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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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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玲吃完了点心(我只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像个孩子一样地高兴起来,和我有说有笑的。我想劝说她几句:向贫下中农学习,吃苦耐劳,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可一想到那累死人的农活,又感到说出的话也是苍白无力,还是不说为好吧!
  5月28日
  一块块麦地,风一吹,真像大海涌起的波浪。眼前是一派即将丰收的景象。社员们看着麦子,好像孕妇看着快要分娩的肚子一样欣喜。他们掐着指头数算,还有多少天就开镰收割,还有多少天就吃上白面了。孩子们站在麦地头上,像唱歌一样喊叫着:“马家那闺女会梳头,一梳梳到麦子熟,麦子熟了吃白面,芝麻熟了喝香油……”
  收下麦子按说该好好吃一程子了,可老人们说,别说现在,就是过去能收个十石八石的庄稼主儿,也舍不得上顿下顿地吃,不像非农业,一年十二个麦收十二个大秋。庄稼人还得留着过年过节,来朋友待亲戚,预防灾年,一般吃上四大顿(包子、饺子、面条、大饼各一顿)就算不错了。
  5月31日
  前些天公社要一份关于知青插队的典型材料,我将玲玲的情况添枝加叶写成文字汇报上去。公社副主任杨瑞华下乡检查工作,来到了我们知青集体户,说是见见玲玲。
  杨副主任看上去有五十多岁,长得瘦了巴叽的,一副挺精明的样子,给人的印象是官架子太大,我跟他说话,他只是“哼哼哈哈”的。洪支书说杨主任看了玲玲的事迹,很想见见她。我从集合地点找回了玲玲。玲玲一听公社杨副主任要见她,脚下像生了风。杨副主任见到玲玲,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容,官架子一点都没了,一副特别容易亲近的样子,像拉家常似地说:“马玲玲,这名字响亮,你的事迹我看过了,干得挺不错,趁着年轻,好好干,前途是无量的……”玲玲的脸红红的,有些羞羞答答,在两名大干部面前,显得有些忸忸怩怩。

万各庄 九(8)
杨副主任和洪支书走后,玲玲感激地对我说:“晓民,多谢你妙笔生花,使我这个挺平常的知青,在公社副主任的脑海里都有了好印象。”
  6月3日
  下午间苗时,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温大概在30℃以上。人们不时地摘下草帽扇扇风,然而,风也是热的。
  不一会儿工夫,树叶微微颤动起来,树梢开始左右摇晃起来。“轰隆隆——”从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西北的天空像滚滚的黑烟,眼见着扩散开来。人们不时地望望西北天气,又望望带队干活的谢队长。谢队长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又低头去间苗,一点要回家的意思都没有。附近锄地的社员,干得欢着呢,也没有回家的意思。也别说,一个队的社员分几拨干活,轻易地回去,雨如果下不起来,既误了工,又闹得没回家的人有意见。
  西北天的浓云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很快遮住了太阳,刚才晴朗的天暗了下来,大地罩上一层阴影。一阵风吹来,草帽刮飞了,在地上翻着跟头,树木低头弯腰,发出绝望的吼叫声。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斜打在人的脸上,砸在弱小的苗上。这时候,谢队长才发话让人们回家。不回家没辙了,附近的田野上连间可背风避雨的房子都没有。
  “轰隆隆——”,“嘎啦啦——”,头顶上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乌云在落泪,大地在颤动。雨水像一串串珠子砸在人的头上,又像拧成无数股的绳子,狠劲儿抽打着人的脸,抽打着刚要爬蔓的山药秧子,抽打着才长出几个小叶的棉花,将要快收割的麦子……
  雷在轰响,暴风雨耍着它的威风,脚下一滑,我摔在泥水中。当时多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可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的雨,狂虐的风,呻吟的大地,蹒跚的行人,路上留下的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路旁的一片坟地里,长着一棵老柳树,茂密的枝叶朝一边歪着。几个把式吆喝着牲口去那里避雨,被雨水打晕了头的牲口东跑西窜的。我把手比划成个喇叭状,朝树下的人畜高声喊道:“别在那里避雨——,防止触电——”可我那有气无力的喊声,一下子被更大的暴风雨湮没了……
  人们挤进村边的一间小场屋。五队的好几个社员先一步来了,他们的衣服早被淋透了。我们队的社员,个个都像落汤鸡一般,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裤角流湿了屋地,有人冷得浑身在抖,有人缩成一团,我的上牙直碰下牙,哆嗦成一个。
  屋檐流下的雨水越来越少,屋顶漏下的水越来越稀。风停了,雨住了。太阳从西边的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万道金光照耀着被雨水冲洗过的树木、庄稼、小草,万物呈现出痛苦挣扎后的宁静。
  6月4日
  许盼牛的儿子许满库,跟我分在一起干活,一开春就去了海河工地,昨天才回来。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美男子,个儿头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魁梧,五官分布得那么均匀,无论是鼻和嘴都长得恰到好处,使人无可挑剔,特别是那双明亮深沉的眼睛,一看就是由主见、有路数的人,也像他爹一样,不爱言语,文静得像个大姑娘,可干起活来,又是那么利索,干什么像什么。
  凭他的长相,寻媳妇不会成问题的,可队上的嫂子们说,跟他同岁的最起码定了婚,有的结了婚,有的甚至还当上了爸爸,然而,许满库的媳妇还不知道让哪里的丈母娘给养着,真叫人不可思议。

万各庄 九(9)
6月6日
  同学李善良寄来一封信,信是从他插队的村庄写的,现抄录于此:
  晓民:
  我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给你写这封信的。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午后响晴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转眼之间,一场特大的暴风雨从天而降,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狂风暴雨夹着核桃大的冰雹,一下子就降临到这不幸的大地上。当时,我和社员们正在地里锄草,刚跑出地边,冰雹就劈头盖脸地打来。我用手紧捂草帽,尽管保护着脑袋,可我的手都被砸肿了,没戴草帽的,脑袋砸起一个个枣一样大的包……我可总算“经风雨见世面了”。
  雨过天晴,人们换上干衣服从家里出来,聚在村头,脸上布满了愁云,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孩子们不懂事,还有心思从柴禾里捡没化完的雹子吃,却遭到大人的一顿臭骂。村边的柴禾垛,连泥土抹得顶子都给掀了,柴禾刮了个乱七八遭,路旁的杨树刮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连根拔起,树杈树枝远离了大树,浓密的枝叶变得稀疏了,没有来得及逃掉的家雀,惨死在树下的泥水中。
  田野里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人们从开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苗,一下子全完了。棉花没了叶儿,豆棵子成了光杆,高粱苗棒子苗砸进了泥土中……眼看着就要到嘴的麦子,一小时之前还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荡着金波,转瞬间,统统匍匐于地下,麦秸折的折断的断,没了粒的麦穗探着头,像是对人们诉说些什么。
  房东老大爷抓起一把带泥的麦粒,看着看着,昏花的眼里涌出热泪,使劲儿把麦粒又摔在地里,仰起头怒声骂道:“挨千刀的老天爷,你他妈的真心狠呀!”
  人们怨声载道,咒天骂地,可骂半天喊半天又能有何用呢?
  晓民,难道农民辛辛苦苦收获的只是一地烂麦秸?真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似乎觉得是一场梦。不管你相信与否,这是残酷的社会现实。
  我徘徊在泥泞的路上,碰到一位捡树枝的老大娘,就问她:“遭了灾,国家有照顾吗?”
  老大娘告诉我:“遭了灾。发给你个购粮本,每人每天八两平价粮食,填不饱肚子不说,买粮食的钱都没处来。你挨家挨户地翻,像翻地主富农一样仔细,能存二十块钱的户一个队都找不出三两家,除了挣工资的有钱,社员们土里刨食儿吃,都快穷死了。”
  这就是我们当今农民生活的真实情况。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并不是我们原来想象得那么美好。现在,我对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的伟大意义有些怀疑。难道一个村里去几个知识青年就能减轻农民的劳苦吗?就能使他们过上幸福日子吗?就能缩小城乡之间的三大差别吗?
  此致
  敬礼
  你的同学善良
  6月3日夜
  信的背面还写有一行字:“信看完后尽可能把它烧掉。”
  6月9日
  累了,还是把日记坚持写下去吧!
  全村所有在地里干活的社员,都干一样的农活——割麦子。
  苍黄的天底下,人们猫腰撅腚地割麦,挥舞的镰刀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身后有了一个个牛腰粗的麦个子。在二百多弓的地里,割上一个来回,人们就累得直不起腰来了,在地头上东倒西歪四脚八叉一躺,尽量放松着身体。没摔打惯的年轻人直埋怨割麦子不是人干的活儿,可上年岁的人说:“你们别不知足了,这比以前拔麦子好受多了,拔麦子勒得手上全是血泡和口子,那才叫劲呢。”上年岁的人尽管那样说,可他也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万各庄 九(10)
6月12日
  我总算是体验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太阳刚刚从东边探出头来,我就盼望着它从西边快落下去。每割上几把麦子,我就直起腰瞅那太阳,可它总像固定在天上,一动都不动。真难熬呀!一把麦子也不想割了,总想仰面朝天躺在地里不想再起来。
  总算收工了,回家后什么也不想干,连饭也不想吃,只想往炕上舒舒服服一躺,好好休息休息,连着两天都没休息好,有时累得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做恶梦,梦到身后有人追,可自己干着急,说什么也跑不动,两腿像被捆住了……醒了,窗户还朦朦胧胧的。天还早着呢,再想睡一会儿,可刚一合眼,钟声就响了,还伴随着队长吆喝人们下地的声音。
  天还黑糊糊的,人们就开始去麦地劳作了;繁星满天了,人们才开始从地里归来,这哪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6月14日
  夜里下了一场雨,勉强能种上晚庄稼,队里的农活真是忙上加忙。潮湿的场需要撒上滑秸,重新用碌碡轧,一是场干得快,二是轧麦子时不起尘土;雨淋的麦个子堆在场里,必须抓紧凉晒,以防变质腐烂;地里熟了的麦子还要抓紧收割,否则响晴的天一晒,干热风一吹,麦子就要焦在地里,腾出的麦茬地必须抓紧耕种,如果晒上一两天,恐怕洒下的种子就晒了干……古人把这一节气叫做“芒种”,真是再忙不过了。
  一个生产队就那么些干活的人,那么些牲口,割麦就顾不了场,套车就耕不了地,真是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集合时队长反复强调,加把劲,别歇工,别偷赖,每天加五分工,不出工扣十分工,可强调半天,仍有人不出工,根本不管队长说得那一套。如果不是队长强调, 我真想歇上三天,多给十分工我从本心来说也不想去干。
  6月24日
  人像牲口一样,拉着碌碡轧下头场麦子,晒干扬净,装上牲口车,往公社的粮库里拉,这是种田人该交纳的公粮。
  小麦可能会装上汽车,乘上火车或坐上轮船,运往祖国的城市,经过面粉厂加工后,又送往各个粮面店,从粮面店进入千家万户。可吃着白馒头的人们,是否想到里面浸透了庄稼人无数的心血和汗水呢?是否想到种麦子的庄稼人在这时还啃着饼子呢?
  6月29日
  一个个的麦垛没了,它分成了三大堆:滑秸、麦糠和麦粒。交够了公粮,交够了大队摊派的指标,生产队留够下季的子种和一年挑费的,剩下的麦子才是分给社员的口粮。别看往日在生产队干活的就那么几十口人,可来场里分麦子的人多多了,除了社员们,有在大队挣长分的,有在公社各部门亦工亦农的,有在县里混合同工的,都拿着口袋来了。
  人们排了一长队。两个本队的社员用水桶装麦子,大队的一名负责人扶称杆儿。人们说每年都这样,由大队派下的人掌握称杆子,目的是怕社员们私分瞒产,影响上交的数量。会计在一旁算帐开条儿。一名混官差的合同工,抱着两条口袋,问拨拉着算盘的会计:“比去年麦子长得强,为什么也不多分?”
  “交完公粮,留足籽种,再扣除五保户的,烈军属的,大队摊派的,出河工的,分到社员手里的,就这些了,全队人均七十斤,咱队是最多的。今年的公粮比上年交得多。”会计把开好的一张条子递给合同工。
  分完麦子的人开始用小平车或自行车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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