儿了。”父亲极力争辩着。
万各庄十几户地多劳力少的主儿,每年都要雇长工,多则三两个,少则一个。有的是自家亲戚,有的是当门家族,有的是原来的老主顾……一部分地多的人家,麦熟和大秋,忙不过来时,才请上十天半月的短工。长工大部分在每年的开春季节请,短工随时随地找。谢家老主人在世时,爷爷在他们家当长工,吃了人家熟的,领了人家生的,除了养家餬口,年年都能攒下点儿。饥荒年景,只要谢家有吃的,我们家也饿不着。老主人去世之后,三个儿子娶妻生子分开家另起了锅灶,每家都不需要雇长工了,只是忙不过来时叫叫短工。爷爷除了种自家地外,有时就去给人打短工,有时到河里逮些鱼卖个零花钱。父亲十八岁后就去大清河北一带扛长工。在那里干了二年,没少挣回粮食和钱。那个财主待父亲不错,是因为与长工头儿不和父亲才辞的。父亲以后又去过几个财主家扛长工,财主不是舍不得给长工吃,就是勒扣长工应得的薪俸。父亲那时才明白,要想择一个仁义的财主就像闺女嫁个如意婆家一样不容易。因此,父亲就像爷爷提起谢老主人待人的好处一样常常提起河北里那家财主。每到了春上,父亲就到处打听需要长工的财主,扛不上长工就去打短工,终归是打短工不如当长工挣下的粮食或薪俸多。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万各庄 十三(5)
“干吧!干吧!”爷爷又扶稳了耠子。
母亲一把推开盼福,用大襟褂子将乳房盖起来,放下手里的一把苣荬菜,抄起绳子拉起了耠子。
盼福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仍是一副饥饿的样子。
我看着一家人吃力地拉着耠子,真恨不得一下子跑过去,将年迈的爷爷替下来,或是替下母亲让她歇会儿,或是再旁边也拴根绳子,助他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