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之地-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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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在椅子上,用双手把酒杯紧紧捂在肚子上。
“翻到前封页!”菲尔丁说,“把你看到的大声念出来。
”我又拿起书,翻到前封页。
那里出现几行墨水写成的字,略微有点渗色。
字写得很仔细,也很用心。
我大声念道:“‘赠爱德华:1901年5月9日,以此纪念与庆贺你从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毕业。
爱你的父母:梅,理查德·菲尔丁。
’你父亲的书?”“往下念!”菲尔丁说。
题赠下面有几行模糊难辨的潦草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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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相识的男人(5)
再往下写着:“送爱德华·菲尔丁:我外孙告诉我,他和你女儿是好朋友。
倘若先生与我有幸同窗,或许也会成为好友。
”怒火与尴尬一下涌上来,我满脸通红,但努力掩饰不露出来。
“其实这不是法官的题赠。
”菲尔丁说,“是他儿子,也就是普劳斯的父亲写的。
一天,普劳斯带我去见法官,让他给我父亲的这本书签名。
他潦草地写了几句我们无法辨认的话,所以普劳斯把书带给他父亲。
他给书写了题赠,说是对法官的话的翻译,但我可不信。
那个老人看上去已经不行了。
普劳斯的父亲还写了张便条,向我父亲解释法官如何得了麻痹之类的病症,还说只有家人才能辨出他写的字。
”我必须掩饰自己的感觉。
我内心备受煎熬。
普劳斯对菲尔丁也做了几乎同样的事。
只有一点不一样,就是他没向菲尔丁坦白,这个“翻译”出自他的手笔。
我一直都了解普劳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这种受骗的感觉更强烈。
普劳斯到底伪造了多少本法官题赠的《纽芬兰史》送给他朋友的父亲们?“我相信你父亲也有这么一本吧?”菲尔丁说道。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一丝笑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那杯威士忌。
普劳斯告诉过她,带我见法官前,先带她见见法官,因此有可能使她相信,给她的题赠确实是他父亲所写,但给我的题赠只是一场恶作剧。
这么多年,她和普劳斯在我身上开了多少这样的玩笑?“那海恩斯又怎么搅进这件事来的?”“海恩斯写了那封信。
”菲尔丁答道。
“你知道这事多久了?”我问她。
“我一直都知道。
”她说。
“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我又问她。
“老海恩斯常做那样的事。
”她说,“就为让自己高兴。
酒鬼不仅需要烈酒来让自己高兴。
这一点你跟我一样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坦白写了那封信呢?”“我坦白是因为……因为……我很惊慌,因为海恩斯说他要告诉里弗斯是普劳斯写的。
”“普劳斯?”我说。
她点点头。
“海恩斯把过去藏在身后。
”菲尔丁说,“他一直在写过去的事。
我和普劳斯有幸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们过去常常让海恩斯替我们买烈酒。
在费尔德和斯宾塞的校门外,还有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斯莫尔伍德。
海恩斯告诉了我和普劳斯那封信的事。
他从我这里借走这本书—我本该猜到他一定会去搞事。
起初我们只是觉得有趣,觉得是个不错的恶作剧。
后来他才告诉我们,他计划让谁去顶罪。
”菲尔丁伸手去拿酒杯,但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根本拿不起来。
“那也只需要普劳斯说话反驳海恩斯就够了。
”我说,“里弗斯一定会相信普劳斯,而不是某个酒—”“海恩斯知道我们的事。
”菲尔丁说。
“你什么意思?”我说。
“你非常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菲尔丁说。
对普劳斯的仇恨让我感觉自己已气得满脸通红。
“我们?你和普劳斯?还在读书的时候?”她一言不发。
“即便是海恩斯知道你和普劳斯的事,他也没证据。
只要推翻他的话—”“他那时是《晨报》的摄影师。
”她说,“我们有一次让他给我们照过一张相。
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那儿罢了。
那时也是觉得很有趣才那样做。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海恩斯不会直接要挟普劳斯也坦白?”“我只好冒冒险。
”她说,“我想即便最糟,还可以不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过错。
”“你怎么就对他那么忠心?”“最大的好处—哦,没必要把两个人都拖下水。
”“他本来也应该坦白。
”我说。
“我现在也这样想。
”菲尔丁说,“但普劳斯是普劳斯。
”“我有时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才坦白—”她扭过头去,沉默了。
“一直以来,在你和普劳斯出去的时候,一直以来他在费尔德都对你不屑一顾—”“我说过了,普劳斯是普劳斯。
这一切早已结束。
不过我记不得具体什么时候了。
”“哦,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的东西让海恩斯闭嘴。
”我说。
“如果他不闭嘴怎么办?如果你威胁他说把你知道的事公开,他说你公开吧,你怎么办?我知道像海恩斯这样的人最喜欢告诉别人他们过去怎样,不管是什么样的恶行都没关系。
”“如果他说公开吧,”我愤愤地说道,“那我就公开。
”“那么普劳斯又会面对怎样的情景呢?”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你也知道我们的照片可能还在。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顾及普劳斯,又害怕听到答案。
从未相识的男人(6)
我知道如果我向他发起攻势,一切都会抖出来。
我在公寓外观察他的那个晚上。
还有她房间里的灯。
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还有我们呆在一起的下午。
“事情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我说,“海恩斯会打退堂鼓。
”“你会心存这样的侥幸?你愿意拿你的生活和名声冒险吗?”“我过去没什么—”我本来想说“感到羞愧”。
从她看我的眼神,我推断出她已经猜到我要说的话。
“我过去没什么能让别人利用来反对我,该利用的他们都利用过了。
他们说过我被费尔德学校退学,也上千回说过我父亲是个酒鬼。
不要忘记,普劳斯对加入联邦很重要。
败坏他的名声会伤害我们的事业。
如果真够侥幸的话—”“斯莫尔伍德,”菲尔丁说,“我以前从没求过你任何事,以后也不会求你任何事。
别拿这事对抗海恩斯。
”“我必须这么做。
”我说,“即使我认为有危险,还得这么做。
加入联邦太重要了,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的手已不再颤抖。
她叹口气,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喝光了里面的酒,转过头去不看我,“那么答应我,你不会告诉普劳斯你知道这一切。
”“这点我可以答应你。
不管怎么说,我也没理由让他知道。
”我停了一下,眼睛溢满怨恨的泪水。
“你一直爱他,”我说,“没有停止,从没—”她拿起威士忌酒瓶,用全力朝墙上砸去。
酒瓶碎成无数小碎片飞过我头顶。
威士忌酒飞溅在墙纸上,留下一幅地图般的污渍。
甩出时用力过大,菲尔丁自己也跌倒在地板上,四肢着地。
我弯下腰想扶她起来。
“滚出去!”她尖叫着,“滚出去!”第二天报上照旧刊登了她的专栏—一定是在我去看她之前就已写好的。
但第三天,在《快报》第三页第一版却刊登了些其他东西。
很快有消息传来,说菲尔丁没给任何人留句话,就“消失”了。
我去她房东那里核实,他告诉我,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希望她能回来,因为她还得付房租,房间里还有她所有的东西。
这一切,在那时的我看来,似乎是少了件担心的事。
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菲尔丁会站出来支持独立,而在专栏里将加入联邦作为唯一的攻击靶子。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母亲告诉我的地址,去了海恩斯住的公寓,却被告之他早就结账离开了。
我觉得他可能在躲我,或者可能他乘坐下一班船前往大陆了。
结果证明,我是正确的,菲尔丁错了。
但我相信,菲尔丁会把他忽然离开纽芬兰归咎于我用我所知道的来对付他。
海恩斯在纽芬兰的日子里,没讲过一个反对加入联邦的字眼。
接下去在出版的《还乡人》上,也没提到党派主题。
我知道那天下午在我母亲的房子里,我误打误撞说出了他的秘密。
看起来,似乎连海恩斯也承受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做过的有些事教众是不会原谅的。
29 没有采用的颂歌
菲尔丁的《纽芬兰简史》
对于纽芬兰,博伊尔可谓是爱恨交加,他没法化解这种矛盾的心理,于是写了两首颂歌,在此,我们按诗节把两首诗交替穿插在一起:当阳光洒满你松林覆盖的山头,当夏日伸开她和煦的双手,当银铃般的声音在你的溪流中流淌,我们热爱你,晴朗之邦。
(当男人因为没鳃淹溺海里,人死后被水冲回大地,他们的老婆个个泪水晶莹,伤心扼腕,痛苦呻吟。)听到冬季严酷的号令,你撒开自己闪亮的银屏,盖过渐短的白昼,还有星光灿烂的晚上,我们热爱你,冰雪之邦。
(听到冬季严酷的号令,你撒开一片片裹尸的素绫,雪色骗人,让白昼更短,夜色更深,你在哪儿,冰封之城?)当无眼的暴风雨撞击着你的海岸,狂暴的海浪鞭挞着你的沙滩,在飞旋的浪花和风暴的怒吼里,我们热爱你,这块风吹雨打的土地。
(当腐臭的杜父鱼堆满你的海岸,当胡瓜鱼铺满你的沙滩,你会听见有人在吼:“这块风吹雨打的土地,你臭气熏天。”)父辈们曾经爱过,因此我们也爱你,我们脚下正是他们曾经站立过的大地。
他们的祈祷,让我们再一次念给上天:上帝保佑你,我们的纽芬兰。
(父辈们曾经熬过,我们可无法忍受,在这儿他们曾俯首帖耳,我们却挺胸昂首。
左右我们命运的是上帝,而非王权,因此,我们保佑你,可爱的纽芬兰。)
爱我们的父亲(1)
在天主教刊物《观察家》上,洛克大主教公开指责加入联邦。我恨不得跑到教堂里去吻他的脚。
大主教在一篇又一篇社论里宣布,加入联邦等于叛国。
他说,加入联邦背叛了建立这个国家的人民,又使这个国家遭受加拿大的、保皇的、社会主义的、依赖救济金的生活方式的“玷污”。
只有维持独立,我们才能摆脱这种生活方式。
他还说,婴儿补助金就是“引诱人们通奸”。
我很清楚,这些社论将刺激那些骑墙的新教徒支持加入联邦。
他们的数目比那些骑墙的天主教徒整整多出一倍。
新教刊物给其成员寄去信件,谴责天主教教会公开指责加入联邦。
我自己也将天主教教会称作“不自量力”。
这本该只像是另一场选举,现在却愈来愈像是一场内战。
仿佛只有教会掺杂进竞争,人们才会意识到,到底是什么正遭受危险,也只有这时,才能让他们相信、或者蒙骗他们相信一切都已危如累卵。
天主教呼吁爱国主义,新教则号召人们让天主教教会“统治”纽芬兰的努力化为“乌有”。
两派的争辩不仅仅煽动宗派主义,而且迫使我们面对长久无人提及的身份问题。
我们支持加入联邦。
我们把身体与情感上无法接受的羞耻和罪行全都发泄到支持独立的人身上。
这样,他们只能更加盲信地支持独立。
他们觉得,怀疑越多,越容易被诱惑加入我们的阵营。
圣约翰斯的第二次投票前夕,五彩的旗帜到处飘扬,似乎在宣布旗帜周的到来。
如果街道这边竖起了粉红、白、绿相间的旗帜,一定会刺激街道那边挂上英国国旗来对抗。
时至今日,已分辨不清哪面旗帜是支持哪个派别的了。
战斗已经不再局限于邻里之间、街道之间、楼栋之间。
全城人口已经分裂成一盘散沙。
在街上常常可以看见,同一幢房里一扇窗户上挂着标语,劝诫路人投票支持联邦,另一扇窗户上却挂着标语,要他们投票支持独立。
整个城里的屋檐下,一到吃饭时间那场景就跟乔伊斯书上所描绘的一样,斯蒂芬的阿姨和斯蒂芬父亲为帕纳尔激烈地唇枪舌战 。
大人们知道,孩子们不像他们,可以不受干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