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残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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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是一条小山溪,山溪下游有田,山丘亦有梯田,四处都是田,除此以外便是农家庄稼。但竟无人发觉山林里,竟有一座别致小屋;或曰,根本没有人在乎。
裴衡踏上三步石阶,开启宅门,一目了然,一切摆设与十日前没有分别。
小屋以木构柱梁,石砖铺地,泥砖成墙,白油粉之;柱梁皆布绦红帷幕,青瓦覆顶,俨如新婚洞房。屋内的东北角放了一张八柱架子床,床前置了一道曲木屏,屏身正好遮盖床门,外人无从窥视。架子床旁边是一个铜饰圆角柜,用来配衬高雅的架子床。靠东南角有一张书案,连圆背交椅,案上既有文房四宝和香台,又有铜镜梳子和宝箱。向西砖墙有两门大窗,窗有雕花框,窗沿外边是花槽,种了小黄花;窗内旁放了圆桌连六张束脚圆凳子,西北角落则有一道小门,可通往後方的炊房。至於北墙挂了一幅牡丹图和放了一张方几,居中轴之位;方几两旁各有一张云雕圈椅,前面是阔三尺的莲花纹红毯子,直伸至向南的正门门槛。
他回想当初,不惜大花银两,暗中花了数月,挑选木材,自行搭建房子和造家俱,还亲待情人到来,挂起自写的牡丹图。如是种种,总算博得红颜倾心。然而他要保守秘密,避开所有人的法眼,故无人知道他的努力,亦无人知道他的痛苦。
今天,他又忽发兴致,向农民买来几个竹篮子,再去树林边砍了两棵大树,拿起曲尺刀锯,铁钉大鎚,叮叮咚咚,埋头苦干,花了半天,造出一座木秋千,接着於山间摘来蔓藤花草,以作粉饰。後来他见家俱染尘,即打水清洗,洗得一尘不染。
这里,确是他的「家」,如是乐此不疲,天愈黑暗,愈加期待。
子时将至,飘来一股花香,牡丹从树林缓缓飘来。裴衡瞧见伊人,却回想起昨夜女子,心道二人身法几许无异,是否同门,而昭然若揭。但牡丹身段修长,更见轻盈优美;所穿一袭飘逸的白衣裳,袖襟绣上红云纹,配上朱赤鞘剑,婉弱而潇洒。脸相更是人如其名,高贵芳雅、沉鱼落雁,非昨夜女子堪以比拟。他不禁再自问,眼前的天仙丽人,怎会喜欢自己此等凡夫俗子?明明自己与牡丹相较之下,相貌不够俊美、行事不够潇洒、武功不够高强、心思不够细密,里外上下,没有一处值得牡丹迷恋。
牡丹直入房中,一个盘旋,坐落窗旁凳子,托腮凝望小黄花,辄自私语,若有所思。
裴衡瞧见一双颦眉,好不容易才定神,道:「怎麽愁眉苦脸,难道遇上麻烦?」牡丹患得患失地说:「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不想说,也不知怎样说……」裴衡没有答话,只默默凝望牡丹,因为知道对方心情,从来如此阴晴难定。
牡丹瞥见裴衡失意模样,即愧疚道:「对不起,我又有事情瞒住你了。」
裴衡心疼一下,握住对方的手,说:「不要紧,我不想为难你,随你喜欢。啊!快跟我来,我造了好东西,你定会喜欢。」他携牡丹走至屋後,牡丹见秋千,立时嫣然一笑。裴衡见状,即抱起对方,坐上篮子,一起摇摇晃晃,跌跌荡荡。只是如何摇晃,始终摇不去、晃不掉昨夜经历;那言犹在耳的申求,逼使他说:「牡丹,昨夜苏州发生大事,王家帮帮主竟然遭人刺杀呢。」
牡丹本陶醉於情人怀抱,快要入眠,听见情人要聊天,霎时回神过来,接道:「依你所说,苏州定会大乱,而东方帮便可乘机吞并王家帮了。」
裴衡眼尖凑近牡丹的额前,摇首道:「你真聪明,但东方帮不会沾手王家帮的勾当。当年王家帮靠开赌摊和妓院维生,与东方帮搞漕运、兴百业的生意大相径庭。况且当年东方帮进驻苏州,即与王家帮摊分路数,协定互不干涉。但虽如此,我猜想师父亦有打算,我帮会藉此机会,打击王家帮,免得坏人势力太大,为祸百姓。」
牡丹不置可否,茫茫然道:「其实江湖帮会的处事方法,我半点都不愿明白……」
裴衡抚一下牡丹的头,让对方安心。但回想起昨夜女子,几番挣扎,始终按捺不住,委婉道:「其实我在昨夜,还遇上一件怪事。话说王鬼等人追捕凶手,盯上一位姑娘,姑娘逃至东方客栈,一直挨打,我看有不对劲,於是出手阻止,保住她的性命。但後来她仍受了王鬼一掌,受伤倒地,王鬼却莫名其妙地离开。当时,我还没有感到异样,还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打算上前探看姑娘伤势。岂知她不单不领情,还拜托我要善待某人。你说,不是很奇怪吗?」
牡丹惊觉不对劲,回首已是热泪盈眶,怨道:「所谓某人,无非是我。难道你在别人面前用过拂指剑吗?必定。你曾答应保守秘密,为何破坏诺言?快告诉我,她是谁?」
裴衡且才知道已经露出马脚,立时结结巴巴,如实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就……就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牡丹,我不是故意,别误会!」
牡丹满目疑色,冷冷道:「若非故意,何以提起此事?难道你非为了得知我的出身,才拐角套话吗?」牡丹一语中的,裴衡欲语无言。牡丹见对方不否认,更道:「看来你要悉破我的身份,才与我亲近。到底你是怎样看待我?我还可以相信你吗?」裴衡仍然无言以对,牡丹轻叹一声,遂挣脱怀抱,拂抽而去。裴衡当然舍不得,还匆匆拉住牡丹的手。然而牡丹暗运内劲,推一下裴衡肩膀,震得对方後退几步,然後飘回房中取剑,再飘进山林,最後只留下一语,於树林里萦回:「衡,永别了……」
裴衡忙驾起轻功,拼命追赶,可是拼尽九牛二虎之力,亦只能白望着对方消失,虽心疼得捏住衣襟,却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知道以後,就不会待你好,就会离弃你吗?原来在你眼中,我只是卑鄙小人。」
………【第三回 狭路 (上)】………
一道石拱桥接两岸,一方岸边有一排小艇,陆上是一排河房,有商店,有民居,但无论如何,每家皆有码头;码头只有两步石阶、一根木柱,柱上绳子连系乌蓬船。。26dd
河道的另一方是宽阔的石板街,近岸又有一列小码头,但没有船。陆上是一排数十室的房子,同样商住不分,皆因它既是客栈,又是大宅。此客栈朴实古老,但试问除了宗室官府,谁有能耐雄据苏州?客栈正楼与周旁的双层房子不同,只有它的二楼飞檐,挂着「东方客栈」横匾。与它相连的大宅园林,亦是超凡脱俗;当然,即使是皇亲贵胄,也难以进出此地。
一名男子伫立於三楼,於横匾之上,居高临下地察看市况;此人正是裴衡。
他见昔日繁华昌盛的苏州,落得只有寥寥店铺开市,路人稀少,不禁摇头叹息,回首向在品茗的东方智,道:「师父,王猛已死十天,王家帮不收敛且罢,竟敢变本加厉,昨天再拐去十数妇女,幸好我帮及时阻止,否则又有池鱼遭殃,徒儿实在忍无可忍了。」东方智旁边的老人,高老亦不悦道:「四爷,我帮一向重仁义,容不得天下有此伤天害理的事,该当惩戒一下小人了。」然而东方智不愠不怒,喝一口清茶,道:「此茶太热了,还是放凉一下。」
裴衡「霍」一声取过茶杯,咕噜一声吞下,说:「师父,凉了更难咽。」
东方智对面亦有一位老人,人称吴老。他喝过一杯,徐徐笑道:「我觉得暖暖的挺好喝。」东方智再倒茶,高老嗅一下,舔一口,道:「此茶泡过三次,已苦了。」吴老亦喝一口,呵呵笑道:「不换茶叶,茶汤依旧。苦中作乐,静待甘来。」两老畅所欲言,语带禅机,东方智亦不多言。其实两人来自松江分舵,是创帮元老,均年逾八十,满面皱纹,身上长有不少老人的乌点红斑,彷佛在数算立过多少功劳。
东方智取过杯子,喝完剩余半杯,道:「两老别担心,虎丘茶甜亦回甘,苦亦回甘,冲泡区区三次,无损风味。况且我仍要细想,客栈还有甚麽茶叶,该准备甚麽水,该怎样沏。」裴衡即从柜子取出铁罐,道:「徒儿深知师父情锺虎丘,不必多虑。」东方智淡然一笑,取笑徒弟冲动,却明白徒弟一副侠骨丹心,已抑压甚久,但仍道:「好徒儿,也要待人添水,才可继续。」
其时,吴老耳朵巧动一下,遂笑道:「四爷,有人来添水了。」
此时,一人擅自开门,入来时双手置在腰後,笑道:「哈哈,吴老宝刀未老,依旧耳听八方!」此人又高又瘦,手长及膝,乌黑美髯长及膻中,脸瘦而红润,眼神凌厉,昂首阔步,令人望然生畏。此人正是东方智的三哥,东方礼。
两老比东方礼要年长一、二十年,也诚恳行礼,裴衡更是深深作揖,恭敬道:「晚辈拜见三爷!三爷依旧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但独自上来,难道没有随从伴行?」
东方礼扬一扬袖,便拈来一杯新茶,道:「放心,老夫带来十人,但刚才见有人假王家帮之名,打家劫舍,便命他们先教训狂徒,再来报到。话说回头,老夫方才入城,见路人稀少,商户闭门,难以相信此乃苏州。究竟王猛之死如何,何以闹得满城风雨?」
东方智招呼兄长就坐,倒茶道:「三哥别急,待衡儿慢慢解释。」
裴衡抱拳,假意托让後,道:「听探子回报,王猛十天前喝花酒後,回家时遭刺杀,惨得五脏俱裂,筋骨尽断,身首异处,口腔贯穿至脑後,死状惨然。几名随身的帮众亦无一生还,肢离破碎。待人发现时,只有一人尚存一息,讲出『女人』二字便死,结果王家帮凭着二字,搜索可疑女子,翻遍全府数县,仍没找到真凶。但令人不齿,乃是当初每人都义愤填膺,立誓报仇雪恨,实则有不少无耻之徒混水摸鱼,乘机打家劫舍,才闹得苏州府风声鹤唳。狗官又私受利钱,放任不管,充耳不闻,更是无法无天。」
此时,恰巧一阵凉风吹至,吹起东方礼的发须,如柳轻扬。他遂走至窗旁,望着斜阳下的苏州城,彷佛君临天下,昂首道:「寻凶报仇是一回事,为非作歹是另一回事。老夫今夜就去教训王鬼,教他们收敛。」
此际,裴衡眼中的英雄,就只有东方礼一人。
酉时,裴衡引路,东方礼带上几名近侍到王宅。王宅门外仍挂起白灯笼,门牌门框仍挂起白布,显是丧事未了。
裴衡执起门环,敲门道:「东方三爷前来拜祭王故帮主,请开门。」不久,一人开门迎接,冷瞧一眼裴衡,虽认得是东方帮的要人,但仍带着几分醉意和傲慢,半无招待之意,偏偏抬头望见身高背长的东方礼,顿时耷头耸肩,怯怯引路。
东方礼领头入宅,众人未过照壁,已闻宅内传来阵阵乐声和欢笑声;待绕过照壁,走上石板路,便瞧见客堂有十数舞伎载歌载舞,又有不少伎人围住座上男人,依偎亲热。
犬马声色,东方礼满目不屑,唯独瞧得起副帮主王鬼,皆因见只有王鬼不染女色,不沾滴酒,坐在宝座,眼神流露几分阴森杀气,凝视自己,彷佛天下之间,只有二人。
王鬼忆起十数年前惨败於东方礼手上,自当不敢怠慢,但自问当天技不如人,输得心悦诚服,且有感激不杀之恩,便打算好好商谈。他轻轻扬手,伎人佣人看懂手号,便匆匆扶着醉得半死的帮众退席,只余十数名算清醒的部下。他见已清场,便站起道:「三爷从扬州远来,深夜登访,未知所为何事?」
东方礼道:「老夫前来,当然为了奠祭王故帮主。只是老夫想不到王家帮上上下下,已平伏伤感,还有余闲朝朝打劫、夜夜笙歌。」他话无禁忌,显以前辈自居。
其时,一条粗汉忽发酒狂,走近东方礼,额头还要碰着东方礼的鼻子,谩骂道:「老子喜欢干天干地,容得你这孬种管麽?还不滚开,休怪老子不客气!」粗汉正要提指戳东方礼的胸口,然而眨眼之际,已经打个空翻,不偏不移地回到座上;接着「劈勒」一声,椅子几乎裂开。所谓粗汉则已尿湿裤子,只有嘴巴不输人,啐啐骂道:「王八蛋……用甚麽妖术……以为、以为可……」然後「哇」的一声,吐得满地秽物。
旁人全都目瞪口呆,没有一人敢动分毫。
王鬼神色凝重,拱手道:「王某管教不力,部属有所冒犯,还请三爷手下容情。」
东方礼已收起笑容,一副教训後辈的口吻,道:「老夫已经手下留情,但若然王家帮执迷不悔,不向苏州民众留情,休怪老夫硬心肠、硬手段。再说,王故帮主已故十天,王副帮主不单没有找到真凶,还纵容手下假寻仇为名,恣意妄为,实荒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