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该如此-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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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飞道:“找得情投意合的我就结,否则打一辈子光棍。”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彭礼会、张天锦、李云惠和陈玲来了,与张明英说了几句笑,问了他们争吵的事后,几人一同把陈晓飞批评一顿。陈晓飞一气,拿了葫芦丝,出了门到外面的路上去吹冷风。张明英乐得他不在,她们便好谈论她们女人间的话,陈玲说:“你那天的确把我们都吓坏了,为你竖筷子,滚鸡蛋,说是撞了吊井鬼,水饭是泼了,可鸡蛋还在枕头下压着,你也没寻思着把鸡蛋拿去请关神婆看看,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彭礼会道:“陈玲说得是呢,那日滚鸡蛋的是我们,总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现在虽说饭能吃,力也有了,但我见你的脸色还很苍白,像是还有些事没做的原故。”陈玲道:“所以还是把那鸡蛋拿去请人看看罢,大约不会花很多钱,即便花很多钱也不该在乎,破财消灾麻。你看彭礼会,把事情一做,阿兵不就回来了吗?”彭礼会道:“我们一生行善,好人当然会有好报了。”
张明英听了半日,脸色难看起来,嗫嚅道:“可是——我竟真的糊涂了,那个鸡蛋昨天早上我煮给晓花吃了。”众人变色道:“这不好。”张明英自言自语的说:“这可怎么办呢?”彭礼会道:“依我的意思,不如重新滚一个。”大家叫好,张明英忙找来一个鸡蛋交给张天锦,张天锦宝贝般小心握着,握住的仿佛是大姐的命,送到张明英口边,叫她呵了三口气,然后在其头顶划圆似的旋了三圈,身前由上而下,至下而上滚了三个来回,转到身后依葫芦画瓢,也滚了三个来回。口里叨念了半日,这才把鸡蛋交回张明英,道:“好了,大姐,你就拿去放在枕头下,睡过三晚就可拿去请关神婆看了。”张明英说:“我知道。”把双手在衣服上搓了三四下,确信没有灰尘了,才接过那非凡的鸡蛋去,仍是格外小心的拿回房里放在了枕头下,膀子发起酸来,手还微微颤抖,早已聚了一手心的汗。
出屋来,对众人说些感激的话,大家说笑一回,直聊到十一点方散。陈晓飞十点回来,进房间里躺在床上并没睡着,因为听得见外屋人们谈论的他所嫉恨的话,于是掀开了被子起来,对着窗外沉沉黑夜长叹不止。有一种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辛酸,到那几人都走了,他出房来,颇为鄙夷的问:“她们的话你又全信了?”张明英神经跳了一下似的,忙道:“你不要乱说话!”陈晓飞道:“我乱说什么了,我真的奇怪你们对那东西就如此相信,好,你们是信的,那你把鸡蛋给我让我去与关神婆周旋,看她如何跟我说。你呀,人家钻了空子胡说八道,你就团团转了。”张明英脸上的喜色早已不见,呵止道:“叫你不要乱说,你又说出什么鬼话来?”陈晓飞只顾说自己的,道:“你告诉我吧,哪里的关神婆神通广大,我去拜访她,我就说我跟我老婆吵架后我老婆跑了,问她能否知道我老婆在什么地方,你猜她会如何说?准又是一通浑言浑语,不是东方就是西方,她怎么会知道我还没结婚。”张明英倒听笑了说:“我辩不过你,你就快睡去,明天早点起来,我们还去干活呢。”说完先回房去了。
过了三日,晚饭罢,陈晓飞看见母亲进了房间里,又匆匆出来,手里多了个花提包,小心在意的拎着,又匆匆的出去了。陈晓飞忽想起那天晚上所滚的鸡蛋,顿然明白,也无计可施,只叹气回房,丢下陈晓花一人看电视。他抽出一本书来看,记不进心里,换了一本《儒林外史》仍索然无味,再把那《红楼梦》重温,对贾宝玉的悲欢离合惆怅起来了。
张明英去找了童韦凤,至于她们何时化敌为友了,这是陈晓飞不知道亦意料不到的。前面已经说过,童韦凤在乎的是钱,为了钱她可以先把仇恨压在心底,伺机做着打算。所以当张明英在众姐妹的怂恿下找到她时她没说她们之间的过节,装起慈悲来,说她是不计较的,因为她是要为人们排忧解难的神人——陈晓飞知道母亲是去找关神婆了,却没猜到是去找童韦凤,若知道,他心中会作何想法呢?
他把自己孱弱的灵魂融入灯光里,开始写他的《平凡人》,把这小村的愚昧都写进去,然后在余暇里想起自己想了多次的路,对理想更增几分执着。路在前方,走能创造希望,停会慢慢灭亡。他把鲁迅生活的那个社会联想一回,自问若现在也处于那样一个社会,自己将会怎样?
透过窗户看出,天已经现了鱼肚白了,他竟写了这半夜还没有睡意,又有一股作词的冲动,提笔写下一首:
浪淘沙&;#8226;提鲁迅
身外黑无数,横眉静驻,挥笔欲寻希望路。吟罢低眉痛知己,没得写处。
《呐喊》声似鼓,《彷徨》如故,哀其不幸为谁怒?腑首身死半杯土,万人回顾。
写罢吟了几遍,窗外更明了,他收好了书,去床上迷糊了一会,早听到母亲在刷锅了。
除夕夜,鞭炮声声。在陈晓飞的心中,新年依然没有喜庆的味,日子在无聊中敷衍着人,还是人在敷衍着日子。
正月十三那天,张明英叫他进城去,目的是接陈晓艳来过元宵节。这一美差他早已渴望着,忙收拾打扮的进城,把张明英三令五申的不准见阿芬的话抛掷到脑后,他的计划里还是先见阿芬再去陈晓艳家。
一下车,他有了百米赛跑的力气,见了阿芬,两人亦都欣喜,叙些冷暖的话,说些誓言,在那里住了一夜,次日才拦车到了姐姐家去。
只见马父马母在院里坐着,其三女儿从屋里出来,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孩子们在院里嬉戏。陈晓飞与他们打招呼,也未得到热心的回敬。陈晓艳听到弟弟的声音忙迎出来,把他叫进屋里的沙发上坐下,彼此叙了家里的景况,陈晓艳道:“上回我去城里遇见小生才知道你退学了,我真想不通,爸妈对你的期望那么高,你怎么就不想着好生学习呢?”勾出陈晓飞的内疚,枯涩笑道:“我也不愿伤他们的,但路到了这一步我只能这么走了。哎,姐夫呢,小青青可好?”陈晓艳道:“他上班去了,小青青却在床上睡着。”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里间传来啼哭之声,陈晓艳忙去抱了来,哄着。她问母亲这久身体可好,陈晓飞把上回张明英生病的事说了,陈晓艳大惊道:“啊,有这事,什么病呀这么严重,我要知道,本该上去看望她的。唉,她就是太操心了,一面要操心你们,一面要操心我,也只怪我来到这样一个家庭里——我明天就看望她去。”陈晓飞知道姐姐家不和睦,心里不甚舒服,便去逗那孩子玩。
陈晓艳说:“你不读书了,妈大约要叫你娶亲了,你倒有没有打算?”陈晓飞嗤笑道:“我没打算,她倒有了打算了,说张小生家妈为我看准了一个侄女,我才不愿意呢,愚俗不堪。”陈晓艳道:“你要不答应,妈又要生气了。”陈晓飞道:“她生气就生吧,过一久会好的,自己的人生捏在自己的手里,就是自己的最亲的人也不能让她主宰,否则空增后悔。顺从固然好,免去许多纷争与彼此的尴尬,但不为自己的命运去争取,那顺从的举动就显得愚蠢。我相信我会想出办法,使妈妈不生气的。”这些言语全说在陈晓艳心坎上,一时难辨正误,明白自己的心中确实有许多后悔,但仿佛“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陈晓飞道:“姐,以前我们是无话不说的。”陈晓艳喉咙里“哦”了一声,陈晓飞说:“那时咱们有难处有心烦事都能彼此安慰,你也懂得很多道理,现在我说件事来让你斟酌斟酌,看你有什么看法。”陈晓艳不知道弟弟要与她说什么事了,但不问,陈晓飞道:“你知道天灵的事,你也就知道阿芬 ——”陈晓艳一怔道:“阿芬 ——大家都在谈论她,说少天灵就是被她害了呢。”陈晓飞道:“你也这样认为,你仍然不知道,在那次事件里,他们都是受害者,阿芬更无辜,她成了别人用来报复争斗的工具。”
陈晓飞与陈晓艳说少天灵与阿芬的故事,又说阿芬与他自己的故事,有些伤感,陈晓艳安慰他说:“其实我也不相信那些说法的。”陈晓飞道:“你没见过阿芬,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长得漂亮,人又善良,上回妈病的时候,我先回家了,她怕我太伤心而赶去安慰我,可见她是多么的会关心人,体贴人。二姨呀,姨妈呀都很喜欢她,可见她又是多么的讨人爱。这么一个好姑娘却让那些无聊的话说得她阴险狠毒,而且成了妖精,妈就是听信了那些谣言,也把她当作了妖精,不干净的人。可是,阿芬有错吗?她只是一个可怜的人。”陈晓艳问出自己的一点疑问:“她不是与少天灵好吗,你们怎么又会相爱了?你应该知道妈的性格,绝不会容一个失身的女孩做她的儿媳妇的。或者你就是说服了她,别人几句话也还要使她改变了主意,她往往都是听信别人的话。”
陈晓飞问道:“姐,你若是我,你会怎样,坚持还是放弃?”这是让陈晓艳在假设里做一个选择,她的曾经确实有这样的选择,但都没有好好的把握,一切成了浮云。但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我会听妈的,世界上只有一个妈!我们不该伤害她。”陈晓飞冷笑道:“你还没有改变,还是那个样,可是我问你,世界上只有一个妈,世界上又有几个阿芬?……”陈晓燕回答不出。
中午的时候,马龙财下班回来,与陈晓飞攀谈了一会,知丈母娘生病也颇露些担心,说:“看看,我们离得远了,又忙,竟连妈生病都不知道。晓艳,你明天就买些点心去看看妈。我请不到假便不去了,你带我问候一声。”一切就谈好了,次日吃了早餐,看马龙财上班后,姐弟二人才出屋来,锁了门。马母马父仍在院里,或抽烟,或拣豆里的沙子,脸上还是冷冷的模样,瞅了陈晓飞几眼。两人不去理会,搭车到黄缪村寨来。
张明英见了女儿和外孙女,高兴异常,未等到陈晓艳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她已把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接过小青青去抱。不过那小孩认生,在她怀里哇哇的哭了,陈晓艳忙接过去,说:“这孩子,认生呢。”张明英道:“我是早盼着你们来了,就惦记我的孙女儿——至那日回家,你们又吵架没有?”陈晓艳叹息道:“那个家呀,不吵架倒是奇怪了,那两个烂母狗又泼辣,还有那老开丧的,对外头是懂理得很,对我们却毒辣,这能不吵吗?”张明英道:“怎么跟这屋里是一样的,也是对家里不好哩,可你们家那是偏着女儿,倒比你爷爷这老开丧的要狠毒些。”陈晓艳道:“我们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而更气人的是马龙财那憨包,有些不分青红皂白了,他反过来叫我忍着些,可是是他一家来惹我呀,我便说:‘你叫我忍,为什么不叫你爹你妈忍一下?’他说:‘他们是老人麻,有些话你也别骂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怕我把他的老妈嫩妈骂实在了。”张明英道:“小龙财也真是的,你们还是夫妻,他却要帮着别人,刚结婚那会你要闹着离婚,我们都阻止着,是看在你们和气的分上,他现在到要帮着别人了,哪日我说说他。”陈晓艳指着提来的那塑料袋说:“这里是些果子,你拿来吃罢,也没好的。”张明英道:“生活紧巴巴的,买这些来干什么?”
至晚月儿高挂,恰似嵌在天空的明珠,陈晓飞放了一张桌子在院里,摆上专买来过元宵的点心。娘娘母母说些闲话,倒似诉苦般,气氛不很融融。天上月明星稀,如水月光把这大地照得透亮,仿佛是天上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愁闷的人们。那是谁呢?会是少天灵吗?陈晓飞笑了,他不信神,却怎么会想到少天灵上天了呢,也许在他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切已经不为迷信,而变成了信仰,那是他太怀念少天灵而从心里生出来的信仰,是对死者的祝福,还是对生者的安慰。他想去少天灵坟上看看,料想说出来母亲不放心他在夜里去那种地方,那是张明英忌讳的有鬼出没之地,便撒谎说:“妈,我去我姨妈家看看王军来信没有。”张明英说:“你去吧,只是早些回来。”
陈晓飞揣了水果,往后山腰走上去,走到那月色照耀下的一座孤坟边,把水果放在坟前,磕了头,流了泪,在那坟的四周徘徊,刀绞般的痛如潮涌似的不可断去。一座孤坟,在透明的月光下更显得冷清和落寞,竟有虫儿在鸣叫,那是什么虫呀,在这样的冷风里也不停息自己的啼鸣!陈晓飞背靠坟堆坐下,往事从心底涌上来,憋在喉咙的苦楚也跟着涌出来了。他放声大哭。他想起没跟少天灵作最后的道别,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