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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错把妻子当帽子-第6章

小说: 错把妻子当帽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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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提到的卢瑞亚的病人,大多有严重的脑肿瘤,这种病的影响和科萨科夫综合征对人记忆的影响是一样的;但这种病会慢慢扩散,且经常伴有生命危险。卢瑞亚没有记录纯粹的科萨科夫症病例,科萨科夫却曾经对此有过细致讲述:脑间的*状体虽然体积微小,但作用很大。当受到酒精的过度刺激时,患者的*状体内部的神经细胞会遭到破坏,而大脑的其他部分依然保持完好。所以,卢瑞亚对病例没有作长期追踪。
  吉米的记忆从1945年开始突然中断,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甚至觉得没有可能,但是,那个时间点,那段日子却又如此突出,如此显而易见。我在随后的笔记中写道:
  他的记忆中有大片空白。我也不知道那时以及之后他都经历过什么……我们必须把这些失去的记忆找回来—要么从他哥哥那里,要么从海军那里,要么从他以前住过的医院那里。有没有可能他当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创伤,或者在战争中受到重大的脑部或情感刺激,并一直影响到今天……在他没有患上这种病之前,战争岁月是不是他最辉煌的时刻呢?①
  都是酗酒惹的祸
  我们给他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EEG、脑部扫描等),发现他的大脑没有大面积的损伤。当然,这些检测是不能查出脑间*状体的萎缩情况的。海军给我们发来的报告说,吉米是1965年退役的,服役期间表现非常出色。
  接着,我们从贝尔维医院翻出一份早已破损不堪的简短报告,其签署日期是1971年。报告中写到他“完全没有辨别能力……酒精的过度刺激引发了严重的脑组织综合征”(肝硬化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离开贝尔维医院,他被送到一个名叫“护士之家”的地方。那里地处农村,环境恶劣,条件极差,缺衣少食。他直到1975年才被“解救”出来。
  我们找到他的哥哥,就是吉米常常挂在嘴边的、在会计学院上学,并和一个俄勒冈州的姑娘订婚的人。事实上,他哥哥早就和那个姑娘结婚了,不仅当了爸爸,还当了爷爷,从事会计工作都有三十多年了。
  我们本以为能够从他哥哥那里打听到一些有关吉米的信息,结果只是收到一封简略客套的信。读这封信时,我们可以从字里行间猜测到,1943年这兄弟俩就分开了,之后基本没见过面。一部分原因是环境与职业的差别,主要还是脾气不合。看起来吉米一直没过上稳定的生活,他又是个乐天派,没事就自己去喝喝小酒。他哥哥觉得,军旅生活有其固定的作息,所以真正出问题是在1965年吉米退役以后。吉米不再工作,忽然失去了习惯性的作息与依靠,逐渐变得“失魂落魄”,并开始酗酒。60年代中后期(特别是后期),科萨科夫综合征开始发作,他的记忆也开始受到损伤,但那时还不至于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1970年开始,他酗酒越来越严重。
  吉米的哥哥事后得知,就在那年的圣诞夜前后,吉米突然性情大变。他变得精神错乱,极易亢奋,也就是那时候被送到贝尔维医院的。之后的一个月里,异常兴奋与精神错乱的现象逐渐消失,转而又患上了严重而奇怪的记忆丧失症,用医学术语来讲,叫“失忆症”。这时,他哥哥来探望他了。兄弟俩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但是让哥哥感到震惊的是,弟弟不仅不认识他,还说:“别开玩笑了,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爸了。我哥哥很年轻的,还在念会计学校呢。”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6)
当我收到这些资料,就更搞不懂了,为什么吉米不记得他海军生涯后几年的日子?为什么直到1970年才开始失忆?那时候我还没听说这种病人会有逆行性失忆症。“我越来越怀疑,”那时我这样写着,“他的病和歇斯底里症或者间歇性失忆症有关。还是在逃避一些痛苦的记忆?”我建议他去看精神病医生。医生的报告深入而又详细。检查的内容包括一项阿米妥钠测试,用以释放出所有可能被压抑的记忆。那位医生还尝试催眠吉米,以此来诱导出被歇斯底里症压抑的记忆。催眠对歇斯底里型失忆症有显著效果,但是由于吉米没有被成功催眠,这项测试失败了。原因不是吉米“抗拒”,而是他的失忆症太严重,以至于忘记了催眠师在说什么。任职于波士顿荣民医院失忆症病房的诃莫诺夫医生也有同样的经历。他的感觉是,这绝对是科萨科夫综合征病人的特征,而歇斯底里失忆症没有这个症状。
  精神病医生写道:“我认为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他有歇斯底里症或者假装有缺陷。他既没有造假的本事,也没有造假的动机,他的失忆症是生理上的,且永远不能治愈。”但是对于长时间的记忆还存在这件事,仍然无法解释。而且她觉得吉米的问题“不用太担心……也不用太着急……也没什么有效方案”。她觉得无从下手,爱莫能助。
  此时此刻,排除了其他诸如情感或器官因素的干扰,确诊吉米患了纯粹的科萨科夫综合征之后,我写信给卢瑞亚,询问他的看法。他在回信中提到一位名叫贝尔的病人,这位患者丧失了过去十年的记忆。至于这类逆行性失忆症为什么不能回溯到十年以前甚至一生,他也找不出原因。“……我只能无力地等待,看着它把一辈子的生活化为乌有,就像我母亲曾经经历的那样……”但是不知为何,吉米的失忆症只回溯到1945年就突然停住了。偶尔,他也能够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是也只是些无序的小片段。有一次,他看到报纸标题有“卫星”二字,马上回忆起自己曾在一艘名叫“切萨皮克湾”的船上参加过卫星追踪计划。这一小段记忆应该发生在60年代早期或中期。但从实际观察来说,他的记忆切断点应该在50年代中期或后期。之后的记忆便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这是1975年时他的情况,九年之后他依旧是这样。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无药可救。”卢瑞亚写道,“像这种病人,本着真心,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想恢复他的记忆是没希望了。”但是记忆不是人的唯一要素,人有感情,有意志,有触觉,有道德—这些都是神经学专家无法表达的东西。也许只有抛开常规心理学的范畴,才有可能找到方法来改变病人。“与我所在的诊所和科研机构不同的是,你工作的‘老人之家’是微型的社会,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神经心理学范畴内,你可能无计可施;但是如果进入个人空间,你也许大有可为。”
  卢瑞亚提到他的病人科尔,这位病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意识能力,绝望中还有种奇怪的平静。“我对现在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科尔说,“我不知我刚刚做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对过去的记忆很清楚,但是对现在的事情毫无印象。”当问到他是否见过给他做检查的人,他说:“我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我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地说我见过你。”吉米也常常这样。科尔在同一个医院待了几个月之后会有熟悉感,吉米也是如此。他慢慢地在老人之家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餐厅在哪里,卧室在哪里,电梯在哪里,还在一定程度上认识了工作人员,虽然老是和过去的熟人记混。他很快就对老人之家的一个护士产生好感,能够马上认出她的嗓音和脚步声,老说她是自己高中时期的死党。当我称她为修女时,他很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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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惊呼,“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成为修女!”
  吞没记忆的无底洞
  自从1975年搬到老人之家以来,他从未持续无误地认识一个人,唯一一个例外是他的哥哥。每当他的哥哥从俄勒冈州来看他,场面都异常感人—那是吉米最动情的时刻了。他爱他哥哥,他还认得出哥哥,但不理解他哥哥为何如此苍老。“我猜某人衰老得比较快。”他幽默地说。事实上他哥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显老。他们的会面每次都十分感人,吉米也只有在这时候会把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无论他哥哥还是在场的旁观者,都一致认为,吉米还活着,像化石那样活在过去。
  起初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地帮助吉米,因为他是一个如此有人情味、如此受欢迎的人,既聪明又敏锐,没人觉得他无药可救。我们也从未想过会遇上如此严重的失忆症—有如一个无底洞,无论什么,哪怕整个世界掉下去了,都再也找不回来。
  初次见面我就建议他写日记,鼓励他把自己每天的经历、感受、想法、回忆与反省统统记在日记本上。这个尝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他总是丢失日记本。我又想办法让他随身携带,结果这个办法还是不行。他每天恪尽职守地带着日记本,但他认不出日记是他写的。他承认那的确是他的笔迹,但他常常对自己前一天写的东西感到吃惊。
  他很惊讶,又对此漠不关心,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昨天”的人。他写的日记与现在无关,与过去无关,不能提供任何连贯性的概念,而且写的全是琐事,“早上吃鸡蛋”,“看电视球赛转播”,从未涉及深度的内容。但是这样一个失忆的人还有深度吗?他的感觉与思考还有深度吗?他是否已经退化成一个“休谟式”的人,一个记忆里只剩下孤立的印象与事件的人?
  对于完全丧失自我的可悲,吉米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一条腿或一只眼睛,他会知道他没有了一条腿或一只眼,如果他丢失了自我—把自己丢了—他不会知道,因为他自己都不存在了,也就没必要知道了。)所以我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问他这些问题。
  刚开始察觉到自己在一群病人中时,他觉得莫名其妙,他认为自己没病。我们想知道他作何感想。他体格强健,身材标准,有一种野兽般的力量和精力,但也有种莫名的懒惰、消极和漠然(大家都这么说),他给大家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如果他知道的话,也是一脸的漠不关心。一天,我没有问他有关记忆与过去的问题,而是问他最基本、最简单的感觉:
  “你感觉怎样?”
  “我感觉怎样?”他重复着问题,挠挠头,“我不能说我感觉不舒服,但我也不能说我感觉很好,我不能说我感觉到任何东西。”
  “你痛苦吗?”我又问。
  “不能说我痛苦。”
  “你喜欢你的生活吗?”
  “我不能说我喜欢……”
  我犹豫了,我怕我问得太多,会引发一些深层的、不常见的、难以忍受的绝望,从而伤害到他。
  “你不喜欢你的生活,”我说道,有些犹豫,“那你对生活有什么感觉?”
  “我不能说我对任何事情有感觉。”
  “那你感觉你还活着吗?”
  “感觉自己还活着?不太真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感觉不到自己活着。”他的脸马上被哀愁与失望笼罩。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8)
游戏和猜谜语是他的兴趣与特长,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吸引他,至少让他在玩的时候有种参与感和竞争感。虽然从未抱怨过孤独,但他看起来很孤独;从未表达过悲伤,但他看起来很悲伤。我建议他加入老人之家的娱乐活动。这可比记日记有效多了。他马上投入到游戏中去。吉米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所有的难题,而且做得比其他人更快更好,所以大家很快都不玩了。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他又变得烦躁不安,在走廊上溜来溜去,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游戏与谜语是给小孩玩的。显然,他需要做点什么,他应该有所成就,有所作为,有所感触,他想活得有意义,活得有目标—用弗洛伊德的话说,需要“工作与爱”。
  “丢了魂”的人
  他还能做“正常”的工作吗?他哥哥说,自从1965年停止工作以来,他就变得“支离破碎”了。他有两项杰出的技能—运用莫尔斯码和打字。除非特别的用途,我们基本上用不上莫尔斯码;如果他还能打字,这还挺不错,而且这也是一项真正的工作,而不是游戏。吉米很快就恢复了以前的能力,开始飞快地打字—他都不会慢慢打—并从中找到工作的挑战和满足。但是这仍然是肤浅的触摸和打字,全都是琐事,从没走向心灵深处;他只是很机械地在打字,并不知道自己在打些什么,短句一个接一个无意义地排列着。
  很自然,有人会说他是精神病—一个“丢了魂”的人。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已经被疾病夺走了灵魂?“您认为他还有灵魂吗?”有一次我这么问修女。她被我的问题激怒了,但是她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问。“去看看教堂里的吉米吧。”她说,“然后再作判断。”
  我去看了,之后被打动了,被深深地打动了:此时此刻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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