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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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热毛巾将额头仔细擦干,看他仿佛昏沉入睡,长生放下心来。依旧深吸一口气,动手替他脱了衣裳。那些深浅斑驳的痕迹刚刚消退几分,衬得整个身子像一块雨花玛瑙、血丝白玉,叫人视之不忍,偏又不忍不视。
发了一会儿呆,靠坐床头,把人抱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腿上。拧干毛巾擦去身上冷汗,开始再次上药。手下的人昏迷中仍然疼得一颤一颤,长生的心跟着一紧一紧。坚持不过半炷香工夫,额角已经见汗。相比之下,杀一窝强盗要轻松得多了。
拉过被子盖好,入手还是一片冰凉。干脆往下躺,将人搂到怀里,暖着丹田气海。双掌贴在他后腰,默运内息,在肾俞、命门间缓缓游走。没多久,就感到怀里的人一点点放松,终于舒展了眉头,恬然入梦。
门刚响了一声,长生就醒了。屋里一片昏黑,竟不知睡了多久。把子释小心挪开,起身走到外间,点亮灯,理理衣裳,开了门。
还是那个精明的伙计:“小的冒昧打搅。有一位姓卫的公子,正在找人。小的听着,似乎是在找几位大侠……”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见!”
伙计应了声“是”,正要走,长生又把他叫住,“让卫公子进来吧。”
依自己的脾气,这几个人定要杀了泄愤灭口,偏偏李子释死活不让。权且再认认面孔,好好敲打一番。
卫枢态度恭谨,抱拳作揖:“在下卫枢,代表家人谢过少侠救命之恩。不知少侠怎么称呼?”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彬彬有礼,镇定自若,浑然不知自己下午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
长生看他两眼,冷着脸转了头:“不必了。我救的是自己弟妹,你们不过是顺便。”
卫枢低了头:“是我们连累了他们……不知道……不知道……”硬起头皮,“小兄弟他……怎么样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哼!”
“这件事……实在对不住之至。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少侠大概也知道,我的老父亲和嫂嫂都搭上了性命,可说家破人亡……如此遭际,我们……”
长生霍然起身。寒光闪动,拔刀削下一个桌角:“你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叫我再看见!”
卫枢吓得连连后退。想起卸妆台上所见,眼前少年实在是个煞星,不禁两腿直抖,几乎站不稳。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把手中包袱送到桌上,打着哆嗦道:“少侠请……请息怒。这个……我们下山的时候,在几个强盗屋里发现了一些金银。无主之物,也就取了做盘缠。特地送点儿来,几位或许用得上。也算是……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看对方没反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讪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长生突然冲门外叫一声:“伙计!”吓得他又一哆嗦。
那伙计来得飞快:“大侠有何吩咐?”
“我们的三匹马,卖给这位卫公子了。银子我已经收了,你这就带卫公子去牵马吧。”说着拿过包袱捏捏,摸出一小块碎银扔给他,“赏你的。送走卫公子,把粥端上来,再另外送三个人的饭菜。”
卫枢一头雾水,看着长生结了霜的脸,想问又不敢问。
“听着,就当我们兄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从现在起,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一拍桌子,“还不滚!”
门口两个都吓得一激灵,慌忙跌跌撞撞出去了。
长生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端着油灯,走进里屋。恰见子释侧过身子,拿胳膊支了脑袋,似笑非笑瞅着自己。
“顾少侠做什么这么冲的火气?嗓门大得震天,桌子拍得山响。收了人家的钱,又不肯承情,非要塞给他几匹马……嘻嘻……”
子释早已被他们吵醒。然而这一觉却睡得安适舒畅,轻松惬意。于是趴在被子里津津有味的听外边说话。听到顾长生拔刀子,心想:“他这一回……当真气得不轻……”入睡前的种种一时都记了起来。身边的被褥还是温的,证明那个怀抱的存在。
人算不如天算啊……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到不了了之,谁知老天爷来这么一下子。此番彻底坦诚相对,那条若有若无的线猝然寸断,再也无从回避了。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微微的无奈酸楚,淡淡的欣然安慰。
——此情无计可消除。既如此,且打起精神消受罢。
这一想通,神气举止自然放松,不再有丝毫矜持。看在长生眼里,面前这人经此一劫,容色居然更胜从前:如风沙过后向着阳光直起腰身的冬青草,如冰雪初临迎着寒霜吐露芬芳的百岁兰。
看得胸口一阵阵闷闷的发痛。
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再捂一会儿,准备穿衣裳吃饭。”
“嗯。”脖子缩进去。听了后半句,却皱皱眉,“还不想吃。”
“不行。”板脸,“不吃硬灌。”
挨训的那个装没听见。又探出头,兴致勃勃:“包袱打开我看看。”
“财迷。”长生表示不屑。打开一看,零零整整一堆银锭,中间还码着好几根金条,怕不止上千两银子。
子释啧啧赞叹:“原来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也是有的……”心道这一家人真剽悍,那种情形下还没忘了顺手牵羊。出手这么大方,也不知他们落袋多少,那强盗窝里的贼赃必定很是可观。不禁笑道,“你说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我看那菩提寺只怕是个藏宝窟,佛座底下佛像肚里塞满了金银珠宝也说不定,当时真该撬开来瞧瞧……”
这张眉舒目展的笑脸,来得太快太灿烂太不真实,让人不得不心生忧惧。长生再也无法陪着假装下去,忽然伸手抱紧了他:“李子释,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泪水悄然滚落,心中愧悔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么长时间以来潜伏于心不明所以的徘徊犹豫进退两难,一瞬间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都是为了他。
子释半天没说话。最后反过来安抚的拍拍他的背:“咳,这是做什么……真的没关系。不是说了嘛,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隔了一会儿,似乎低声笑了笑,带点儿自嘲的语气道:“假若当日去了娄溪,大概不会有这事。或者……因为我不肯参加义军,所以遭此报应?”
长生身子一僵,如五雷轰顶。把他缓缓放倒,双腿一阵发软:“怎么会……瞎扯什么呢……”慢慢挨着床跪下去,强作镇定,“你就是……尽喜欢胡思乱想……”心中一个声音在呼喊:“不!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这是符生的报应!”
脑子里突然变得无比清明:我不该,不该故作糊涂,自欺欺人;不该拖泥带水,有始无终……最最不应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已知不可弃而弃之……
双手猛地扣住床沿,似乎迫不及待要确认什么:“李子释,之前你问我,为什么来晚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么,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再问一问?你为什么要装作忘记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心里明明想怪我,就是不肯怪我?”
才开口,胸中便涌起一股莫名怨气,压也压不下去。一口气问完,冷不丁意识到这个坑挖了要自己跳,打住。
子释看他一脸痴痴木木呆呆傻傻,定定的瞅了片刻。
“我以为……”说了半句,又停下。半晌,握住他的手,“原来……”没往下说,望着他笑了。
“好,顾长生,我问你,你到底因为什么耽搁了?”
朝夕相处,两双手曾无数次交接,这一握却分外不同。长生心如擂鼓,差点被他璀璨的双眸照得原形毕露。总算抓住仅存的理智,鼓足勇气把那笑容一点点消化。最后慢慢低了头:“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怕没把握,就先去探了探。”
“嗯。”
“后来……”咬咬牙,抬头,“因为心里有件事……十分为难,所以……在山中多待了半日。”
子释注视着他:“那么,想通了没有?”
“本来没有。现在,终于想通了……一半……”把最后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抓起他胳膊塞进被子里。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搂住,在额上亲了亲。
“我去看看子周和子归。”起身往外走。
直到出了外间的门,才一把靠在墙上,双手掩住面孔:“符生啊符生,你该怎么办?”
伙计端着饭菜上了楼,一步步蹭过来:“大侠……”
“先放桌上吧。”长生站直了,收拾心情,暗暗对自己说:“不要紧。总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又忍不住琢磨起李子释那一握一笑,只觉脑袋昏沉沉,心中软绵绵,脚下轻飘飘。就这么头重脚轻忽忽悠悠去敲两边隔壁的门。
屋里,子释把手搭在额头上。
顾长生。
回思一路同行点点滴滴,细细掂量,竟是处处真心实意。只不过自己别有怀抱,加上这个人虽然明朗深刻,围绕他身边的,却是一团迷雾。所以后来才会明知他满怀心事,却始终视而不见,任其自生自灭。若非如此,大概他也不至于独自跑到山里去发呆——可见天下事,总抬不过一个“巧”字。
苦笑:还是报应。
抚上眉心,残留的温柔挥之不去。叹息:缘分来了,除了随缘,还能怎样?也没准……不是报应,而是……转机?
第〇二〇章 祸兮福兮
一大早,子周径直闯进子释房间探望大哥。
外边门刚响,里屋默默相对的两个俱是一惊,诡异暧昧气氛顿时消散。
长生略显慌张,金疮药迅速离手,放到几案上。
子释脸不变色心不跳,半倚床头:“子周,来得正好,替我写个方子。”又补充道,“你长生哥哥不懂这个,还得一个字一个字解释,麻烦。”
“哦。”子周坐下。长生立即替他铺了纸,笔墨伺候。
“黄芪、杜仲、红花各一钱,川芎二钱,当归三钱……”
子周一边写一边皱起眉头:“大哥,这个好像是生血的方子啊……”担忧的转过脸,“不是内伤么?你不会弄错了吧?”
“没错,是生血的方子。”心道:臭小子,没事记性这么好做什么!偶尔教点旁门左道全记住了。脸上却是一派淡定:“吐了几口瘀血,补一补。”又道,“这方子补血兼补气,最近大家都受累了,要不多抓几副,咱们有福同享?”
子周撇撇嘴:“行啦。敬谢不敏。”
看他模样,心中已无纠结。子释大感欣慰。也不知顾长生怎么做的思想工作。
片时工夫,药方写完,对长生道:“药铺里若有坐堂郎中,请人看看剂量轻重。若没有,就照着这个抓罢。”
等他出去了,招呼子周坐到面前,问:“这几天,吓坏了吧?”
变故发生以来,兄弟俩还是头一遭细诉衷肠。男孩儿本来一直表现得非常坚强,乍闻大哥这声软语安慰,鼻子马上就酸了。
吸两下,又揉一揉,道:“大哥,以后我们一定一起走,好不好?不管有多麻烦,我们都一起走,好不好?”
“好。”伸手在小脑袋上捋一把,问,“昨天,长生哥哥都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子周望着子释,“长生哥哥只是……让我自己把整件事情从头复述了一遍。”
“然后?”
“然后问我,还记不记得“君子以剑自卫”的故事。”
“君子以剑自卫”是《圣人家语》中一个有名的典故:“弟子问圣人:“古之君子,以剑自卫乎?”圣人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持剑乎?””
子释心想:这一招天马行空,剑走偏锋,又能有的放矢,对症下药,极见水平。
“然后呢?”
子周想起当时情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然后,长生哥哥又让我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
子释莞尔。
“大哥,那种情形下,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那些盗贼,满手都是鲜血,死有余辜。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里难受。跟长生哥哥说了说,好多了。”
“嗯。”子释点头。顾长生让子周自己去发现道德规范和现实处境的相悖之处,从而叫他明白不要钻牛角尖,在道德上过于苛求自己,也部分安慰了受惊的幼小心灵,确实不负所托。不过,毕竟是杀人了,无论如何,阴影已经留下。
子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洁白晶莹的双手。
若非迫不得已,多么希望手上不要沾染任何人的血迹。哪怕是敌人的、坏人的……只要是鲜血,就必定浸污心灵。然而,赶上这样一个世道,上哪去保全一方净土?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须狠心壮胆,提刀拔剑,杀开一条血路。
也罢。
血沃中原,堪肥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