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的日本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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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的百货店里,日产商品往往赫然标着“国产品”的字样,价格高得叫人头皮发麻,而另有一些款式和质地看上去不错的服装,价格却低得叫人难以置信,一看便知那是来自中国或东南亚国家的产品。然而,生性节俭的日本人往往宁愿取贵舍贱,不在乎多花日元。这里固然有商品质量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心态。日本和其他国家的巨额贸易顺差以及由此而引起的纠纷,不正是来自日本国民对国产品的近乎偏执的迷信,对外国产品的不信任吗?平常,日本人总是喜欢贬低和挑剔他国的产品,达到大惊小怪的地步,日本旅客到国外旅行时常常大包小包,从矿泉饮料到睡觉枕头,一应俱全。最令当地人不满的,是日本人去国外旅游时,只坐全日空的航班,只住同胞开的旅店,只和日本旅游公司打交道,当然也只在日本人开的店里消费,即使到了国外,在人家的土地上寻欢作乐,日元依然只在日本人圈子里流通,肥水一点不肯外泄。记得上世纪70年代末,日本曾在夏威夷上演过一场所谓“国际化”的闹剧。在一个黄金周,三万之众的日本游客涌到了夏岛,为了改变日本人在国际上封闭排外的形象,日本传媒事先炒作,声称此次黄金周不少日本人将体验夏岛家庭旅馆的风味,同当地居民打成一片,咋呼了一番。夏岛居民们也为此做好一切准备,眼巴巴等待钱包丰实的日本客人到来。结果呢,三万之众的日本游客中只有五六位实现了这个“国际化”计划,其余的人依然故我,躲藏在微型的日字号“文化密封舱”里不肯迈出一步。
前些年东瀛列岛稻米歉收,引起一场大风波。在外国人看来,这未免有点大惊小怪,国产大米歉收,进口就是,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又是召开紧急内阁会议,商量对策,又是总理大臣亲自去农村视察,了解稻穗生长情况。看来问题就是出在日本人的那张过于挑剔的嘴,吃惯了自家产的大米,就再也吃不得别国的大米,好像人家的大米全是“糟糠”。日本的媒体也跟着瞎起哄,什么“中国米有沙子、老鼠屎”啦,“泰国米不粘”啦,“美国米用化肥”啦,等等。于是,一场抢购国产大米的狂潮在日本兴起。遗憾的是国产大米虽好,却供不应求,且价格连连腾升,最后贵到是进口大米四五倍的程度。为钱包计,一些日本人只好忍痛割爱。于是,出现了这样自相矛盾的景象:超级市场的进口大米销售场前,长龙排起,米货顷刻间告罄;同时,在旁边的试吃会会场上,表情严肃的日本顾客尝一口就沉思片刻,然后皱皱眉,摇摇头,不满地说:“太硬”、“没有香味”、“粘度不够”。
外国大米何以就一定不如日本的?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日本人认为自家的大米好吃,本来无可厚非,世界上本来就有“月是故乡圆”的心理。但是,如果以此理由随意贬低别国的大米,就有点无理了。对于大米出口国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种侮辱,人家肯定会想:我们精心栽培、种植、挑选的大米,怎么到了你们日本人的嘴里,就变得如同糟糠一般?早知如此,何必卖给你们?我们祖祖辈辈靠它养活,凭什么就说它不香、不好吃?你们日本的大米真的就那么好么?也不见得,不是早有说法,日本的精白米吃了容易得脚气、生胃癌么?
这本是难断的纠纷,明智的做法应当是,彼此尊重,互相理解。这个简单的道理日本人应当再明白不过,他们不是一贯标榜善于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吗?遗憾的是只局限于日本人之间,一涉及到外人就另当别论。
爱国的代价
客观地看,任何一种爱国心多少都掺有排外的因素,即便是像美国这样移民国家亦不例外。自然的排外,是一个民族的天性,无可厚非。
然而,日本人的排外,却有点离谱,简直到了残忍的地步,它针对的不仅是外国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同胞。
在闭关锁国时代,幕府政权对海外同胞和漂流民实行了极严酷的政策,任何人不得离开日本,一旦离开,就算背叛了祖国,从此别想再回来。有的海外同胞历尽艰辛回到日本,不是遭到杀戮,就是被监禁流放。记得在日本时看过一部电影,情节是:在江户时代,一队渔民出海打鱼,途中遭遇强台风,在同死神的殊死搏斗中,渔船被打翻了,他们抱着船板,经过几天几夜的漂流,终于被刮到一个岛上,那已是俄罗斯的土地。在当地人的帮助下,他们恢复了元气,主人公却因此而失去一条腿。经过不断的颠沛辗转,他们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那里开始了艰辛的拓荒生活。他们日夜思念自己的祖国,千方百计地与亲人联系,然而祖国已经向他们关上大门。记得最后的镜头是,主人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祖国,迎接他的却是一顶囚笼,在日本海的海滩上,他面对太阳久久地跪着,最后,这顶囚笼把他不知抬向何处……
高桥敷在《丑陋的日本人》一书里,记述老一代日本侨民在南美磨难了一辈子,到落叶归根时想念祖国而不愿回去的悲怆心境,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农庄里打理打理日本式庭院,把木桶加工成日本式浴桶,或是捏捏寿司饭团聊以*,以此打发残余的生命。作者比较过欧洲各国与日本对本国移民截然不同的政策之后,充满悲情地写到:
在欧洲人兴高采烈地去海外冒险时,日本人却登上了依依惜别的“一辈子分手”之船。他们被送到那些早已为欧洲各国遗弃的乱石丛生的河滩,精疲力尽之状,使人想起1965年那些等待搭救的多米尼移民骨瘦如柴、眼球突出的样子。然而,明治的移民们连援救也不要求,默默地等待死去。
这方面表现得最极端的,要数日本人对被俘同胞的残忍态度。在日本人的观念中,做俘虏等于背叛祖国,属于大逆不道。惟其如此,日本士兵在对外战争中表现出的勇敢和牺牲精神令人匪夷所思,以至于二战初期,盟军在战场几乎捕不到日本俘虏。在敌众我寡,取胜无望的情况下,日本士兵不是自杀,就是拉响手榴弹与对方同归于尽。比如,在攻打冲绳岛的战斗中,美国死亡多达五万余人,守岛军民无一投降,二十多万人全部为国捐躯。究其原因,除了甘愿为天皇效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他们没有任何退路。关于这一点,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里这样比较:西方军队面临寡不敌众的局面,在尽了最大努力之后依然毫无希望时,便向敌军投降,这时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光荣的军人,无论作为一个军人或平民,或在他们的家庭中,他们都不会因此而受辱;而日本军人则完全不同,在他们看来,荣誉就是战死到底,在绝望的情况下,应当用最后一颗手榴弹自杀或者赤手空拳冲入敌阵,进行集体自杀式的进攻,但决不应投降,万一受伤后丧失知觉而当了俘虏,他会感到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因为他丧失了名誉,对于从前的生活来说,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可见,日本军人的爱国,是以生命为抵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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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国中之国”
考察一下派驻海外的日本人生活状态,便可知晓。正如一位日本社会学家指出的那样,他们是背负大和文化“密封仓”来到国外的,其中任何一个成员如果接纳了外人,或者融入当地生活,就会引起同胞的不安、猜疑,直到受到制裁。
北京天坛公园以东有一栋八层楼的封闭式公寓,里面住着上百户清一色的日本人,都是日本各大商社驻北京的代表及其家属,外人无从知晓其中的生活,他们在里面完全过着日本式的生活,俨然国中之国。听我的一位已经成了人家媳妇、入了日本籍的朋友说,他们平常根本不同外人打交道,这已是全体成员的默契。这使她深感为难,她身在祖国,却又不在祖国,好像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生活。除了自己的直系亲属,她国内的朋友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到她那儿去拜访过,她也不敢叫人去。家属们成立了各种协会,诸如烹饪啦,书法啦,花道啦,中文会话啦,几乎每天都有活动,忙得不亦乐乎。若碰到必须同外面打交道的事,如聘用一位保姆,他们决不通过私人关系,而是通过外交服务公司介绍,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外人可能的介入。她还告诉我,有一个大阪商社的年轻人,因为和外人有交往,公寓的人先是劝告,后是警告,最后全体同他断绝了来往。后来他只好搬了出去。
一位日本心理医生稻村博写过一篇长达二十多万字的调查报告,题目就叫《日本人的海外不适应》。报告里列举种种事例,细述日本商社在海外的社员及其家属因不能适应当地的环境,而产生的种种生理和心理上的病状,读来简直惨不忍睹。这些人患有不同程度的神经衰弱和歇斯底里症,外语低能,不善社交,容易同保姆、仆人和异国的下属发生误会、争端,直至惨遭杀害,等等。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许多人在国外呆了十多年,依然不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甚至连日常生活都难以应付。
驻海外的日本人甘愿以如此大的代价,拼命地维持“国中之国”,理由只有一个:唯恐丧失作为大和民族一员本来应有的民族根性和母语表达技巧。这种强烈的“恋母情绪”,不能不归因于东瀛岛国特殊的凝聚力。它使日本人一旦离开自己国度,就会六神无主,除了躲进“国中之国”成一统,别无他法。日本人类学者中根千枝在《纵向社会的人际关系》一书中这样写道:“从事各种职业而在国外生活的日本人无依无靠、寂寞和焦躁的心情几乎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内心是一种在国外被流放的囚徒一般闷闷不乐的心情。”
一位日本社会学家这样描述日本人:从外部看日本,看到的是由许多人围成的圆圈的群体,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背,而看不到一张清晰的面孔。这是对日本人的集团性/爱国心的一种生动隐喻。
那么,什么才是这种集团性/爱国心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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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国”的精神风土(1)
若干年前日本前首相森喜朗公开宣称:“日本是以天皇为中心的神国”,引起舆论大哗。其实早在此前日本泡沫经济鼎盛的时候,前首相中曾根就发表过类似的意思:“日本种族是杰出的,因为自天照大神时代以来,日本人就像最好的纯酒那样纯洁。”他将日本人与西方人比较,认为日本人在西方与法国人最接近,但优于法国人;美国人不如日本人聪明,美国的黑人、波多黎各人和墨西哥人降低了美国的总体文化水平。
日本政客以“失言”的方式吐露的真音其实并没有多少新意。早在三百多年前,武士道鼓吹手、狂热的民族主义学者山鹿素行就称日本为“中央之国”——“本朝当天地之正,得地之中枢。”“虽然四海广大而国家众多,但无堪与本朝相比之国土,即使大唐,亦不如本朝之完美。”国学家本居宣长说得更加彻底,他认为,日本之所以为万国之冠,在于“它是普照四海四方的天照大御神出生的本国,因而它是万国之本源的国家”。这些言论后来成为日本民族主义的精神资源,为“明治维新”提供强大的精神动力,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成为日本军国主义发动“圣战”企图征服亚洲乃至世界的理论依据。时过境迁,日本已是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国家,“神国”观念依然幽灵般地纠缠着日本人,这是为什么?
草木葱茏、玲珑剔透的日本列岛上,一座座造型古朴、气氛肃穆的建筑,遍布于城市和乡村的每一个角落。每逢夜幕降临,一阵阵乌鸦聒噪声随风飘来,给那里平添几分寂静,几分阴森。亡灵,在这里出没;神灵,在这里集散;生者的希望,也在这里寄托。大和民族的精魂就栖息在这一座座古朴的建筑里。
这就是日本的神社。
日本的神社多如牛毛,据统计,日本全土目前共有大大小小的神社十三万座,也就是说,平均不到一千个日本人就拥有一座神社。说到神社,不能不附带说一说寺庙。日本有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就是寺庙和神社不分,佛教与神道合一;谈论起来,历来都是神佛并称,佛即神,神即佛。对于普通的日本人来说,去寺庙烧香和去神社参拜,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神和佛只是分工略有不同而已。然而,这并不意味佛教和神道平分秋色,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