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之地-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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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上帝,但愿我从没见过那本书。〃
我这位父亲以前从来就不愿让我去费尔德读书,在过去的三年里还一直劝我离开,可如今当我真正退了学之后,他却声称自己〃心都碎了〃。不久,他会把费尔德说成是〃最棒的学校〃。
〃有了张费尔德的文凭,年轻人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了。〃他边摇头边说,〃这下可好了,我们最后的希望完蛋了。〃夜半三更,他依然喋喋不休地颂扬着费尔德中学,称赞那帮教师是多么的了不起,称赞他们是如何地懂得传统和文雅的重要性。〃他们是伟人,有学问。〃他说道,重音落在〃学问〃二字上,仿佛关键就在于此,仿佛只有像他现在这样充分理解了〃有学问〃是什么含义,你才能懂得那些老师是何等的伟大。〃我知道以前自己批评过他们,可我不怕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说。现在,他能看到我的前途是什么了,我将去斯莫尔伍德家的靴子店铺,在〃老头子的靴子底下干活〃。〃儿子,那只靴子在召唤你了。〃那天晚上他站在楼梯脚高声吼道,〃那只黑靴子在召唤你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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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金羊毛
菲尔丁的《纽芬兰简史》
1610年,约翰·盖伊在库比兹建立了第一个正式的定居点,侥幸碰到的连续两个暖冬让他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那儿的生活。1613年的那个冬季却颠覆了他的信念,因为那个冬季太正常了。此后他回到英国,余生中常常半夜惊醒,直到其妻向他保证他已不再住纽芬兰了,方肯重新入睡。
伦敦和布里斯托尔公司把约翰·盖伊的那块殖民地卖给威廉·沃恩。在与盖伊长谈之后,沃恩真后悔这话怎么没在买地之前与他谈。事实上,沃恩根本就没去看那块地,而是写了一本名叫《金羊毛》 的书赞美它的优点,另外派了一些威尔士人代替他去了那儿。
过了两年,沃恩没有听到那些威尔士人的消息,于是他派理查德·怀特伯恩爵士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怀特伯恩向他报告说人并没死光,那些幸存的人甚至在说要建什么房屋。1620年,那个殖民地却令人费解地被人遗弃了。
沃恩接近各式各样的人,把殖民地的一大部分兜售给那些对〃你认识约翰·盖伊?〃这个问题作否定回答的人。
在那些人当中,有个人是乔治·卡尔弗特爵士,巴尔的摩勋爵,国务大臣,他从沃恩那里买下了一大块土地,宣称打算要在费里兰开辟一个殖民地,作为那些在英国因为自己的宗教信仰而受到迫害的罗马天主教徒的避难所。不过,他兜售的这个主意没有效果。罗马天主教徒们早已受够了迫害,那些听他建议的人说,他们宁愿被人折磨,也不肯落得像〃威廉的那些威尔士人〃那样的下场。
卡尔弗特去找沃恩,想问他那些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按照沃恩的忠告,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另外一群人身上,在英格兰,这些人的社会地位和人生运气就这样子了,移居纽芬兰似乎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结果不久,在另外12个威尔士人的陪伴下,有个名叫爱德华·怀恩的船长去了纽芬兰。他们在费里兰建立了一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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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1)
一连几周,除了吃饭的时候,餐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放,就只是那本书。父亲把它安放在餐桌的中央,仿佛家里的什么宝贝。他指着它,称它为〃他〃或〃你〃,好像那书就是法官本人。〃'倘若先生与我有幸同窗,或许也会成为好友。'啊,是的,我敢肯定,你和我,我们会成为好友的,知心好友,心腹之交,肩并肩地一道生活。要是当初在学校相识,如今我俩一定会在拉布拉多猎杀驯鹿,共度美好时光。作家、记账员,那将是多棒的一对呀!〃
有时,他在深夜假装法官对查利·斯莫尔伍德说话的口吻自言自语:〃本人屈尊俯就,在这本我写的而非你写的书的扉页上满足你的妄念,我的这部长达800页的鸿篇巨制,你是没法写的,是你力所不能及的丰功伟绩,相形之下,你的整个一生真是微不足道啊。〃
〃别再对着那本书唠叨了。〃母亲总是在楼上吼道,〃一个男人对着书说话,很不正常。〃
〃是书在对我说话。〃父亲回答,〃它在嘲笑我,在侮辱我。〃
〃你在发神经啊,斯莫尔伍德。〃母亲说,〃你像是在说梦话。让你说话的不是那本书,而是你灌的黄汤。〃
可父亲像是把法官捆在了一把椅子上,每晚都要按时给他一顿痛骂似的,他在厨房里来回转着圈,对着那本书侃侃而谈。以前,他也曾有过固恋,但从没有这么长的时间,也不是像这本书那样是件实实在在的物体。听到他在楼下对着书谈话,像是对哪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深夜来客说话,一会儿指责法官,一会儿又指责他自己,仿佛他是法官,我们大家的神经都快绷断了。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去上班了,躺在厨房的那把坐卧两用的长椅上,一直到天黑,我们吃饭时他也躺在那儿,等着我们吃完,把桌子让给他好重新开始数落那本书。〃斯莫尔伍德,你会被解雇的。〃母亲站在长椅跟前,朝他大吼。父亲麻木地咕哝了几句,转过身面朝墙壁。母亲坐在桌前,双手掩面。
第三天父亲去上班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上了床,我自己也睡着了,很久之后,有人摸下楼梯的响动惊醒了我。我听见后门开了。我朝窗外望去,母亲身穿睡衣,正站在面朝城市的那个平台上。她双手捧着法官写的那本书,正凝视着封面。接着,她用一只手掌托起书,身体往后一仰,好像是想把它砸向法官家的屋顶似的,将书往黑暗中猛掷出去。我能依稀看见书在风中翻开,书页拍打着,几秒钟之后我听见它掉在老远的山坡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母亲默默地站在那儿,目送着那本书落下,胸脯靠在平台的栏杆上一起一伏,仿佛惊慌得喘不过气来。
眉脊山下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像遥远的雷声,越来越响,接着渐渐退去,不过又持续响了一会儿。她踮起脚尖,把身子伸到栏杆以外,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接着,大概像是害怕这响声会把我们大家吵醒,她慌忙回到屋里,飞快地、几乎是毫无声响地穿过走廊,爬上楼,穿过楼梯平台,回到她的房间,她的床上。
第二天礼拜六,我们大家围坐在餐桌旁,这时母亲宣布了一个消息。她说,昨晚发生了一场雪崩,在我们家房子下面100英尺远的地方,一直崩塌到山脚,非常糟糕。有几处围栏被压平了,不过她说〃谢天谢地〃没有压塌任何房子,雪崩只是在两幢房子之间造成了毁坏,如今,翻越眉脊山的道路被雪阻断了。
〃你们信不信,就在两幢房子之间,雪塌了下去?你们老爸马上要跟其他人一起,去帮着把路挖出来。〃
父亲余醉未醒,好像并未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到兴奋不已。
〃我跟你一道去。〃我说。
随后,我们下了山,加入了男人和男孩们的队伍,我们从雪堆的两头往中间挖。
我仰起头看了看我们家的房子,看得见雪一路崩塌下来的痕迹。小一点的树,树尖被压断了,一些大树也被连根拔起。有的地方,甚至连山坡上的雪和冰也被削光了,露出黄黄的岩石和泥土。正如母亲说的那样,这场雪崩从两幢房子之间穿过,没有损毁房屋,只是朝向塌方的那一面被刮坏了,墙板碎裂了。
我们围着雪堆干了将近一个钟头,这时,雪堆对面有人高喊说他在雪堆下面发现了什么。〃我看这下面有人。〃他说。我站在那儿,注视着其他人慌忙朝那个人站的地方奔去,开始疯狂地挖掘。〃你们看,〃那人说,〃你们看,这里有只胳膊。〃一只胳膊从雪中伸了出来,肘部朝上。两个男人抓住胳膊,使尽全身力气往外拖,但没有用。〃这是谁呀?已经冻僵了。〃有人问。
有的父亲叫自己的孩子走开,不让他们看到这惨相。男孩们眼睛盯着那只胳膊,很不情愿地退了下去。〃快回家去!〃一个男子吼道,两个男孩朝山上奔去,毫无疑问,他们是去报丧的。我父亲好像忘了我在场。人们又接着挖掘。我守在雪堆的另一头。最后,人们挖出来一具尸体,翻过来一看是个老人。是默瑟先生。
据说他单独一个人住在眉脊山上。他的眼睛圆睁,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雪。
那天晚上,父亲说:〃是默瑟老先生。正好住在山脚下。〃
〃可雪并没砸到那么远,而且一幢房子也没压着,今早你自己是这么说的。〃母亲说。〃他一定是在路上行走。〃父亲说,〃一个人住,失踪了也没人知道。83岁了,想想看,活到83,然后就那样走了。〃
那本书(2)
〃让雪给塞饱了。〃我情不自禁地说,忘了这话会对母亲产生什么影响,因为默瑟先生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太清晰了。〃好像被人用雪硬塞到了这儿。〃我指着自己的胃和胸脯之间的位置。他的食道塞满了雪。
〃别说了,乔。〃母亲说。她坐在沙发上,很恐惧的样子,惊恐地呆望着炉火。
〃别说了,看来那不是谁的错,是个意外,仅此而已。〃
〃是上帝的安排。〃父亲说。
〃不是,不是上帝的错。〃母亲说,〃都那个时候了,默瑟先生还在外面干吗?〃
〃什么时候?〃父亲问。
〃我的意思是指那么晚了。〃母亲回答,〃一定是很晚了。我…我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大家沉默了一阵。昨晚,离我们睡觉的地方只有几百英尺的山下,有个人被活生生地掩埋了。有个83岁、名叫默瑟先生的人,以前我从没听说过他。当人们把他挖出来时,他的食管塞满了雪,嘴巴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我僵直地坐在沙发上,不禁担心会不会有人根据线索进行推断,心惊胆战地等着听到有人提起那本书,等着听到有人从默瑟先生身体下面把那本书挖出来,等着警察局有人出现在门阶上,手里拿着那本控告罪行的书。我既感到恐惧,又觉得滑稽。母亲坐在椅子里,躬着身子,双手紧扣,呆望着地板。她无意中导致了默瑟先生的死亡,那本书引发了那场雪崩,像末日的审判降临到他还有她的头上。
这似乎很滑稽,但我不停地发抖。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身,开始在客厅和厨房里四处翻寻,看看沙发背后,撩起坐垫,查找贮藏橱的最上层。
〃我的那本书哪儿去了?〃父亲问,〃有谁看到我的那本书?〃
〃我怎么知道你的书放哪儿了。〃母亲说。
〃我昨晚就放在那儿。〃父亲边说,边指着他座椅旁的咖啡桌。
〃昨晚你喝醉了。〃母亲说,〃你可能放在别处了。〃
〃我就放在咖啡桌上。〃父亲说,〃从来就放在那儿的。〃
母亲站起身,操起壁炉边的那根拨火棍,朝燃烧的煤炭戳去,戳得火星飞蹿。
〃在这儿,〃她说,〃你那本可恶的书在这儿,就剩下这点儿了。昨晚我把它烧了,就像你烧靴子一样。我听烦了那本书,烦死了,所以把它烧了。〃
〃你没烧。〃父亲说。
〃我烧了。〃母亲说,〃我告诉过你,我警告过你,听你对着那本书喋喋不休,我烦死了。乔把那书拿去找法官签字,结果惹了麻烦…〃她又对着余烬猛戳一下,飞起更多的火星。
〃得了,得了。〃父亲说,〃别把你住的房子也烧了。〃母亲扔掉拨火棍,哭着
跑上楼去。我原以为父亲肯定要在她冲进自己的卧室前吼上几句,可他没有。
〃她把它烧了。〃父亲平静地说,〃她把我的书烧了。她这是干吗呢?〃
春天,当大部分雪融化的时候,我爬下山坡,沿着雪崩的路径,就近查看它造成的毁损。同时,我也瞪大眼睛留心寻找那本书,当我在陡峭、嶙峋的山坡上缓缓移动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时,我突然看见那书像鸟儿一样栖息在一棵大云杉树底层的树枝当中。书是翻开的,面朝下,像是哪个读者把它放在那儿做个标记,把它扔在了那儿。书的封面和封底被条条水渍玷污得已经无法辨认上面的字了,可一连数月翻开的那几页依然字迹清晰,不过有几行字已经不见了。其他书页被雪水饱浸,全粘在一起了。我不敢去翻,害怕把纸张撕坏。我小心翼翼地把两部分分开的书页合拢,想看看书脊是否还能把书页粘牢。虽然书没散,但书脊中央留下了一条深深的折痕,书已经没法合拢了。
我偷偷地把书带回家,用一根缎带照着我在费尔德中学看到的缠旧书的办法横七竖八地把它捆好,然后藏在屋后的棚屋里。每天,我都会溜出去查看,仿佛我在棚屋内藏了什么正在康复的逃亡病人。那本书两个月后才全晾干。我用一把折叠式剃刀试图把书页分开,首先从书角开始,因为那儿比较容易下手,不过,页角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