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妻子当帽子-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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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对语言的“表情”(指对声调的运用与感受)毫无感觉,但是通过这种方法,她能够保持甚至提高语言“表达”的能力—在此语言的意义完全来自于措辞的精准和词义的推敲。 。。
听不懂你说什么,但知道你在撒谎(3)
艾米丽也听了总统的演讲,但是面无表情。她一本正经地听着,而且一边听,一边还往其中添加一种虽有缺陷却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由各种感觉混合,且十分奇怪—这与那些失语症患者当时的感觉迥然不同。演讲并没有打动她,确切地说,现在没有任何演讲能打动她了。那些话语中裹挟着的感情,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对她来说都成了耳旁风。失去了对声音的感情的理解,她会不会变得糊涂或者太容易受骗?绝对不会。“总统讲话没有说服力。”她说,“讲话水平一般,用词不当。他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想隐瞒一些事情。”
这就是总统讲话的矛盾所在。我们正常人,受到我们甘愿被愚弄的愿望的驱使,就真的被愚弄了。我们总是聪明过度,用矫揉造作的语气说虚情假意的话,但是只有脑损伤患者才能不受影响,不被欺骗。
激情过分燃烧
所有“亢奋”的情况,都可能变得很可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而且错误百出。例如运动机能过度,可能演变成运动机能错乱,也就是不正常的肢体动作,像是舞蹈症、抽搐等。
这种介于疾病与健康之间、一体两面的矛盾,是自然界的一种诡计与讽刺。它让人觉得很健康、很幸福,都在后来露出潜在狰狞的本质。
导言
我们曾经说过,“缺陷”是神经病学最喜欢用的字眼,事实上,任何功能失调都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无论功能正常还是存在缺陷或者故障,神经系统本身其实是一套机械的存储和传导系统,就好像电容器和保险丝那样。
如果情况相反—比如功能亢奋—又会怎样呢?由于对这方面还没有明确的定义,神经病学家无词可用。功能或功能系统向来被认为只有运作和不运作这两种状况。所以这种以“亢奋”和“高亢”为特征的疾病对古板的神经病学基本概念发起了挑战,这也是相关的疾病从未受到应有关注的一个原因。一旦谈及亢奋和高亢的症状,比如病人总是不断地幻想、冲动、狂躁,人们总会把他们当成神经病;当这类病人器官肥大或身体畸形时,人们又从解剖学和病理学角度分析,认为那是畸胎瘤造成的结果。这些恰恰显示出,古典神经学系统里的概念和视角非常不恰当。我们需要对概念进行扩充,让它们变得更生动、更有活力,不再是死板的模式。
我们在第一章中看到了功能丧失的案例,当我们只考虑功能缺陷时,还不会感觉到这种严重的不足;但是当我们遇到功能亢奋的案例时,这一问题立即凸显出来:不是记忆缺失,而是记忆增强;不是失认,而是认知敏感……
古典的、杰克逊派的神经病学家从未研究过这种功能亢奋型问题。这里的功能亢奋是指功能被过分强化或者不断产生新的功能。杰克逊确实曾提到过“超生理机能”和“超积级”的状况。但他只是觉得这种现象简单有趣,随手记下来而已。虽然这些事实和他刻板的神经系统概念有矛盾,但他还是把临床经验如实地记了下来。当然,这种矛盾就是他的特点所在,从而形成了自然主义和严格的形式主义之间的断层。
只有到了当代,我们才能找到一位同时研究功能缺陷和功能亢奋的神经病学家。卢瑞亚的两本临床笔记恰好兼顾这两点:《破碎的人》讲述功能缺陷,《记忆大师的心灵》讲述功能亢奋。时至今日我才发现,第二本书更有趣,也更有原创意义,因为它是一本探讨想象和记忆的书,而古典的神经病学从来不研究这类问题。
听不懂你说什么,但知道你在撒谎(4)
在我的《觉醒》一书中也提到:服用左旋多巴之前是严重的功能缺陷—不能运动、意志消沉、软弱无力、反应迟钝等;服用之后产生的过度现象同样恐怖—运动机能亢奋、食欲失控、肌肉活动过度等。在两者之间肯定存在一个平衡点。
我们从中能够看到,一套崭新的术语正在形成。这些术语、概念和以前的词语不一样,在涉及功能(如冲动、意志、精神、活力)的同时,主要从动态的角度进行定义(古典的神经学概念基本都是静态的)。在《记忆大师的心灵》中,我们看到更高级的规则在发挥作用:无数的幻想不断地从脑中萌发,各种想法不断地涌上心头,好像脑袋里长了畸胎瘤。而书中的那位患者把这种现象称为“它”。
不过用“它”来称呼依然太过死板,“滋生”更贴切地表达出异常活跃、令人不安的样子。无论在《记忆大师的心灵》一书中,还是在我的那些服用左旋多巴的病人身上,我们都能看到,病人的活力过度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过度,而是一种有机的增殖或增生;也不只是功能紊乱失调,而是引发了全面的失控。
我们也许会认为,记忆缺失或失认的患者仅仅是功能或能力损伤,但从记忆增强和认知敏感的患者身上,我们看到记忆力与分辨力一直处于活跃亢奋的状态。无疑,这种状态也是一种畸形。所以,我们必须从功能神经学转向行为神经学、生命神经学。亢奋型的疾病促使我们迈出这关键的一步。没有这一步,我们就无法开始探索“心灵的生命力”。传统的神经病学机械性地强调功能缺陷,所以我们无法从中得知大脑所有的功能及其实际的工作状态,至少在想象、记忆与认识等功能上我们是一无所知的。传统的神经学对心智的活动状态避而不谈,这恰恰是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
功能的提高也许有益于身体健康和精力充沛,却更有可能是恶性扩张甚至是畸形的。在《觉醒》一书里面不断出现的就是一个“太过头”的问题:因为太过兴奋,病人完全崩溃了,被冲动、想象和意志所吞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机能完全失去控制。
生命生长的过程中本来就会出现这种问题,生长可能变成了过度生长,生命也可能成了“生命力过于强盛”。所有“过度”的情况,都可能变得千奇百怪,不合常理:运动机能亢奋,可能演变成运动机能障碍,出现不正常的肢体动作,比如舞蹈症、抽动症等;认知扭曲会变成认知倒错,感觉能力会病态地增强,出现颠倒的幻觉;而热情过度可能会演变成暴力情绪。
这种看似能带来健康的表象本身是一种矛盾,是自然界的一种诡计:在刚开始时,它让人觉得非常健康,状态非常良好,不久之后便显示出可怕的本质。它也迷惑了许多的艺术家,特别是那些将艺术与病态等同视之的人。这类结合了狂欢、享乐和沉沦的主题,不断在托马斯·曼①的作品中出现:从狂热至极的《魔山》到灵感扭曲的《浮士德》,再到淫靡至极的最后的作品《黑天鹅》,都是如此。
我对此总是很感兴趣,也曾经写文章探讨过。在《偏头痛》一书中,我提到过攻击行为出现之前或开始出现时的亢奋。如果引用艾略特的话,这就是一种“美丽的陷阱”。对于艾略特而言,这常常是攻击行为出现的征兆。“美丽的陷阱”的讽刺之处在于,它恰恰表达了感觉“太好”时产生的疑惑和矛盾。
“感觉良好”就自然不会抱怨,人总是乐在其中这种感觉离抱怨最远。人们都爱唠叨不舒服的感觉,而不会埋怨太舒服,除非他们像艾略特那样,暗中觉察到了一点“不对劲儿”。如果不是通过知识或联想而产生的“不对劲儿”,就是因为那种良好的感觉本身太过头了,由此他们才警觉起来。总的来说,虽然病人很少会抱怨他们的状态“非常好”,但真的感觉“太好”时,他们也会觉得不安。
这就是《觉醒》的主题,可以说有点儿残酷。病人身患重病,几十年来卧床不起,突然发现自己奇迹般地好了,从痛苦的境地走出来时,身体的功能远远超出了平常人的极限。有的病人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罗斯一恢复健康就兴奋地说:“太难以置信了,太妙了!”但当病情变得不可收拾时,她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就要出大事了。”大多数人或多或少也会有同感。就像伦纳德,他本来觉得“很不错”。当他从健康转向功能亢奋时,原来充沛的活力变得太过旺盛,变得越来越夸张,原本和谐自在、随心所欲的感觉也越来越离谱:精力过剩、各种巨大的压力……几乎要把他给碾碎了。
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情况都是由功能亢奋带来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患者总会疑惑重重。“我的精力太旺盛了,”一位图雷特症患者这么说,“做什么事都太容易,太有力,太充沛了。这种狂热的精力显然是病态的表现。”
功能亢奋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不管是由于本身的化学物质失调,还是对某些人工兴奋剂上瘾所致,“感觉良好”、“病态的表现”、“虚假的安乐”之下都掩藏着无尽的痛苦。
面对这样的情况,患者处于一种非比寻常的两难境地:对病人而言,刚刚摆脱了原来饱受痛苦和折磨的旧病,又掉入充满诱惑的陷阱,而且绝对没有人能够走出这个怪圈。在功能亢奋的疾病中,病人会对病症作出妥协,逐渐加深对疾病的依赖与认同,以致最后失去了人格的独立性,完全成了疾病的附属品。在本书第十章中,那抽搐带来的激情就说出了这种忧虑。他说:“除了不由自主地抽动,我一无所有。”因为他的自我意识强过他所患的病症,所以不会有什么失去自我的危险。但是对于一些自我意识较弱或是自我发展不完全的病人,如果遇上势不可当的强势病症,就真的存在着被取代的危险。对此,我在本书第十四章会作详细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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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老汇的抽搐之王(1)
1885年沙可①的学生图雷特描述了一种令人吃惊的病症,后来该病以他的名字命名。“图雷特综合征”马上就广为人知,其症状主要为因过度的神经能量而产生一系列的奇异动作与念头:抽搐、痉挛、行动乖张、表情扭曲、大吵大骂、无意识地模仿以及各种强迫行为,同时具有古灵精怪的幽默感和古怪滑稽的表演才能。最严重的图雷特综合征会影响到感情、直觉、想象等生活的方方面面;病情轻一点的则只在平常的细节上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动作或冲动,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还是显得有点奇怪。直到19世纪末期,这种病才被深入研究和广泛报道,图雷特医生和他的同事非常清楚,这样的症状是因为原始的冲动和渴望难以控制造成的;但也有生理上的原因,可以肯定的(即使还没有找到病源)是神经性的失调。
图雷特的第一份医学报告发表之后,几年内就有好几百个相似病例被报道,且没有两个个案是相同的。很明显,这种病的症状有的轻微温和,有的却非常强烈怪异。同样明显的是,有些患者能自己做适当的调节,从而让生活更加便利,甚至能因此使思考、联想与创意变得更加敏锐;但也有些患者完全被病症控制,被图雷特症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混乱包围,几乎找不到真正的自我。就像卢瑞亚医生形容过度记忆症患者那样:这个病总存在着“它”和“我”的斗争。
沙可和他的学生弗洛伊德、巴宾斯基、图雷特是最后一批将身体和灵魂、“它”和“我”、神经病学与精神病学进行平行研究的专家。20世纪之后这两种学派开始分道扬镳,逐渐变成没有灵魂的神经病学和没有身体的心理学。在这种情况下,对图雷特症作出的任何解释都看不到了。20世纪的上半叶几乎没有相关的病例报告。有些医生发现患者有丰富的想象力,就认为这是神秘现象,而大多数的医生听都没听过。那情形就如20世纪20年代的嗜睡症爆发并大规模流行,而现在早就被大家遗忘了。
嗜睡症被遗忘与图雷特症被忽略有许多相似之处,两者的病情都很不寻常,都让人难以置信(至少人们不相信一般的药物会有用)。它们也很难被纳入传统的医疗架构中,所以就被遗忘了,神秘地“失踪”了。20世纪20年代发生的事情暗示我们,这两种病还有更密切的联系。嗜睡症患者有时会出现运动机能亢奋或疯狂的状态,在发病早期,心理和生理的兴奋感不断加强,动作和抽搐不断加剧,强迫行为愈加明显。一段时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