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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青春成为往事-第6章

小说: 当青春成为往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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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狗剩,也就是说,留在葛满康身边的全部是马家崾岘的后生。葛满康似乎也刚刚明白这一点,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忧郁。这时候,友娃和狗剩正准备拿起枪趴到洞口去,葛满康回头制止了他们。
  “叫双柱到这里来!”
  葛满康一喊,绍平才想起来双柱仍然趴在地上睡着,用手拍打双柱。手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回传到了心里,他的心剧烈地紧缩了一下,赶忙跪下身子观察双柱。
  “双柱!双柱!”双柱仍然没动静。绍平把双柱抱起来。所有人都惊呆了:双柱的前胸整个儿都被血浸染了,肩胛处巨大伤口上血还没有凝结,经绍平一动,又汩汩地涌流出来,落在地上,绽开了一朵朵殷红的血花儿。绍平把耳朵贴到他的鼻子和嘴唇上去,没有一点儿生命的气息,双柱的嘴唇僵硬而冰冷。
  双柱死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地死去了。他紧紧地闭着双眼,模样很安详,没有一点儿痛苦的痕迹,眉稍上还挂着他那特有的顽皮劲头。他的一个嘴角也凝固了褐色的血痕。
  绍平托着双柱的尸体,晶莹的泪珠在双柱苍白的脸上聚集,然后又滚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双柱的血融在一起。绍平没有哭出声,可他的泪水也一直没有止住。剧烈的痛苦使他的脸部完全变了形,就像给钉在地上了一般,直到葛满康和喜子跑来,才把双柱的尸体从他手里接过去。
  绍平无法支撑自己,“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内心深处涌起的巨大悲痛,像地震波一样撞击着声带,撞击着胸口,撞击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喜子哭着把绍平拉起来。绍平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双柱的胳膊和结了厚厚硬茧的手。双柱手背上划了很多血口子,他把脸贴在这双手上,无声地饮泣。
  葛满康用拳头抹去了泪水,开始劝慰双柱的同伴们。喜子面对岩壁站着,抽动着肩膀,慢慢转过身,和葛满康一起把双柱的尸体抬到一个干燥的地方。
  绍平想到昨天晚上双柱叫冷的情景,嘴唇咬出了两道血印。他把自己的衣服轻轻盖在双柱身上,就拿起枪,趴到洞口去了。友娃和狗剩正在那里监视着敌人的动静。敌人退缩了,好像在想什么鬼花样。绍平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闭上了眼睛。
  双柱的突然离去,在他的心底里造成了一个极大的空缺。这空缺动摇了他所有的信念,他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依托了,他想用一种东西来弥补它。可是,没有东西能够弥补,就连回忆——纯粹地忘记现实,只重现过去的回忆——也无法弥补这可怕的空缺。出现在绍平脑子里的总是五年前的那次打架。类似的回忆只能使那个空缺更加向大扩展。他回忆过河以来与双柱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回忆他们怎样相互理解,怎样像亲兄弟一样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怎样共同期望未来生活……如今他去了,撇下所有的人,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回忆马上变得苦涩起来。仅仅是苦涩倒也罢了,不知怎的,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呼唤着:你对双柱的死负有责任!是啊,悔恨,不仅仅是现在,过河以后没有几天,他就开始悔恨五年前那件事情了,但那时不像现在这样强烈。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啊!就是昨天夜里,如果他不睡,如果他稍微细心一些……他的泪水又涌流出来了。
  “轰!轰!”在离绍平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敌人的手榴弹炸响了,泥土和石块飞迸起来,纷纷落在他们身上。绍平看到敌人爬到洞口上面去了,但是,山崖太高,角度又不合适,他们无法把手榴弹扔进山洞里面来。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幕障。绍平估计敌人快出现了,探出半个头仔细观望。果然,敌人正依仗着树木的掩护,跳跃着向这里逼近。绍平、友娃和狗剩同时扣响了扳机。
  十几分钟以后,敌人撂下三五具尸体,嗷嗷地叫着退回去了。经过这样一番战斗,绍平内心的悲痛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他把热得烫手的步枪放在一边,抬起头观察山洞外边。
  正面,是一个不大的山包,正是这个山包成为威胁山洞的唯一制高点,敌人就是从那里发起进攻并溃退到那里的。山包左边是一片低地,长着一丛丛灌木;山包右边,天空显得十分开阔,好像所有山峦都一下子跌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似的,在很远的地方才又看到陡峭的山崖,山崖上有影影绰绰的村庄。
  村庄!那不是马家崾岘吗?!绍平揉了揉眼睛,仔细观望。没错!是马家崾岘!他认识村中央那棵高大的古槐。对!这个山洞正面对着黄河!面对着马家崾岘!他兴奋地大叫起来,让大家来看。友娃和狗剩经过仔细辨认也确认那里就是马家崾岘,他们激动得紧紧抱在一起。
   。。

31。激愤(2)
葛满康和喜子匍匐过来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又退回到洞里。这意想不到的情况,使葛满康和喜子原来很暗淡的估计明亮了许多。他们商定:坚持过白天,如果仍然没有人来接应,晚上便向黄河突围,从黄河渡到西岸去。
  “都会游水吗?”葛满康问。
  喜子想了想,说:“都会——黄河畔上的孩子,水性好得很哩!”
  “好!就这样。”
  “你会游水么?”
  “我?”葛满康难得地笑笑,“到时看吧,保证不会落在你后头。”
  其实,葛满康一步也不会游。
  玉兰和其他马家崾岘人是前一天傍晚听到河对岸枪声的。村上的娃娃们满街跑,高声叫嚷着:“快看哟!河那边打仗啦!”人们纷纷涌到村畔上去看。
  一开始枪声是从山背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的,在黄河轰隆隆的涛声中听起来不很清晰。过一个来时辰,枪声转了过来,隐隐地看见了人影,但分辨不出是些什么人。子弹的尖叫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压过了所有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马家崾岘人的心。不用说,对面有我们的人。马家崾岘人知道,这段黄河的东岸都是陡峭的山崖,连一条羊肠小路都没有,万一打得不顺当,想从这里过河都不可能……马家崾岘人着急了,赤卫军队员纷纷拿起了枪——尽管他们知道根本无法援助对岸的人。当时他们都以为和敌人发生战斗的是红军的东征部队。
  玉兰听到第一声枪响心就陡然提升了一下——她好久没有听到枪声了。她也和村上人聚在一起,睁大了眼眼往对岸望。
  夜色逐渐把大地包裹了,除了河对岸手榴弹爆炸的光亮之外,周围都是黑暗。马家崾岘人嘁嘁喳喳地议论着,各自说着自己的猜测。石玉兰什么都没说,呆呆地观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儿,就如同饿到了极点一样。枪声逐渐稀疏了,马家崾岘人纷纷返回村里。
  石玉兰顺着熟悉的路径走回家,想吃一点儿东西。把剩饭菜端到炕上,她又觉得非常恶心,一口也不想吃。她拉过枕头躺了下来。
  绍平已经走整整十二天了。
  听说罗家川渡口每天都撤回来很多人,她每时每刻都在盼望儿子回到自己身边。当然,她不说——村上好几户人家都把儿子送过去了,人家没整天挂在嘴上,她也不好意思唠叨。她也跟婆姨们一起说说笑笑地做这做那,和往常一样。然而,这一切都有一种强装的味道。实际上,她的心没有一会儿真正落到耍笑上——她惦记着儿子哩!她不相信其他的母亲不惦记自己的儿子,只不过马家崾岘人好强,不轻易流露出来罢了。她惦记着。
  她开始默默地为迎接儿子凯旋归来做准备,破天荒从货郎那里买了三十颗洋糖——这在当时的崤阳可是个稀罕物儿——等绍平回来,她要亲手剥出一颗放到他嘴里。马家崾岘偏僻,买东西只能指望游乡串户的货郎担子。她还想给儿子买点儿什么,天天竖起耳朵谛听和寻找货郎鼓的声音。终于,在第十天头上,又来了一个货郎,却是个卖酒的。绍平从来不喝酒,她怏怏地走回家去。还没呆一袋烟的工夫,她又端起一个小坛坛,跳起身去追那个酒贩……酒贩子已经走出村子,她撵上他,打了半斤酒。儿子不会喝,可是,他该喝,他立功了,他是戴着大红花回来的,这酒不正是该这时候喝的吗?她把那个小坛坛放在窑掌的壁龛里,经常擦拭它……至于其它的东西,鸡蛋呀,白面呀,黄米呀,她都款款儿地放起来了。这一切都是她默默做的。她全心全意地准备着。
  她一直非常紧张——紧张地等待着儿子突然站在她面前那一时刻的降临。和婆姨们坐在树底下做针线活儿,她总是下意识地不时望一下村北那条小路——绍平他们离去的那条小路。在家里呆着,她的耳朵也总是不自觉地捕捉着一切音响,院里只要出现脚步声,她准会扑到门外去看。
  现在,她躺在炕上,又想起了儿子。他尔格在哪儿?他们该不该也去打仗么?……哦哦哦,这时她才找到了刚才感到内心的空落的确切缘由:她怕那枪声响的地方有绍平。
  她一下子坐起来。四周非常宁静。她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也没有任何声息。不打枪了,咱们的人走了?还是把敌人打败了?怎么这么安静呢?星光灿烂,四野安宁,黄河不息的涛声溶在夜色之中,不仔细分辨就会听不出来……她笑了笑,又返回屋子。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吃了一点儿东西,然后收拾家什,关好鸡窝,把第二天早晨要烧的柴禾抱到锅灶跟前烘烤……做完这一切,她又呆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累,就上炕去睡了。
  ……又是枪声!她觉得枪声大极了,好像就在耳朵边儿上响,她想坐起来,手脚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无法动弹……能动弹的只有思想,而思想这时候是混乱的,它把回忆和梦想交织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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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水深的地方看不到波澜(1)
玉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远远地又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此时此刻,正是绍平他们刚刚发现双柱已经牺牲,绍平和狗剩、友娃趴到洞口不顾一切打击敌人的时候。玉兰提上桶,到井边去搅水。她身体异常疲惫,也许是一宿没睡好的缘故,头重脚轻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过去了的这个不眠之夜里,丈夫井云飞老是出现在她眼前——他不说话,只是静悄悄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她从他那空洞的眼窝中看到凄凉的神色,好像在向他乞求什么,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她拉扯着他的棉袍,安慰他说 :“绍平马上就回来了,云飞,你的儿子马上就回来了。马家崾岘的人不会再嫌弃他了……你放心,云飞……”井云飞缓缓地摇着头,就好像玉兰说的话不对,就好像她在欺骗他,就好像他知道事情正在朝玉兰说的相反的方向发展……他越这样玉兰越一遍又一遍这样对他说,她发现他的表情也曾经出现短暂的明朗,他甚至还冲玉兰笑一下,但是,那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忧郁的神情,就好像目睹一件让人痛心的事情发生而又没有任何办法一样。玉兰也哭了,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央求他 :“别,你别这样,这样对绍平不好,这样对绍平是不好的呀!云飞,你千万不要这样……我们再有啥呢?只有我们的儿子了,我们只有他了……你千万别这样,我害怕,云飞,你这样我会感到害怕……”井云飞怅怅地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返转过身子走了,就像在躲避一件不愿看的即将发生的事实……玉兰拉扯住他,不让他走:“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你不能走呀!云飞,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们,你把我们留在这里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绍平他该怎么办?”井云飞再次返转过身子,面对着玉兰,仍然用凄凉的眼神看着她,仍然什么都不说。玉兰清晰地听到他叹息一声,然后,就走了,无论玉兰如何哭喊着呼唤他,他再也没有回过头来……玉兰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被泪水浸湿了。
  她蓦然坐立起来,试图在坚硬的现实中重新唤回虚幻。窑洞里黑黢黢的,世界出奇的安静,就连黄河东岸也安静了下来,只听到浑厚的涛声。现实是一种出奇沉重的东西,在它面前,任何虚幻都会被撞击得粉碎。井云飞完全彻底地消失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必需凭借理性的力量进行料理的世界,这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需要整个身心的投入……多么乏累呀!乏累就像潮水一样,不但从她肉体上漫延过去,同时也漫延过她整个心田,在那里留下泡沫和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她站立在井边搅水的时候,她竭力把那个场面从脑海里重现出来,但是,脑海总不像以前那样干净,总是纠缠着很多莫名其妙的影子……这些影子弄得她心里很烦乱。
  马家崾岘的井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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