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梅花-李寻欢后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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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有女如花（三）
却说狄娇娘为少年所救，如腾云驾雾般出了王坤庄园。在园外小道树下系着两匹马。少年扶狄娇娘坐上一匹青骓马，自已骑上一匹五花马，一扬鞭影，双驹疾驰而去。隔了良久，方闻得庄中人找到这边，敌人早已鸿飞冥冥了。二人风驰电掣，不多时回到城南庄园，从小门牵马入庄，四周犹是夜深无人时分。少年引狄娇娘上堂前拜见师父。堂中灯火通明，打铁汉子听狄娇娘哭诉原委，见其仓皇之下词情颇多可疑，也不细究，着其于客房休息，一切明天再说。这打铁汉子与少年正是李寻欢与张平。原来当年师徒二人离开双泉湖谷后，在江湖浪荡，寻找机缘。一路上行侠仗义，修器待时。这一天走到浙东一带，李寻欢想起儿子于这一带为官，探探也是好的，且此境内灵山秀水甚多，即如自己向所钦佩的寒山大师即尝匿迹于附近天台山一带，更宜瞻仰一番，以启灵心慧智。一打听，李湖正任天台县职。李寻欢甚喜，复于途中偶遇一人，姓陈。原曾在安徽经营大单布匹生意，身家巨富，尝于道上被匪徒拦劫，几失性命。恰逢李寻欢师徒经过，制住凶徒，护他经过险道，着他自将凶徒送官究办，遂不辞而别。陈姓商人未得报恩，铭感于心。今于故乡遇上恩人，自不肯轻易放过。接师徒俩到天台县南自家一处庄园，殷勤招待。更言明以此庄园相赠，以报救命之恩。李寻欢盛情难却，且欲安居少时，以暗中照看儿子一二，便应允下来。陈商人报得深恩，心下大畅，日与他两师徒饮茶谈心。几个月后，毕竟生意繁忙，遂一揖别去。李寻欢得居佳园，蔬果无忧，平时打些铁器，足支日常用度。倒也优哉游哉。平时暗中查探李湖日常生活。见其虽仕途不顺，因为上峰留难，并非不勤勉称职的缘故，李寻欢暗自点头。又见他职事之暇，未忘习武强身；公务之余，亦能游于艺文。身心和平，不刻意为难自己，更是彻底放下心来。遂专心于修持路上。师徒二人曾到国清寺中上香，果然如宋人诗云：穿松渡双涧，宫殿五峰围。小院分寒水，虚楼半落晖。只见殿阁恢弘，金身辉煌，器物精美，花木葱笼，不愧隋代古刹。寺中隋梅，虬干云枝，令李寻欢怀念起川西梅谷古梅。不知此梅彼梅，风骨谁古？手抚梅树，李寻欢不禁想落天外，痴立徘徊经时。又曾拜访寒山所隐居寒岩，圣贤已隐，声名在外，人迹渐繁，已不似大师诗中所述静阒。但境静在乎心静，于红尘中，何妨为大修行处？李寻欢顾念及此，更觉心胸豁然开朗。只是开窍神器似仍无甚反应，看来凡事讲究因缘，却是急不来的。李寻欢爱此灵山，不忍遽去。便在陈氏庄园逗留下来。
第二天李寻欢师徒醒来，狄娇娘已为他们煮好早餐。师徒两人久历江湖风尘，几时有此享受，不禁相视粲然。大快朵颐后，三人在堂上共商对付王坤之事。原来张平注意狄娇娘多时，那晚狄娇娘寻来此庄，李寻欢师徒何等样人？早已警觉。待周松继至，狄娇娘惊走，匿入王坤庄园诸般情状，尽入师徒眼中。后见双方僵持，李寻欢知是公差追赶盗贼，便自回去了。张平关心狄娇娘，向师父请示后，一人留下监察事态发展。李寻欢见徒弟或是身陷情网，此事不宜用强，嘱咐徒儿识人于微，也就默许了。张平从旁监视几日，自有向诸方打探情况，察觉周松实是公差，王坤本是恶霸，狄娇娘大好女子，为何与此匪徒为伍，心下惴惴不安。只是见狄娇娘于此伧徒中犹能持身自爱，否则早已掉头不顾了。这夜见王坤等意欲凌辱娇娘，侠义心起，爱惜情动，自是出手相救。回到庄中，见李寻欢也不多言，就放心向狄娇娘暂住庄中。此日清早狄娇娘已偷偷入城取回包袱。这日刻意换上当日初识张平的雪白罗裙，简直如一朵绽开白茶。而粉面嫣红，更不可方物。原来花不迷人人自迷。人的感情堪为微妙，如果两情相悦，便七八分容颜，在情人眼里便是十二分的神采了。李寻欢见张平于伊人之前似陷已沉醉，恐他陷溺过深，遂命他入城查探王坤、周松等人情状。狄娇娘闻言心惊，怕意中人知她劣迹，神情顿时冷寂下来。张平心虽不舍遂离，奈何师命难违，遂造辞而去。李寻欢对狄娇娘只是温言询问几句，本著她回自房休息。狄娇娘曲意阿好，自言善弈。李寻欢寻言欣然，少年时本擅此道，多少年江湖倥偬，不近此道久矣。于今正好借此消磨时间，免得两人相处尴尬。于是院中松下开枰，和风暖日，荫石清凉，一局手谈，消得多少幽娴？傍晚张平归来，面色阴晴不定。狄娇娘尴尬不安，李寻欢神色自若问查得什么情况，张平遂把周松查王秀才地契失窃之案，及王坤鱼肉乡里种种劣迹娓娓道来。李寻欢目注狄娇娘，请她道明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狄娇娘昨晚大难，早生痛悔之心，此刻不禁伏桌痛哭。遂将受王坤所聘，盗取王秀才茶园地契，甚至连离家出走，闯荡江湖诸事，稍有掩饰之余，大体都和盘托出。
伶牙俐齿，梨花带雨，倒难令人生厌。张平不意此女经历如此复杂，心下微感失落。李寻欢却神态更和蔼可亲了，他见此女兰心蕙质，虽稍涉风尘，毕竟回头是岸，人才难得，起了爱才之心。他温颜道：“你本美质，不料误入歧途。这样吧，王坤与你的事我师徒一力承担，担保他今后不敢找你麻烦，你也莫要向他寻仇。至于王秀才之事，你要如何处置？”狄娇娘泪流满面，表示愿从此洗心革面，弃恶从善，此间事了，愿回故乡重寻双亲团圆。李寻欢闻言微笑，不再多言。张平心里却不是滋味，抬眼看她泪迹斑斑，如雨洒芙蓉，心中又痛惜，又迷惘。李寻欢唤过张平，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一番后自入厨做饭。用饭时，三人心事重重，各自默然不语。饭后李寻欢正色对狄娇娘道：“此间事了，我师徒俩亦要离此别去，姑娘今晚如有什么事？请自便吧。”言罢转身回房去了。张平见她双眼红红，楚楚可怜。欲上前慰言又莫名踏出脚步为难。牙一咬，转身收拾桌上碗筷。狄娇娘上前抢过碗筷，低头入厨洗刷毕。出来幽怨地看了犹自呆坐桌边的张平一眼，匆匆回自房中换上紧身夜行衣出来，见张平还自一动不动。叹息一声，顿足出门。出得庄门，见古柳树系着青骓马，心下感动。解缰上马，向苍茫夜色疾驰而去。这里庄中李寻欢对张平道：“你也暗随狄姑娘前去，一者照应周全；二者给予恶人警示，毋得再侵渔乡里，否则定替天行道，到时追悔莫及。”张平答应自去。
过得几天之后，天台县衙差周松心情大好。因为王秀才入城告知他家中茶园地契失而复得。又城中轰传恶霸王坤于城东别院栽了大跟头，不但双耳被人割下，而且全院所有人的枕头在一夜之间被斩成两截，使得人人自危，其下人庄丁纷纷辞去。王坤气势大蔫，说是日内将迁出本县云云。周松将此佳讯上报李湖。李湖闻言心甚喜慰，暗想如此一来，地方其他豪强亦必定自警，正长邪消，击浊扬清，天台县清平可待矣。又闻周松说起城南陈家庄所遇三个陌生奇人，着他继续查察明白，以防对地方又生祸害。周松得令前行，到得庄子，主人已杳。问及个把庄丁，言是前度主人李、张二位已然离去，此庄今被赠予一狄姓女子。新主人于今也已去山东探亲云云。周松见难查下去，而且诸案已了，也不用再费心耗神了。难得天下太平啊，不如回城与兄弟们饮酒耍乐子去也。
八、度生
驱马度荒城，荒城动客情。高低旧雉堞，大小古坟茔。自振孤蓬影，长凝拱木声。所嗟皆俗骨，仙史更无名。（寒山诗一首）
话说那夜狄娇娘与张平办事回来，一夜无话。第二天，李寻欢唤狄娇娘来，叫她演练一番功夫看看。狄娇娘亲眼目睹张平的神奇手段，知他是明师，遂收拾心情，尽力演练。李寻欢边看边评，往往一语中的，指出她功夫中的种种长短，及补救方法。狄娇娘冰雪聪明，一点即通。几天勤加练习，功夫似上层楼，只是功力火侯欠缺，这却是一时急不来的。李寻欢又传与她一些适合女子修炼的内功心法，于某日清早领张平飘然而逝，只留下书信一封。狄娇娘折信看时，道是与娇娘缘尽别去，庄子留赠，劝她回家乡省亲，如双亲肯来此地安居更好。庄中别领田地，可资家用。赞她美质，如肯正途拼搏，他日必出人头地。更勉励她勤修功法，如内功大成，来日亦可认作弟子，则相会有日云云。狄娇娘捧信读罢，不禁泪水双悬，久久难休。唤来庄中其他家丁问询，绝问不到什么消息。既感怀李寻欢深恩，又不舍张平情意。但天地茫茫，此等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可以追寻。只有死下心，从此走上正途罢了。她也是个奇材，此后数年间将陈家庄经营得有声有色，做钱庄、茶叶、米粮诸般生意，生意遍及大江南北，甚至远及海外，成为一代奇女子。只是长袖善舞，武技亦进，唯内功却始终难入化境。想是分心事务太繁，不易静心一志之故。
那天张平挥泪离开陈家庄，依依不舍偕师前行。李寻欢见他一步一回头，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带他向城西远郊一带坟地走去。只见此地附近有一古城遗址，不知是因战争还是天灾被后人废弃，荒城寂寂，野草没人，好不凄凉。更列坟茔点点，望之触目惊心。坟场北边一带森森密林，东边坍塌城墙边上后人建一义庄，荒破幽深，想是久无人看顾了。李寻欢驱马进入义庄，见里面蛛丝网结，纸幡飘萧，梁倾柱折，特别是堂中散列棺材数具，看之阴森可怖。李寻欢师徒惯行山野，艺高人胆大，于此境地岂会有丝毫畏缩？张平虽无畏惧，心中对狄娇娘的迷恋之心却无形消杀欲尽。他只是奇怪师父为何带他到此地来。李寻欢微微笑了。他系马院柱，登上堂来，于神台前垫些木板坐下，拂净神台时，竟还见到盏气死风灯。李寻欢微笑对面前有些莫名其妙的张平道：“徒弟，你去数数面前这棺材里的枯骨，看看人体骨头共有几块。”张平虽感诧异，但他对恩师命令向来凛遵。于是不假思索移开身边一副棺木上盖，只见里面衣饰粉碎，已剩白骨累累，这副贵骸不知已放置于此几年。张平于包袱取面巾蒙住口鼻，先合掌致意，取地下枯枝拨去残留衣服余物，用手将此遗骨一块块小心捡出，数将起来。只见李寻欢自一个人闭目养神不再理他，张平只得硬着头皮自个继续数骨头。初时稍感秽臭可畏犹可，数着数着，张平忽生深深感慨，想如此枯骨，生前尽是生龙活虎般人物，或者是豪气干云的英雄；或者是富甲一方的财主；或者是美貌如花的少女；当然看此归宿，更可能是平庸困苦的普通人，又甚或是街上冻饿而死的乞丐。无论生前美丑强弱如何，死后不过几段白骨而已。想及美貌如花的女子，念头转到狄娇娘。眼前一会儿是巧笑倩兮的美人，转眼化为手中的累累白骨。又念及即自己百年之后又如何？张平心中明悟，情欲顿除，刚好手中骨头数到尽处，正是二百零六块。忽见李寻欢站立鼓掌，贺他有所感悟。张平问他如何知我心中所想，李寻欢笑道：“你的所想都写在面上，有何难见？”师徒相对，欣然大乐。李寻欢与张平寻多几段木板，几块砖头，在地上搭出两铺床来。李寻欢对张平大笑道：“此时天色不早，我师徒俩就与这些朽木枯骨相伴一晚如何？”张平微笑：“庄子枕骷髅而眠，齐生死，任自然，倒与我师同得其趣呢。”李寻欢点头笑道：“好个齐生死，任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