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A电子书 > 耽美电子书 > 大平原 >

第6章

大平原-第6章

小说: 大平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河南男人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大家都那样说,不容你不信。草根百姓这样说的,还不可当真。可是政府的赈灾大员,也红嘴白牙,赌咒发誓地这样说,看来,这是真的了。
  爷爷又问:“那地方是只容你们这些花园口出来的河南人哩,还是天下百姓都收留?”
  河南男人说,那个地方叫垦区,又叫移民区,它当是为这花园口难民设的。可是,谁的脸上也没有刻字,所以天南海北的人,想来,那里都是接收的!
  河南男人说,那黄龙山山窝里,有个地名叫石堡镇,所有的难民,都先到那里登个记,然后按人头给每人发两块响洋,再给每户发一口袋籽种,就让人钻四面的山沟去了。
  河南男人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说:“陕西老哥,莫非你也想逃一趟黄龙山?”
  爷爷哼唧了两句,没有回答。
  那高家渡船上的艄公,正在喊人上船,他用篙身把个船帮敲得山响,嘴里说:“过路客,你倒是走耶不走?船开不等岸边人,我这是最后一船了!”
  那河南男人此刻真的要走了,他将烟袋嘴儿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将烟袋还给爷爷。路上不太平,匪患不断,得跟上大队伍一起走,因此,爷爷也不宜多耽搁他们的行路。
  临登上船板时,那河南男人说,他姓顾,扶沟县顾村的,如果这位老哥真的去了黄龙山,就来找他,他们做个好邻居。
  船开了,只几篙的工夫,船就到了河心。
  突然那个六岁的顾兰子,将两只手做个喇叭状,朝河沿上喊道:“留盖盖头的那半大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在这儿给高二说话。于是高二回答说:“我叫高二!”
  “那你们这个村子叫什么名?”
  “叫高村!”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麦子黄了
这一年的秋天,高村这户人家也学着逃难大军的样子,拖家带口,离了渭河畔的高村,去了黄龙山。
  那天,瞅着那最后的一船过了河,瞅着那大队伍的尾巴穿过十里渭河滩,上了对面的老崖,然后消失,瞅着天空中那翻飞的乌鸦群,飞得干干净净,空中一个也不剩了,爷爷还坐在那老崖上,呆呆地望着。从那一刻祖母就知道爷爷的心跟上那一群河南人跑了。
  男人的心一旦跑了,要想拦回来是一件困难的事。她拽了拽我爷爷的衣角,说:“从长计议吧!树挪死,人挪活,天底下的五谷,哪里的都养人!天底下的黄土,哪里的都埋人!但是真的要走,咱还得准备准备。这麦子再有三个月,就该黄了,咱得收。这是第一件事。高村这个烂摊子,咱得收拾,起码来说得留个人守着这家业,给咱们留一步退路。这是第二件事。所以这事急不得,得慢慢踏摸。踏摸好了,想周全了,咱再动身不迟!”
  爷爷十分同意这些话,他说:“高村这地方,我是不想再呆了。这里庙太小,挥不开我的青龙偃月刀!”
  所谓的“庙太小,挥不开刀”这句话,大约是一句戏文。爷爷是个戏迷,这一带的戏叫秦腔,所以爷爷的那许多话,其实都是戏文里的套话。如今,在这渭河沿上,说了这句话后,爷爷觉得很是气壮,于是精神上有了一种满足感。他叹一声,回到现实,跟着我的祖母离了老崖。
  田里的麦苗在一天一天长着。当初河南人的饥饿大军从高村地面经过的时候,那麦苗刚刚返青,还在地上趴着,没有动身。几场雨,几场风,再加上大平原头顶那火辣辣的大太阳一照,一夜间麦苗就起身了,醒过来,开始往上长。
  清明节到了,这麦苗已经长得一拃高了,或者用高村人的话说,地里的苗子能遮住老鸹了。麦苗现在开始拔节,夜来的时候,爷爷蹲在地头,他能听到那麦苗“咔叭咔叭”拔节的声音。大平原是肥沃的,高村这一块地区,据说是渭河平原上最为平坦的一个地方。那麦根扎得深,它会伸到一米多深的地底下去,拼命地*着,完成自己的这一届草木一秋。
  拔了几个节以后,麦子长得就快到人的腰眼上了。它这时候开始秀穗。半个月以后,秀穗的这个过程结束了,一个个青色的麦穗露了出来,齐刷刷地举头向天,像一片绿海洋。那裸露出来的穗子开始扬花,受精。这时候不敢吹风,尤其是不敢吹那大平原上的干风,那样,麦穗受不上精,它将来的麦粒就是瘪的了。
  受精结束,麦粒在一天一天地鼓起来,麦穗暴起来,整个麦穗沉甸甸的,麦秆有些弯曲了,好像承受不起这沉甸甸的重量似的。这时候需要暴日头来晒,需要南风来吹。暴日头一晒,南风一吹,这麦穗就黄梢了。然后这黄色,一天加重一点,直到最后变成一片金碧辉煌的海洋。
  这时候季风从遥远的东方,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吹过来了,像一只大手轻抚着这平原。风过处,大平原上掀起一拨又一拨金黄色的麦浪。白天的时候,那麦浪是闪闪发光的,像无数的金箔在闪烁。那是由于太阳的原因,阳光洒在麦穗上,麦穗闪着光,而随着风摇麦穗,这金光一晃一晃的,炫人眼目。
  夜来,太阳退了,代替太阳的,是停在平原上空的一轮大月亮。月亮将它的光华洒在平原上。这时候没风了,麦穗不再动,而是齐刷刷地举头向着天空。白天大地所收拢的暑气,现在开始释放了。平原一呼一吸,在尽情地吐纳着。这时候白天被逼得无法散发出的麦香,也随着这平原的一呼一吸,尽情地散发了出来。于是乎大平原沉浸在那铺天盖地的麦香中。
  第一镰该开了。那第一镰通常不是小麦,而是大麦和油菜。这也许是大自然的刻意,让它们先熟,让它们腾出地块,好作麦场,然后迎接那小麦的收割和碾打。让这些大麦和油菜,先填一填人们那饥肠辘辘的肚子,先给这肚子里增加一点油水,然后人们就有力气收麦了。当然,这些早半个月成熟的大麦和油菜,也是给那些耕牛和高脚牲口加料用的,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现在的身子骨比人更重要,麦收拉车,耕地,种下料庄稼,都得靠它们。
  当甘省过来的麦客子,肩上搭着褡裢,手里横握着一把大刈镰,从官道上三五成群地经过时,高村的人就知道了,该动镰割小麦了。于是夜来,就着月光,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磨镰,四处是一片磨镰声。
  丰饶的平原哪,贫困的平原哪!
  麦子收割。麦子入场。麦子碾打。麦子晾晒。麦子入仓。对于平原来说,这是一个收成中等偏上的年头。对于渭河畔上的这户高姓人家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这户人家仅仅只放开肚皮吃完“忙罢”忙罢……一个类似清明、中秋一样的农家节日。麦收过罢,夏种开始,这短暂的空闲时间、喘息时间叫“忙罢”。媳妇会熬一次娘家,把蒸好的新麦馍馍给娘家人送去。,就不得不俭省着度日了。因为收完麦子以后,下面还有一件大事在等待着这个家庭。这就是在黄龙山之行前,要给高家大小子问上一房媳妇,然后由他俩来守高村这个烂摊子。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章 高大的婚事(1)
高家大小子要问媳妇的消息传出,周围村子的媒婆们立即蜂拥而来。人气旺盛,这是一件好事。高家有田产,有庄子房屋,槽头上有牛,囤里的粮食也有一些陈底子,这些浮财之外,地底下弄不好还埋了几个硬货。所以,这高家的媳妇好问。只要你肯出聘礼,好姑娘有的是。
  那些媒婆们蜂拥而上,大部分只是来打打彷徨,混个油嘴。我的祖母是个懂礼势的人,所谓的“有手不打上门客”,所以只要有人来,立即笑脸相迎,拣好听的说。
  当然也有真心来提亲的;尤其是那些从高村嫁出去的女儿们,她们分散在这一块小平原上,给娘家侄儿说上一门亲,也算是她们对生养之地的回报,所以她们最热心。
  亲事很快就说定了,是距高村三里地的一个小村的姑娘。那个小村叫戏河桥。那姑娘大高家大小子三岁。而这正是我的祖母所希望的。她希望新媳妇过门,能管住性子暴烈的高大,还希望这媳妇在他们不在高村的日子里,能领住这个家。
  从见面,到坐,到看房子,到拜丈母娘,到订婚,到扯衣服,到结婚,这里面有一套复杂的程序。仅就“坐”来说吧,那也要请七姑八姨,亲戚陆人到场,仿佛一次小型的乡间聚会一样。这一切都要花销,而这花销主要得由男方承担。
  那个年月通常的聘礼是三十块大洋。这三十块大洋是官价,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的,少了,是对女方不尊重,那会惹得四乡八邻嗤笑。
  聘礼是由人说的。两个“牙子”将手在袖筒里摸上一阵,你握三个指头,我握两个指头,你往下减一减,我向上靠一靠,这事就谈定了。
  当然也有那些不讲规矩的,或者说是认歪理的,找一杆大秤来,将自己女儿一称,九十斤,那么,这聘礼就要九十块大洋。在这里,道理是这样讲的:这九十斤骨头九十斤肉,是吃娘家的五谷养下的,逮一个猪娃子养这么些年,也能卖个这价钱的。
  更有那蛮不讲理的,聘礼收过,就是不嫁女儿,攥住个拳头让你猜。把你折磨到最后,你终于明白这病是在哪里害的了:他还想再榨点钱。而他这要增加聘礼的理由是这样的:姑娘长着两个大花眼,一只眼睛再加五块。
  上面说的都是些社会上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没有在这桩婚事上发生过。聘礼仅仅三十块大洋,如此而已。双方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脸皮看得比什么都重。秦地古称礼仪之邦吗,那孔夫子一生奔命,克己复礼,他复的就是这地方的“周礼”啊!
  不过虽然没有花额外钱,这一场从“见面”开始,到完婚结束的婚事,还是花了高家不少的钱财。麦收时节打下的那些麦子,变卖了,卖了一些钱,家底再刨一刨,对落对落,才让这桩事情走到了头。
  婚礼同时是全村人的婚礼,是这个同姓同氏族村庄的所有人的事。大家都来祝贺,有的用手帕包来几个鸡蛋,有的从手心里抠出几文铜钱。人们在这个时候都变得很善良很真诚,都把最好的祝福给这一对新人。
  对于高家来说,这也是疏通感情、联系感情的一种方法,所有的高家人都赔着笑脸儿,大人小孩的嘴在这时候都特别地甜。
  在这样的场合中,最忙活的就算我的祖母了。她不停地接待着客人,拣那些最好听的话给来宾说。那些比她班辈大的,她张口就叫,像叫自己“大人”一样亲切,那些班辈比自己低的,她用自家孩子的口吻称呼他们,只是在那称呼前面加一个“他”字。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章 高大的婚事(2)
整个婚礼上只有一个外人,那就是我的爷爷。他仍然和往日一样郁郁寡欢。
  “见了人你笑一笑!你笑一笑怕啥,怕人看见你的牙了!”我祖母说。
  见说,于是爷爷见大门口进来个人,就龇着牙,咧着嘴,冲人家笑一笑。
  祖母说:“你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要笑了!你到灶火口拉风匣去!”
  这样,在婚礼的整个过程中,爷爷的手里抱着一个风箱的把儿,一边往灶火里填柴,一边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
  祖母明白,爷爷的心里,还装着那出走黄龙山的事。
  瞅空子,她对爷爷说:“快了,高大一结婚,高家有了个顶门立户的,咱们就该动身了!”
  自从二月里渭河老崖上的那个早晨,目送了那些远行的河南人离开,爷爷的心思就刻在那件事情上了。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叼空做一辆独轮车,准备路上推。也许,河南人推独轮车的那左颠右摆的样子,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决心在远行的路上,也推一辆独轮车,然后吱吱呀呀地走州过县,穿村越寨。
  婚礼举行的这个时节,那独轮车就已经做成了。它现在就立起来,靠在院子后边的茅厕里,怕人瞅见,独轮车用一簇苞谷秆围着。
  那车辕是用一棵两把粗细的榆树做的。榆树中间一劈,刚好做两根车辕,而且弯对弯,直对直,十分妥帖。那车厢上几个横担,那个车前面包着轱辘的支架是用槐木做的。在平原上,槐木应当说就是上等的木材了。不过那将来要过千座桥、行万里路的车轴,则需要更坚硬的木头。这种坚硬甚至连槐木也不够,那车轴只能用枣木的。
  车那个独轮,也是用几块槐木板拼在一起的。拼成一个圆状,用码钉码紧。那圆弧上,再钉上一圈铁钉。
  爷爷不是木匠。在平原上,木匠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职业。平原上的人们叫木匠“手艺人”。爷爷只是稍微地会使一点斧刨锯锉而已。他曾希望自己的三子一女中会出一个手艺人,但是这�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