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血 (又名 白石街)-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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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船回来了?”。
“嗯。”
他看兰嫂脸色不好,“怎么了?没买到鱼呀!”
“官府的告示都贴到码头上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出我洋相!”蔡二下地走两步。“怕什么?告示贴了好几年了,老子还不是照来照往!”
“哼!能的你。”
“娘子,别担心。”蔡二坐在床沿一条胳膊搂住兰嫂肩膀,“等我作成笔大的,咱们就远走高飞,离开这去广洲府。”
“旺仔刚才也看见了,看他一会得问你。”
陈栻一威尔逊的船到淇澳岛码头上唐家水手正清洗船舱。水手们都转脸朝东边看。阿宽手一指:“苏家女婿!怎么还带着个洋人?”
陈栻一领着威尔逊往岛上走。唐淇蘥也匆匆朝码头赶过来。陈栻一站下跟他打招呼:“唐公子可好?”“陈掌柜回来了,生意兴隆!”唐淇蘥拱拱手。
“威尔逊先生,这位就是岛主家的公子唐淇蘥少爷。”
“你好!”威尔逊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唐淇蘥的手被洋老头紧紧攥住,觉得很别扭。
“这位是威尔逊阁下!我特意邀威尔逊先生上岛观光。威尔逊先生是这一带沿海口岸的洋商大班。”
“唐公子,我热爱中国文化,‘唐’,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兴旺的时期。”大班扑闪着蓝眼珠怪腔怪调。
唐淇蘥敷衍几句,陈栻一领着洋大班往家去了。
第六节 苏家
苏崧曰陪着县令说话正不自在,毛石介进来报说陈掌柜回来了,便起身往家走。田溥屁股还没在板凳上坐稳就又提出修路的事。他到任三年,每回上岛都不忘这个话题。淇澳岛远离县城地处偏远,岛上没有一条像样的官道。田溥头一次来就招集族人开会,提仪由唐苏两家牵头出资,其余各户少捐一点,县府再拿出一块财政,建一条官道。计划这条道从码头向岛内纵深贯穿整个民居区,工程不小。各族户自然都非常乐意。唐家却内中打鼓,这些年家里只是渔耕为活,哪里有得闲钱?苏崧曰知道自家得摊大头,拿着钱往人家脸上贴金,才不干这种傻事。田溥撮合几次,两家压根儿谈不拢。
苏崧曰一进大门就听见厅房传来说笑声。打帘子进去,陈栻一正揭着礼箱让怄氏观看。靠东山墙椅子坐着请来的客人,一个穿唐服的洋人。陈栻一忙过来施礼,“师傅安好!”威尔逊也站起来。
“我来介绍,这位是香山县沿海一带洋商统领威尔逊先生。”
苏崧曰看一眼客人。请洋人上岛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他不明白陈栻一为什么要这样做。
“师傅,我跟您提起过,威尔逊先生的洋行是我们毛家商铺最大的贸易伙伴。我们商铺的香料瓷器茶叶丝绸都是经由威尔逊先生的洋行销往西洋。”
“欢迎,欢迎!”老掌柜拱手施礼。
苏芝兰正在前头店里练算盘。她靠着楠木桌把算盘子拨拉得噼哩叭啦响。苏家宅院比唐家小了不少,只有两进,是二十年前苏崧曰经营县城西关老字号挣的钱在原来宅基上翻盖的。临街房子专门打开扩充了原先的小店面。毛石介和一个伙计平时张罗着。刚才陈栻一回来,苏芝兰从铺子门口看见了,可没回院子。下午她就要在天后宫前头的台子上表演自家拿手绝活——珠算!苏家珠算最为岛上人津津乐道。苏崧曰年轻时,陈栻一早年当学徒的时候都曾登台表演这项看家本领。苏芝兰从小在铺子里跑出跑进,看大人们搬货卸货包货收银打算盘记帐,六七岁就缠着当时在店里当伙计的陈栻一教她拨拉算盘子,没出几年算盘打的比表哥毛石介还要快。十三岁上她就在社火节一显身手。
后院毛石介和七八个族人在舞狮子。毛石介扣上狮头,一个族人扮狮身,舞动起来蹦高蹿低,狮头喷出一股火苗吓苏芝兰一跳。
苏崧曰陈栻一和洋大班站在窗前,“石介他们真是长进不少!下午就要看看他们的本领。”陈栻一看看师傅。提前三个月他就从广州府请来了个舞狮子把式,早起晚半晌都用来教毛石介和族人们练习。珠算在苏崧曰眼中实属小技,他想着苏家能在舞狮子这项压轴赛事上赢得头彩,这样苏家地位蒸蒸日上叫板唐家的阵势才能让人们看到。
第二章 寒露社火
第七节 乡正
红枫林前头的海面上七八条龙舟驶过来。端午节赛过一次翻底晾在西头沙滩上的龙舟重又擦拭一新,船头竹架上扎一朵红绸花结,支一面鼓,划手们从自家带着桨一路划过来。岛上人吃了饭有的划船有的走路赶到红枫林前头的湾岬上。海岸礁石嶙峋豁豁岈岈,向东能望到灯笼洲,洋人的鸦片船像小黑点一样。一阵雨云飘过来落下大雨点,打在划手们的光胳膊上。鼓手站到龙舟头上操起鼓锤,人声鼎沸嘈杂,鼓点响起来。喧闹的节日气氛充溢着海岬。划手个个小短褂,灰蓝黄白青皂赤,各族不一样的颜色,粗布裤子一律皂黑,脖子胳膊露在外头,胸脯高高隆起。
乡正大早起铜锣就没离过手。他挥动缠一块脏兮兮红布的木锤四处敲打维持秩序,渔民们挤着嚷着。最难缠的是妇女,她们搭帮结伙挤在一堆,嘴刁舌快,拿乡正取乐。米乡正虎个脸把她们往后推。他踩着破黄解放鞋,单褂在后脊梁晃荡,谁也不知道他这件衣裳是何年何月穿上身的,一年四季从没见换过。集合民众,发布告示,岛上有事就能听见铜锣响和他的公鸡嗓。小孩子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游走。乡公所就是他的住处,他从不开伙,在每家都蹭过饭。
“往后退!别挤!”他最爱往妇女堆里扎,手掌所触软和又暖和,偶尔摸到一个小肚子上的肚脐窝,令他回味良久。妇女工作虽然难做,却更引发乡正的工作热情。今天也是妇女们的节日。姑娘梳着长辫子,辫梢系着花蝶结。小媳妇头盘起来成个美人髻插根簪子卡住。更有奶孩子的,孩子哭闹便撩起衣襟裸着大乳填到孩子嘴里。好些条渔船横七竖八,乡正敲锣比划让把船头摆摆正,给龙舟赛和观礼船让出地方。
唐家观礼船过来了。田溥县令坐在船头太师椅上。唐世贞苏崧曰两厢陪坐,倪应龙站在后面,旁边是唐家公子。渔民划着船从观礼船旁过去,嘻嘻笑笑朝上打招呼。田溥县令手捋胡须颔首微笑,“倪副史,南粤海上这种民间赛会你还没见过吧?”
倪应龙抑制不住欣喜,没想到淇澳岛社火是这么个热闹场景。他一路分享着岛民们的欢乐。南粤渔民黝黑精壮,透着一股豪狠之气。
“蘥儿你回头看看,蕃鬼怎么也来观礼了!”
陈栻一和威尔逊的船从后面跟上来。人们离远简直把穿唐服的威尔逊当成了当地人。洋大班对跟陈栻一打招呼的渔民点头微笑,人们才看出这是个洋人。
“父亲,我刚在码头跟他们搭过话。我看这也没什么。苏家做生意免不了跟洋人来往。”
“做生意!跟番鬼打交道下场都好不了。”
“时势不同了吗!”阳光照耀,唐淇蘥骨骼中钙质陡增;海风吹拂,欢歌笑语催人振奋,唐公子脱口做出一篇策论,“时下海户开放,与洋夷做生意乃……”
“放肆!”唐世贞喝住他,侧目望望一旁的苏崧曰。一个念头在他脑际挥之不去,苏家怎么竟敢冒大不韪……他苏崧曰老谋深算,凡事必先盘算清楚,与己无利决不轻易出手。洋人上岛肯定不只为观光。
龙舟赛航道直到向东半哩的地方,一条挂满五彩旌幡的渔船泊在转程点。太阳升到桅杆上了。乡正站到观礼船前头敲锣:
“淇澳岛诸位父老乡亲!在寒露节社火赛会开始之前,我们请香山县府的父母官大人田溥县令讲话!”
田溥站起来,扬扬他的瘦胳膊。
第八节 唐淇蘥
唐家水手们吃罢饭顺着小路赶到红枫林前头。钟品走进林子里小便,提起裤子正要往外走,蔡二从树杈上跳下来。
钟品吓一跳。蔡二嘿嘿笑着,“钟老大,怎么走这边呀?”
“蔡义叔,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个儿天擦黑。”
“你可当心着点!官府正拿你。”
唐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蔡二做过唐家船老大。赶上禁烟他被县衙一个捕头诬陷,当了海盗。
“你怎么不去给钟家当划手啊?”
“赛龙舟就是个热闹,留着劲下午舞狮子。”
“唐家的事真是比你们族里的还重要!”
海岬边已经挤不过去了。小友指指一块大石头,几个人爬上去。龙舟赛场尽收眼底。钟品见兰嫂和旺仔挤在人堆里,朝身后林子望望,“蔡二跟她们娘俩一块来的?他们刚才一块走,不怕让人看到?”
唐淇蘥一直在人群中搜寻苏芝兰的身影。他看到陈栻一和洋人的船停在北头。乡正鸣锣龙舟赛要开始的时候他才在西南边一个角落里找着苏芝兰。阿彩和她站在船头踮起脚往海面上望。唐家少爷感到遗憾的是苏芝兰只顾看热闹一点也不朝观礼船这边望。人们都传言苏家要招陈栻一当女婿,正在岛上选宅基要盖新宅子。唐家少爷将信将疑。苏芝兰家在自家西南半里地的地方,每回去码头唐淇蘥都要朝苏家那边望,盼着苏芝兰突然从大门走出来。这种感觉让唐家少爷欣喜又忐忑。前年社火赛上苏芝兰在台子上表演珠算,两根大辫子盘在头顶。苏芝兰举算盘的时候青色绣衣袖口滑到胳膊肘上,浑圆的肩膀落下只马蜂,她脸红耳跳掩饰不住紧张,鼻翼渗出汗珠。以后一连几天唐淇蘥眼前都是苏芝兰的影子。房里念书,桌上吃饭,都是她侧脸望一下马蜂又打算盘的情景。睡觉前也要想一阵子。再见到苏芝兰他就开始盯着死看。苏芝兰还是大方活泼原来的样子。唐淇蘥心中一个窍穴打开了。相思美妙又折磨人。苏芝兰看着跟没事一样,日子久了身上也透出欢愉的神气。去年端午节家里包粽子干枣没了,唐淇蘥大着胆走进苏家铺子。毛石介很惊讶,让小伙计称给他。付了钱包好要往外走的时候,苏芝兰从后门进来叫表哥吃饭,迎面看到这个不速之客莞尔一笑。唐淇蘥走出去像喝了蜜一样神魂颠倒,半天才摸回家门。大半年相思终于得到了回报。以后两人再走对面,苏家小姐就对唐淇蘥微微一笑。八月十五的时候他碰到苏芝兰和陈栻一在路上一块走,不知动了哪根劲一连几天不再理苏芝兰,见面也不看她。苏芝兰也变了脸色,身上那股欢愉劲不见了。唐家少爷捱不过,过几天见到苏芝兰又是一笑,苏芝兰又慢慢复转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盈盈一水的关系快两年了。唐淇蘥不住吟成五律七绝抄在信笺上让蔡小友交给阿彩,阿彩再转到苏芝兰手上。但苏家小姐对这位痴少爷隔三差五雪片样飞来的情书却从来不予答复。盼望能收到苏芝兰一纸信笺就是唐淇蘥最大的幸福。
“自己怎么才能配的上苏芝兰?”
唐淇蘥看一眼苏家老掌柜,苏崧曰脸盘很大头发稀疏,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给人一种踏实信赖的感觉。陈栻一敢为天下先,把洋人请到岛上来看社火!经商做买卖才有前途。唐淇蘥瞥一眼太师椅上父亲领襟里肥胖的脖子和威严的后背,还有脚下踩着的这艘从老太爷辈上传下来破旧的为了装门面才又新漆过的观礼船,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显得陈腐和蹩脚,像多年的古董晾晒在阳光里。
第九节 舞狮争霸
龙舟赛是社火节的开门戏。今年拔得头筹的是钟家。钟家是一百七十多年前随郑成功收复台湾钟宝将军的后裔。隔了五六代,先人遗风犹存。其他节目轮番开始上演。天后宫前的木台子昨天后半晌就搭好了,两口大缸立在台上,每个都有一人多高,两人合抱都抱不拢,缸里盛满水。一百个男丁端着铜盆接力从天后宫前头海上传来倒在里面供在高台上,象征舀不完的财富。七八个老头组成的吹打班子在台下吹奏。一个戴瓜皮帽架石头镜的手上摇着一对铜铃打拍子,指挥笙箫唢呐月琴琵琶几样乐器。钟老爹是吹笙手,关了祠堂门来凑热闹,一条好腿打着点鼓起腮帮很卖力气。
蔡小友上半身精赤,只穿件短裤站在台前,对手是个胸口毛茸茸粗蛮的汉子。两个捡场的抓住小友的胳膊向起一举,小友像只燕子消失在胎壁厚厚的水缸里。大汉踩着木凳爬上水缸沿儿,扑通一声下去。水呼一下冒出来。捡场的又拿盆子续上,台下一阵哄笑。小友那边溢出来一点就平息了,他在里边好像一点不占地方。蔡小友是岛上出了名的水灵精,孩子时候妇女们在海边捞海菜,他从东一个猛子扎下去,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