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趣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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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萎缩着的妈妈好象突然抓住了杨羚姐的毛病,好象一下就找到了反击的武器,身子一挺的同时,头也完全抬了起来,声音跟着就变得格外的尖利:
“这种事也能试一试的吗?要是你两个到时合不来,我们这个家怎么办?你们生下的孩子怎么办?”
杨羚姐用力地将奶奶的手分开,近于无理地向妈妈大声道:
“现在这样我们怎么办?你想过我没有?你想过修竹没有?你口口声声为我们两个好,可这样一来,我们这辈子还会好得了吗?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安吗……”
“住嘴!你给我住嘴!”
妈妈痛哭出来时,一直向木桩一样站在一旁的哥哥,终于冲杨羚姐咆啸起来。不料杨羚姐更不怕哥哥,一转头就冲我哥尖利地高叫起来:
“你有什么权利对我叫喊?你这胆小鬼!快去跟翠花结婚吧!”
杨羚姐说罢就往门外跑,跑出门之后又猛地倒转回来,把苗条秀美的身子先往奶奶的身上紧紧一靠,再弯腰把我搂在她怀里。她的身子是那么柔软,她的手却是那么有力;她的泪是那么冰冷,她的脸庞又是那么火热──我头一次被她拥抱而不感到难受,相反地,我心里似乎渴望这种拥抱会长持一些。可杨羚姐的身体贴着我轻颤了一会之后,就猛地离开我一点,离开我一点的杨羚姐,又把她山潭一样幽深的目光紧逼过来:
“寤生,要记住!你长大了一定要记住!你只要爱上一个女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她得到,一个男人要是连爱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就没权力得到任何好东西!”
我随着杨羚姐的目光转向哥哥时,哥哥的一身已扭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形状:身子明明是微勾着的,手却英勇豪迈地反背在身后;脸明明是对着杨羚姐的,目光却对着了天花板;眼明明还淌着泪,嘴唇却坚忍地紧闭在一起……
杨羚姐似乎也不想多看哥哥这副怪模样,回过头在我脸上深深地一吸,便立起了身子,再次走回到了正在呜咽的奶奶身前。杨羚姐掏出手绢,在奶奶的脸上擦了又擦,擦干奶奶的脸之后,她又给自己擦了一把:
“奶奶,好奶奶,你老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你……你不要忘了我,我也会时常想你的!我会时常想你的……”
我奶奶放声痛哭出来的一瞬间,杨羚姐突然发疯一样跑出了门,我跑着追出门时,杨羚姐已把她放在门外的行旅提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田间的小路奔去。
“老大,还不去追?”
“老大,怎么也要跟人家告个别!”
被志成哥他们推了几把的哥哥,就象一个害羞的孩子,为难了好一会之后,才把红湿的双眼抬起来:
“告别说什么?祝她幸福?祝她找个比我好的?”
哥哥说话一句比一句声响,最后一句完全是喊。当哥哥把怨毒的眼神对着妈妈时,妈妈也一下子疯狂起来,用颤抖不止的手指着杨羚姐跑远的地方,冲着哥哥大喊大叫:
“你觉得你们在这里过一辈子会很幸福,她也觉得我这样做是在害你们,好,你就去把她追回来,跟她在这里生儿育女、终了一生!你这长不大的混账东西!她这种娇小姐能在这山里支撑多久?能在我们这种家庭支撑多久?爱情?爱情是什么东西?它能当房屋遮挡风雨?还是能当饭菜填饱肚子?”
哥哥刚咕哝了一声,妈妈又对他大叫起来:“什么?我太实现?我不懂感情?我不懂感情会嫁给你爸?我不懂感情会有这个家?你知道结了婚后爱情会变成什么吗?”
妈妈用手指在哥哥头上狠力地一戳:“我来告诉你:它就会变成油盐柴米酱醋茶!没了这些你们认为太现实的东西,你们就将一无所有!到时侯既使你不后悔,她也会后悔,看到其它人一个个离开这里招工招干,看到其它人在山外过上好生活时,你们两人就会把野猪冲一大半的吵闹声承包下来!”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那样理直气壮,更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那样胆小怯懦,反正哥哥没敢去追可爱的杨羚姐,他只是把志成哥他们送到门口不远处就停住了。跟我哥一样垂头丧气的还有建国哥,他在我家就一直没说半句话,此刻,他也只是默默地走到我哥前面,两人握了握手之后,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正在这时,叮铛哥也带着几个人来为志成哥和建国哥送行,相互说了些祝愿的话之后,建国哥才回过头,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将来回老家时,一定要去我那里看我。这是我前两天托他们买回的连环画,你留着慢慢看,另外这几本旧小说也给你,只要好好读书,过几年你就看得懂了。”建国哥一抹赤红的泪眼,突然把头转向了哥哥:“好好照顾弟弟和两个老人!说实话,我体谅你妈,我想过了,她也许才是对的……”
眼睛闪着泪光的建国哥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一摸我的脸,身子猛地站了起来,一转身就自顾走了。叮铛哥几个在大声叮嘱建国哥时,哥哥只是愣愣地望着离去的建国哥,半晌才转过脸对着志成哥几个。
“你们一路也劝劝建国,”哥哥很是为难地一笑:“我没事,我还有一大家人等着我照顾呢!王杰、若兰,你们几个也在家里多玩一阵再来。喔,代我向各家的老人问好。”
哥哥再跟志成哥握了握手,一转身就迅速地往家里走去,剩下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抹泪,难受好一阵之后,志强哥和若兰姐他们才转身离去。叮铛哥和村里几个人站在原地,说了建国哥和桂花姐,又倒过来说我哥和杨羚姐,接着再说到将成我嫂子的翠花姐,说着说着,就一起来到我家,把伤心不已的哥哥叫走了。
极少休息的哥哥去叮铛家里喝酒打牌,玩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家里。奶奶和我叫哥哥吃饭,哥哥点了头后却不吃饭,听周叮铛他们远远的吆喝他出工,他打上一份午饭就出门了。
哥哥前脚一走,桂花姐后脚就赶到了,她一句话没说,就搂着我奶奶哭得死去活来。我妈陪着抹了好几把泪之后,才把建国哥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桂花姐。
原来建国哥虽有几个姐妹,但他却是父母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希望,也是老人眼里唯一的依靠,所以我妈一早就算定:除非毫无办法,他父母是一定要把他调回老家的。不出意料,一听到建国找了个山里女孩,他父母就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人走关系,总算为建国捞到了一个招工指标。建国其实也离不开父母,只是他很爱桂花,所以一听招工有希望,就对父母提出:把桂花带到城里去。这可不是开得玩笑的事,将来生崽生女要么回到野猪冲,要么留在河口镇变成“黑人”,而且世世代代如此!一听建国来真的,先是父亲咆啸着骂他没脑子,后是母亲气得住了院,直到今天还没从医院里走出来。从得知母亲情形的那一天起,建国连桂花的面也不敢见,因为见面不知说什么,相见不如不见……
奶奶帮桂花擦了好一阵脸,才声颤颤地开了口:
“你也莫怪建国,连我这种老不死的都不想呆在这里,何况是年纪轻轻的他?嗨!这山到处都挡着眼,连我这老花眼也不够看到头,叫城里长大的他怎么安心在这里过一辈子?”
奶奶一停口,妈妈又凑了上去:
“你也是个好女崽,但人各有命,想改变也改变不了!算了!就这样算了!”
“怎么就这样算了?怎么就这样算了?我都是他的人了……”
野猪冲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你若是勾搭上那家的婆娘,别人最多开开玩笑;你若是勾搭上哪家的女崽,没结婚的就逼你结婚,结了婚的则可能被人打断腿──反正从没出过这种事!此刻,我妈一听桂花姐的话,嘴巴顿时张得老大老大,好半天才猛地高嚎起来:
“老天爷──作孽啊!”
三个女人瞬时抱成一团,一个比一个声响地痛哭起来。短短半个月里,已是数次看到这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情形,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一摔头又跑到了老丝瓜家里。我们几个打牌正打得忘乎所以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大叫,我们刚跑出门,就看见了披头散发的桂花姐,正拿着斧子猛砍公婆树。
不一会,我妈也跟着桂花姐从家里跑来了,妈妈哭着让我快把桂花姐老子老娘叫来。地不平和癫子婶娘跑来之后,桂花姐还是对那株公婆树不依不饶,最后在大桶几个的帮助下,才把又哭又叫又跳的桂花拉走。
我妈和桂花他们离开后,其他的人仍聚集在公婆树下,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公婆树的“失灵”,议论着桂花姐的“发癫”,都说桂花不如当初嫁给想死她的大贵或大桶……
说曹操,曹操到,送了桂花转回来的大桶,突然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鸟他老娘,反正这公婆树也不灵了,还不如砍掉它免得多事!”
蠢气十足的大桶抓起桂花丢下的斧头便奋力猛砍,公婆树就象正被人一块块地剐肉,巨大的木片不停地从刀口溅落下来。随后追来的老贵伯紧张万分,一边指挥大贵等人抱住大桶,一边派我们去叫大桶老子和狗崽公公。被小桶叫来的大桶老子也拿大桶毫无办法,被我们叫来的狗崽公公却很有本事,一烟斗下去就让醉酒一样的大桶清醒了。可是在这之前,力大无比的大桶还是多次挣脱众人的搂抱,在公婆树上又砍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刀口……
年前德庚哥结婚时,大家原本以为下一次就该喝我哥和翠花姐的喜酒了,不料过完年开学时,突然听到了桂花姐出嫁的消息──她嫁到了我们县的另一个区,与野猪冲相距有两百里路的地方。桂花姐出嫁的事,村里的绝大多数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所以只有翠花姐、凤莲姐去送她。临出门前,我哥和叮铛哥等几个人才匆匆赶到桂花姐家里,在她家门前放了几挂鞭炮后,喜酒没喝就回来了。
桂花离去的这天晚上,癫子婶娘哭得天崩地裂,那凄厉的哭声在我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深夜里,就象一群冤魂来到了野猪冲。我迷迷糊糊将要合眼时,天气突然变了,先是狂风在房子的四周呜呜地尖叫,然后是雨点又在屋顶啵啵地爆响,跟着再传来惊心动魄的雷声,那气势就象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捣毁、撕碎……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已是风停雨歇,野猪冲周围的山上云缭雾绕,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和安祥。看起来,似乎周围的一切反变得更清新、更秀丽、更富有生气……
或许是昨晚修补漏雨的屋顶影响了睡眠,一早看到哥哥时,他满眼都是血丝,可今天他要去帮未来的岳父家挖土,山路迢迢不敢多耽搁,吃完早饭就出门去了。我们也正式开学了,今天是劳动课,我们的任务也是去挖土,哥哥出门后,我也赶紧接过奶奶找来的小锄头,一埋头就往学校跑去。听到叽叽喳喳的人声时,我才猛地抬起头来,一抬头就猛觉得不对,遮天蔽日的公婆树怎么少了半边?
我跑近去一看才知道:那株公婆树遭殃了!那株公婆树遭雷打了!雷电从公婆树的树冠直劈下来,把松树一分为二,被樟树紧抱着的松树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也就是桂花和大桶砍过的地方折断了。
我跑到公婆树跟前时,这里已站着一大群大人小孩,我到达之后又来了好些大人小孩。不再读书的小贵依然玩性不改,领着我们在倒下的树干上跑来跑去,而大人们则围绕在树蔸旁,一边兴致勃勃地查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老贵伯搔了好一阵头,才自言自语地说:
“公婆树怎么就偏巧在这时侯倒了?那雷电怎么就偏巧把公树劈开来?那公树怎么就偏巧从桂花和大桶砍过的地方折断?真是怪卵子生白毛!”
一直半眯着眼的狗崽公公将眼一睁大,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建国无意中作了孽,又怪不得他自己,老天爷一发脾气,一个大雷就把这哄人的树给劈了!”
总是嬉皮笑脸的周叮铛,此刻却象纪念碑一样庄严肃穆。演完戏后开始信赖周叮铛的老贵伯,马上上前问周叮铛的看法,周叮铛还是一语不发,只是莫名其妙地、一遍又一遍地摇头。狗崽公公可没老贵伯的耐心,瞟了周叮铛几眼之后,就冲他粗声高骂起来:
“你那脑壳摇什么摇?就象摆来摆去的牛卵子!”
众人都笑得搂肚子时,周叮铛依然无动于衷,他又摇了摇头,然后反身便走,走着走着就唱起戏来:
“自古多情空余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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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野猪冲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