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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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赵村,南杨村,北杨村,季村,季堡,东安村,西安村,然后是高村。往渭河的下游追溯,横卧在渭河老崖上的有几个大村子,这几个大村子分割成小村,这些小村亦都是以同姓同氏族的单位居住。而再往下,又是一个一个的同姓同氏族的村落了。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村庄与家族(2)
在我们说话的这个年代里,这些村子都是一姓。千百年来,村子的人们以百倍的警觉提防着外姓介入。他们觉得,渭河岸边这块或者丰饶或者贫瘠的地面是他们的,他们防止着有人在他们睡觉的时刻将口中的吃食夺去。更兼之,这也是一种崇拜,对遥远祖先的崇拜,对《百家姓》中自己额头上顶着的这个姓氏的崇拜。在平原上,所有的村子除叫它们“村子”之外,都可以另外叫成“堡子”。“堡子”这两个字就充满了一种防卫心理。
眼下,高村的这一户高姓人家,遇到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就是“断后”。我的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且这女儿显得有些笨拙。平原上的习俗,遇到这种情形了,延续香火的方法一般有两个。
一个方法,就是给女儿招上门女婿。那个村庄的那户人家,男孩多,问不起媳妇,愿意把自己的男孩招出去,给人做上门女婿。这女婿过门以后,得改姓,他的娃娃们,也得从女方的姓氏。也就是说,这个村子将这个人淹没了,他来这里的任务只是像一匹种马一样来延续香火,而这个同姓村落依然纯粹,依然是铁板一块。
另一个办法是将外甥接来,让他顶门立户,延续香火。三亲六故中,这最亲的人,大约就是外甥了,所以没有办法的办法,请他来,当作子嗣看待。为他问一房媳妇,这媳妇再生上一堆娃娃,于是这家的香火就又有年没月地延续下去了。
如果说,那前一种情形,上门女婿还偶然地在此生中,用一下他原来的姓氏的话,村上人有时候也就睁一个眼闭一个眼,由他去吧!因为他即使蹦得再高,也已经没有根了,现在他的孩子是跟着媳妇姓着,他将很快老去,没了踪影,好像村庄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似的。
但是对于后一种情形,全村的人会以百倍的警觉来对待。从外甥顶门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改为与全村人一样的姓了,往事不准再提。
我的老之将至的老爷权衡再三,采取了第二种方法。即从渭河上游的一个叫鸿门镇的地方,接来了他的外甥,来给自家顶门。接着,又从邻村为这个顶门过来的小伙子问了房媳妇。那小伙子就是后来我的爷爷,而那新媳妇就是我的三寸金莲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
乡间美人迅速地为这户人家生下来一窝儿女。高大出生了,高二出生了,高三出生了,齐刷刷的三个男丁。那第四个是女儿,苦命的桃儿也在那个年代来到了人间。
这一切多么的符合乡间规矩呀,这一幕乡间喜剧演得多么的圆满呀!从此以后,这户人家将成为这个大族中的一个支系,从此头顶着同一个“高”字,开始自己少盐寡汤刨食吃的岁月。
但是不然。
其实,早在高老爷子张罗着用他的外甥来顶门的时候,这种不祥的根就埋了下来。这原因就是,除了上面那两种延续香火的形式之外,在平原上,通常还有第三种形式。
这情形就是,从自己就近的族人中,挑一个侄儿过来顶门。因为侄儿和外甥一样亲,他甚至连姓氏都不需要动,就走入这个家庭,登堂入室了。
前面说过,高村通村都是一族,因此从理论上讲,这个班辈上的所有的人,他都有理由来顶门,或者再直白一些说,有理由来继承高老爷子这一份家业。
高老爷子那时候老崖上有三十亩良田,河滩里还有二十亩滩地,家里一挂铁轱辘的牛车。此外,他还有五间宽的庄子。那庄子有三间盖满了房,剩下的,空在那里,准备有力量了以后再盖。
族人们,尤其是就近的族人们,也许曾向高老爷子提出过那第三个方案。但是被高老爷子严词拒绝了,他明白所谓的顶门只是一个话头,人们眼红的是他辛辛苦苦攒来的那份家产。他坚决不能让这些家产落到他的那些族里弟兄们手里去。他决心要保卫它。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渭河上游村子里的那个年轻人走入了高村,并开始了他后来的故事。
这个既不像农民,又不像商人,亦不像读书人的年轻人,当他担着个货郎担子,摇着个拨浪鼓,吆喝着穿村而过的时候,一定会招来许多人忌恨的目光,因为这个村子的一户富户的家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姓人得了。
但是在高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人们还不敢造次。高老爷子拄着根南山藤木做成的疙瘩拐杖,一步一点,从东头走到西头,西头又走到东头,人们见了,纷纷打招呼。招呼罢了,人们指着他的脊背说:“有一天你死了,这好戏在后头哩!”第四章摔纸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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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摔纸盆儿(1)
好戏果然在后头。终于有一天,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脚一蹬,头一歪,走人了。家族纷争于是从“摔纸盆儿”的那一刻开始。
平原上的习俗,老人死了,在抬埋他的时候,一顶棺木,请八条大汉用杠子抬着,棺木的后面,有无数条纤绳,女孝子们蒙着脸,穿着孝衣,手牵着这绳子,一边拽着不让这棺木走,一边移动着步子往前撵。棺木前边,则是两行男孝子领路。那男孝子中,挑出一人,或是长子,或是长孙,或是至亲的外甥,头顶上顶着一个纸盆子。别人恸哭,他可以不哭。他只把这个盆子顶好,就行了。
这叫“顶盆子”,也叫“顶门”。所谓的顶门,其实正是顶这个盆子。这纸盆子应当摔碎。出殡的队伍在行走中,前面的孝子在行走中,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觉得这里距家宅和墓穴的距离刚好适中,于是停下。
停下以后,所有的孝子们都知道要摔盆子了,出殡中最庄严的那一幕要开始了,于是停住脚步,按班辈、分长幼站定,就在当路上跪成两行。而那后边的棺木也停下来,后边的哀恸的女孝子们也停下脚步。
这样,在乐人们的嘹亮的唢呐声中,在男孝子们压抑的低沉的嘶哑的哭声当中,在女孝子们一板一眼抑扬顿挫仿佛唱歌一样的哭声当中,顶盆子的这个孝子,将纸盆子高高地举起,叫一声“从此后我就成了没大的娃了”!叫罢,然后重重地摔下。盆子是陶土的,青色,摔到地下,“哗啦”一声,成为一堆碎片。
啥叫“纸盆子”?其实,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瓦盆而已。这个瓦盆在此之前是放在家宅里的灵牌前的,烧纸用。如今起灵了,牌位拔了,于是这盛满纸灰的瓦盆儿,便被端起,随灵柩一起走。
高老爷子的出殡仪式也是这样进行着的,那顶盆子走在孝子前面的正是那个外乡人,我的爷爷。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盆子一摔,这场丧事就算走到头了。老爷子将顺顺当当地入土为安,去见他的列祖列宗们。平原上的老坟堆里将会出现一座新坟。
但是正当这个外乡人高高地举起盆子,就要往下摔的时候,孝子队伍里一片嘈杂,有的人喊着“让我摔”,有的人喊着“我来摔”,有的人喊着“该我摔”。人头攒动,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白色孝布的是儿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黄色孝布的是孙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红色孝布的是重孙子辈。众人站出,纷纷来抢,出殡的队伍乱成一团。
此刻这个名叫高发生的年轻人从来没经过这阵势,纸盆子举在头顶,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红勾勾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瓜松,你摔!你摔!你快摔!”
说这话的是我那乡间美人,小脚祖母。此一刻,她正在那棺木的后边,穿着孝衣,手牵引魂索,席地而哭,见了眼前这一场变故,吃了一惊。
只见她身子向后仰一仰,腰身闪一闪,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站起来,扶着棺木走了两步,然后踮着小脚,快步穿过孝子的行列,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
“你摔呀!瓜松!快摔!”她说。
爷爷还在愣着。眼见得无数只大手小手,去抢那只高举着的纸盆子,老祖母踮着小脚,左拐右拐,从人群中蹿到爷爷跟前,然后两脚一跳,掰住爷爷的胳膊,叫一声:“你倒是摔呀!”然后将胳膊一拉,于是只听“哗啦”一声,纸盆子摔下来了。盆子落在塘土地上,一个盆碎八瓣成为碎片。
第四章 摔纸盆儿(2)
安葬仪式结束不久,“头七”未过,这户人家便开始遭户族欺侮了。老太爷既死,于是大家也就没有了忌惮。老崖上田里的苞谷还没有成熟,就被人整行子整畦子地先掰了。滩地里的果木树上结了桃子,也被人卸了。菜井里种的辣子被人摘了,韭菜被人割了。家里拉车的老黄牛,偷吃了几口嘴,也被人用镰刀砍了。家里的大花狗,被人打着吃了,将一张狗皮,隔墙撂了过来。还有家里那几个半大孩子,出门与人打架,一个个被打得鼻青眼肿流鼻血,问他们为什么跟人打架,回答说村上孩子叫他们“蛮生野种”。
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事正在酝酿,这就是族里面的几户近家,瞅上了这户人家的田产和房屋。这一日,我的乡间美人的小脚祖母,正摇着纺车,在上房屋纺线,门外人声嘈杂,揭开门帘一看,只见几个大汉,抬了一口棺木,进了院子。祖母问:“这是谁家的棺木?走错地方了吧!”大汉们说,棺木是族里一户人家的,人暂时来不了,先用这棺木来占地方,号房子!说罢,不容分说,一把攉开这小脚女人,抬着棺木进了上房屋,然后找一个角落,将棺木摆好,底下再支上几块砖头。临走时,大汉们说:“小媳妇,你小心地给看着,这口狠话说过了,棺木要是少一个角角,就拿你是问。老鼠咬了,虫擞了,你也逃不了干系!”说完,牙齿下了,一伙人扬长而去。
我的小脚祖母愣在那里,好久才明白这是先用棺木占地方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子,哭得没意思了,于是想起找我爷爷。我爷爷此刻在哪里,她知道!
爷爷早就知道这家业守不住,于是说,让外人得了,不如让我抽大烟把它抽光吧!没了家业,就没人偷没人抢没人眼红,这高村的天下就太平了!这样他染上了大烟瘾,和村上一些懒汉二流子躲在一户闲人家里抽烟。这事我祖母知道,她只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不把这事说破。
此一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情,祖母只得硬着头皮,来拍这户人家的门环。
门*,一群大烟鬼正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吞云吐雾,见高家媳妇来了,都吃了一惊。好我的小脚祖母,只见她并没有发怒,只是把那个尖尖的小鼻子耸了一耸,脸上做出笑容说:“好香!好香!”说罢,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夺过烟卷说,让我也尝一口!尝罢,对爷爷说,走,咱们回家,回到咱们家炕头上,热被窝一坐,你一口,我一口,过咱们的神仙日子去。
爷爷懵懵懂懂,趿鞋下炕,被小媳妇牵了手,出了大门。门后,一群大烟鬼说,你看人家媳妇,这才叫厉害!祖母回头,呸呸两声,算是作答。
回到家中,看到上房地的棺木,再听祖母一番诉说,爷爷眼皮翻了翻,一言不语地蹲在地上。祖母见了,踢两脚,“你倒是说话呀!掌柜的!”祖母说。踢归踢,胆小怕事的爷爷仍是一声不吭。祖母见了,绝望地说:“我三脚踢不出你个响屁来!”
就从这一刻,我的小脚祖母开始骂街。既然这家男人不敢出头,那么女人只好出头了。第五章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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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骂街
至此以后,大约有半年时间,高村村头,出现了一个骂街的女人。那原先用发卡别在脑后的髻儿,弄乱了,如今一头乱发蓬松在头上。两个原来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如今凭空地抹了两团灶膛里的柴火灰,又黑又青。一件大襟青布衫子,那布纽扣从胳膊窝以下,全部解开,露出的两片衣服下摆,挽成一个疙瘩,缠在腰际。下身的变化不大,还是那身黑青布缠着绑带的裤子。脚下三寸金莲的那鞋子,现在换了,换成了结婚坐轿时那双红缎鞋。这红缎鞋穿在脚上,一颠一摆地走来,确实比那黑布鞋更为张扬。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根盘成一团的火绳子。这火绳子是牛拽绳。如今她提到手里,在村口滋事,那意图也很明显。话头不对了,或者她恼怒了,这绳子往谁家的门楼子上一拴,就上吊到谁家了。
我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顺着高村的官道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踏踏而来,一路排侃。她说道:
“高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