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该如此-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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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骗去一只大公鸡和六元六角的红封不说,还延误了小珊子的病,到年三十前后已见不行了。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只见骨头高高跷起,哼哼唧唧显得痛苦不堪。其模样仿佛是一具只会眨眼和蠕动嘴唇的干尸——被人吮尽了血和肉的干尸。
年三十的下午,陈晓飞又来与陈玲一家分辨,要陈玲一家别信童韦凤的糊弄,赶快送小珊子上医院,已经说过几次了,但别人哪里听他的。尽管说得一大堆无神的论理和科学的精神,但别人也不把他的话往耳朵里装,且到后来听厌烦了,倒怪起他的多事,把他奚落一回。李湖才说:“晓飞你也恁是的,我们的事我们自然会解决的,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们好,但说一次我们记住就行了,你这样几次三番的,倒是我们不爱自己的女儿了。”陈玲道:“你姑爹是个直人,有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晓飞呀,你为我们好我们知道,其实我们也希望你好,你大约也在忙着自己的事哩,别分心来管我们。”两颗虎牙跃跃欲出。陈老太道:“你别只在我们面前评你童大娘的不是,让人听了去不好,罪过,罪过!”
陈晓飞气的不成,发誓无论陈玲家再发生什么,即便死人也好,他是决不再管了,但人回去了,心还在小珊子身上,脑海中总浮现着那瘦削的身子,苍白的脸,时而发光的眼睛,间或一动的嘴唇;还有耳朵里面小珊子稚气而柔弱的声音“晓飞哥哥”在不住敲响他的耳膜,触及他的心扉,所以他终于又来了——来做陈玲一家的思想工作。陈晓飞想:小珊子为何要不停的叫唤,那是她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她的那双眼睛为何又时而发光,那是她怀着对生的渴求。人虽小,但心的希望不灭,只有历经死亡的恐怖后,才能更感到对生的依恋。小珊子唯一的希望就是活着,也许在她的幼小心灵里以为死亡便像是闭了眼,处于一个黑暗混沌的空虚世界里,所拥有的只是恐惧,没有生着好玩,于是她渴望生存着——可是她的这很美好的权利被童韦凤和她的神剥夺了,剥夺的工具是小珊子自己的亲人。现实世界里的生命将被抛弃在虚无的神话传说中,为此陈晓飞感到无比痛心,对现实产生无穷的怨诉。
陈晓飞的再来,自然还不受陈玲一家的欢迎,他也不在意,一进门便问:“大奶,小珊子好了罢?”
陈老太头也没抬起来冷冷道:“没事了,谢谢你记挂。”
“我去看看她好么?”
“她妈在喂她吃稀饭,你去看吧。”
陈晓飞便进去,见陈玲背着神赐的宝宝,端了稀饭正坐在床边,忙擦了眼泪与他说话。
陈晓飞看小珊子,小珊子也怔怔的看他,即而眼皮无力地垂下去了,陈晓飞说:“二姨,珊子的病越发严重了,你们快送她去医院吧,不然会死人的——”陈玲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晓飞,年三十的……”陈晓飞知道自己说了不吉利的字眼,正要再劝说,突见小珊子又睁开了双眼,眼中又闪出那可穿透人心的光芒,像一团生命的火苗。那嘴唇动了动,这回并没有叫“晓飞哥哥”,而是说:“我不要死,我要去医院——”陈玲抹着泪道:“不要去医院,你不会死的……”小珊子仍然叫:“不,我要上医院,我不要死——”只是叫,不停的叫。
陈晓飞说:“珊子别哭,你妈妈们会送你上医院的,你会没事的——二姨,你们别信童韦凤了,她那些全是骗人钱财的,也是她在对你们曾经对她的不恭敬实施报复,不要相信她了,你看,珊子的病都被她耽误成这样了。”陈玲耳中装着他的话,眼里看着小珊子的痛苦模样,有些心动,出屋来,对陈老太说:“妈,珊子总不见好,我看——不如送她上医院吧。”陈晓飞跟出来,忙接口道:“是呀,大奶,送医院吧,好歹你们也常说的神药两解。”陈老太白了他一眼,却去骂陈玲道:“全是些没脑子,自己没主意的人。”陈晓飞知道骂的是自己,自讨没趣,又失败而归,小珊子眼中发出的光芒还时时在他脑海中浮现,那稚气又柔弱的呼声又时时在他耳膜里回响。
这一个除夕,鞭炮仍然震天的响,礼花在半空里闪亮,把这沉沉的夜照亮了,又变黑了,然后各家是贡饭,终于把那团圆饭吃了,或多或少聚集了一堆人到操场里来,谈论村里的事。也有些人是坐在电视机旁看春节联欢晚会,羡慕着别人的好生活。明天,学校操场里的人便多了,像赶乡集似的,路上也是人。乘机做小生意的人仍然忙碌着,想在赌摊上捞个红利的仍然汗流浃背的拥挤喘息着;无事闲游的仍然奔忙着,聚众侃天的仍然绘声绘色描述别人的故事。新年的时间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的滑过。
这一个新年,李湖才又加入了汗流浃背者之列,或是因家中发生了诸多不如意,或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前的赌隐上来了。他技不如人,借得的一点点钱落入别个汗流浃背者之腰包中。元宵节那天,他又向陈兵借得一点钱,不一会便输了精光了,愤怒得骂爹骂娘,落得小二狗满心欢喜,落得别人帮忙叹息。在这嘈杂的声潮里,他恋恋不舍离开这群人物,回到家里时,只见老太太坐在火边唉声叹气,陈玲抱着神宝边喂奶边垂泪,见他进来了说:“珊子不行了,怕是真的要神药两解,你那里有钱没,拿几十来带她上医院看看吧。”这回陈老太也不反对了,只听李湖才说:“又输光了,看什么,她会好的……”陈老太啐了一口,伸手指着他骂了起来:“你是个没良心的,女儿都病成了这样你还不闻不问,差了别人那么多债,你倒还有心去赌呢。你不要脸我们还闲丢人,你也不去看看你那女儿怎么样了,你这个老妈是动不了的,你那个女人连小的都照顾不来,你就不会安分的呆了家里,熬些稀饭给珊子喝去。”李湖才因输了钱心中正有怒火,被骂得不爽,冷冷道:“你唠嗑什么,她死便死了,活着累人。”陈玲闻得此话更是泪下,陈老太也怒道:“你这还是人话哟,你这还是人话哟?”李湖才不说话了,进房里蒙头大睡。他的如雷鼾声与那病床上的小珊子的微弱的呼吸形成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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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该如此(五十)
这几日,黄缪村寨的豪赌之人凡身上还存有钱者,多有假钞,因为假得有些真,假钞新的时候并未看出来,待揉搓皱了,才分辨出来了。他们心中虽然骂爹骂娘,但不敢在嘴上说出来,因还存着用去哄骗别人的心思。
过了元宵节,春节的气息也就消失尽了,农民的生活本一你四季都在田地里忙碌,这时又开始了春耕,于是恢复了田园诗人们眼中那惬意的田园图景。
那日陈晓飞与母亲去地里干活,全身总是乏力,泥块却很坚硬,一锄头下去只是激起几块泥沫子来。他心中又想起农民的苦了,更想起以前他还读书时母亲一人在家干活的累,生出他自己的懒惰思想来,问道:“妈,我问你,我们家的地一年大约能收获多少斤玉米呀?”张明英反问道:“你问这干什么,是不是又要与我算什么经济帐,要我把这土地租出去了你好闲着?”陈晓飞笑道:“你只告诉我就行了。”张明英略微想了想说:“也有五千斤吧。”陈晓飞心里一算,说:“那按一斤五角的单价,只有两千五百元钱的收入罗,买肥料、请小工、花去的劳力等等一切计算了除去外,竟只有一千二百左右的净收入了。”他又问:“那我们家的地要租出去可收多少钱的租金呀?”张明英说:“少说也有###百吧。”陈晓飞道:“这样算下来,一年我们家也就收入两三百,还要交供应粮,这还有什么盼头呀,还种它干什么啊,租出去算了。”张明英道:“租出去,然后让你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陈晓飞笑道:“我去打工呀。”张明英道:“我就知道,绕山绕水的,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来,外面那工就那么好打,那人人都出去了。”陈晓飞道:“你怎么那样看问题呢,依种庄稼的收入来衡量,出去要把收入除开,就是每天收获两元钱都比在家里合算,”
张明英道:“你这说法,那这么多土地怎么都有人种?”陈晓飞道:“人家有劳力,我们家没劳力麻。”张明英道:“要打工,不如叫你爸爸与他们做活的老板说一声,你去和他们一起干活怎么样?”陈晓飞道:“我要自己去闯。”张明英不理他了,母子二人默默做活回家,半路遇着李兰五的女人,说小珊子死了,张明英听后惋惜不已,陈晓飞的眼里却闪过一抹哀伤和仇恨,冷笑着说:“又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消亡在这无尽的愚昧和童韦凤的魔抓里了……”张明英紧张的四周看了看,幸亏没人听见这话,忙喝令他住口。
回家吃了晚饭,张明英照例要过去看看,安慰陈玲一家。陈晓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这黄昏的余辉里,脑海中总还浮现小珊子可爱而苍白的面容,眼里的光,口中的声音,仿佛是来叫冤的。他想为她伸冤,却无能为力,只有把一腔愤怒与冷笑吞咽进肚子里,小珊子的死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只是未想到当小珊子真的死了以后自己会如此的平静,是良心泯灭了吗?陈晓飞总还明白,在这小村,他的灵魂渐渐受到愚俗的侵蚀,棱角受到愚昧的磨砺,心里少了一些嫉恶如仇,却多了些顺从。
他燃起一支烟,站在院子里看西天,夕阳虽已落尽了,残留着的余光还奋力往云层上钻,以至于照亮了云层,使得云层又多少带给这大地一些光明,但那几道余光也终于消失后,黑暗完全笼罩下来,像是一个坟墓,把黄缪村寨埋葬。陈晓飞忽然自言自语:“埋葬罢,埋葬罢,把这所有的愚昧所有的无知一起埋葬,把这几千年的落后思想一起埋葬。”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夜风不住地吹着,像有一个人呜呜呜的哭泣,要哭尽这人间的不平,这是有人用哭泣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吗?这哭泣是战斗的武器吗?身旁的树在风里发出嚓嚓的响声,听在陈晓飞的耳中,仿佛是树在向风求饶了,令他产生欣慰的欢喜与快意,又自言自语起来:“吹罢,吹罢,使劲的吹罢,吹走这所有的愚昧与无知,带走这一地的尘嚣,和冷漠,只留下善良来,让黄缪村寨在宁静中存活。”
突然一个声音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咕隆什么呀?” 陈晓飞抬头一看,来的是王军,便一边拿烟出来抽,一边招呼他进屋去坐,又问他找到工作没。王军说:“就外面凉爽些,屋里好闷热啊!闷热呀!——二姨家小珊子死了,你知道罢?好可怜。”
“知道了,我妈过去看去了。”
“这么小是人,可怜呀,我刚去了一会他家,只见二姨哭得死去活来,大奶只是掉眼泪,二姑爹不住地抽烟……”
陈晓飞沉思半晌,冷冷道:“小珊子是被人害死的,童韦凤是杀人凶手。”
“童韦凤也太狠毒了,你骗了人家的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叫人家不去看医生呢。”
“因为仇恨!”陈晓飞眼里闪出仇恨的光,继续说:“黄缪村寨和黄缪村寨的人给了她恨,她便要用村人的愚昧来报复,让曾经对她不满的人都得到她所希望的苦难,还可以额外的收取钱财。我——肯定也是她报复的对象之一。”
兄弟二人使劲抽烟,彼此看着对方烟火一闪一闪的亮。
此时陈玲家有十几个人,多是妇女,大家自然怀着沉重的心,坐的坐着,站的站着,敛容静气,或小声谈话,或安慰陈玲和陈老太。满屋子里弥漫了阴恻恻的寒意,还有悲伤气息。张明英、李云惠、张天锦等正拉住陈玲的手,要他节哀,坏了身子于小神宝不利。李根兰、彭礼会等与老太太坐在一起,也要她节哀,说老人家身子要紧,突听一个声音说:“她说能好的,却又不好了,这难道不怪她么?依我说竟找了她去。”大家抬头去看,只见是谢忠琴大声与几位妇女说出这话来,这一群人中也颇有几个是不迷信神的,对童韦凤自然的有诸多抵触,却慑于童韦凤的权势不敢喧嚷出来,但谢忠琴豪气起来了,便不在意后果,又说:“小珊子的病,都是让她给耽搁了,应找她问过清楚去。”彭礼会朝她挤眼睛,然而她还不惧,仍又说:“大娘呀,就因她几句话害了小珊子一条活生生的命,你们找她要理去。”
一个人附和了她说:“这一条命是她赔得了的吗?”是村里的一个对童韦凤成见极深而又不迷信的女人,旁边另一妇女暗下扯了扯她的衣角,作势要她别再说下去,她口里还嘀咕道:“说这些——我倒不怕她……”心里却着实畏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