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花时录-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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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他的讥讽,或者说是羞辱,柳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都是拜你所赐!”
陈登闻言一愣,柳隐却笑得越发和煦了些,“当年……如果不是你,只怕我现在还在侍郎府上相夫教子呢!是你硬是我把从他身边抢走,然后送进宫来,是你,让我明白了权力大于一切,你没有经历过那种让人无力到几乎想要自杀的境况,所以……你不明白!”
她笑笑,“不过现在,我倒是并不恨你!”
陈登看了她一眼,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而且一笑起来便再也控制不住,直到那笑声被一阵咳嗽打断,他还是笑个不住,似乎是遇到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和最可笑的人。
※※※
郭兴进宫的时候,只带了随身的三百甲士。
整个皇宫的外围到处都是火把,好似天上突然下了大火一般,映的半天尽是残红,但是在这皇宫里,却只有通往勤政殿的辇道旁有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排成两排打着昏黄的灯笼。
远处很乱,身边很静,以至于重靴踩在青石上的咯咋声与远处若有若无的呐喊声混在了一起,让人难以辨得清楚哪里还在混乱,哪里已经重归安静。
勤政楼已经在望,远远看去那里倒是灯火通明,但是却不闻丝毫人声,似乎只是一座人去楼空只余灯火寂寂燃烧的空殿。
郭兴汗毛耸立,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危机感。
夜风吹凉汗,很快他那厚厚的铁叶连心甲里面的小衣已经被风吹凉,贴在胸口上后背上冰得难受。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倏然停步,侧首看了那带路的太监一眼,问道:“皇上已经……唔,龙御归天了么?”
那太监哭丧着脸,身子也在发着抖,他倒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心悸。
他躬下身子,不敢看郭兴那在黑暗中仍然凛冽可感的目光,“回、回、回将军大人,三刻以前,皇上已经在御书房……归、归天了!”
“唔……”郭兴仰首望天,然后转身冲身旁一个甲士看了一眼,那甲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对那带路太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煦一些,“劳烦公公带路了,请吧!”
那太监闻言谄笑着,“奴婢不敢当,将军请!陈大人就在勤政楼等着将军您呢!”
“好!”郭兴又笑了笑,眼睛微微地眯起来,那眼眸深处却锐利如刀,似乎有一股鬼火正在其中游弋。
※※※
是陈梧亲自出去,迎接郭兴进了勤政殿。
殿里只有五个人,陈登父子,郭兴,陈妃柳隐,和她怀里那个穿着黄袍瑟瑟发抖的六七岁孩子。
陈登迎上去,“郭将军!”
郭兴没有回礼,他的眼睛在殿内四处扫了一眼,已经大约可以断定,这殿内确实没有伏兵。
陈登洒然一笑,“郭将军多虑了,如今是你我联手行事,即便你信不过我陈某人,总该知道如今大局未定,你我两人仍是唇齿相依的呀!”
郭兴笑笑,仍是单手按剑,“陈大人误会了,末将只是想知道,皇上是怎么死的。”
陈登一愣,旋即笑道:“皇上龙体久已欠安,此事天下皆知,昨晚入夜后突然头痛之疾发作,未等御医赶到,便已然龙御归天,此事明日便可由你我二人联合诏告天下!”
郭兴点点头,转首看向坐在殿阶上的柳隐,和她怀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是……皇上唯一的骨血了吧?”
“呃……”陈登的眼睛倏然瞪大,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现在还不是,不过据老夫所知,等不到天明,就会是了。”
“唔……”郭兴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按着剑柄的手,他向前走了几步,越过陈氏父子走到御阶前,双膝跪地,顿首道:“臣郭兴,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登愕然转身,见他这般做作,不由得嘴角扯出一道讥讽的笑意,但是很快,那笑意却冻结在了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他张开嘴便可看见,那齿舌间已经溢满了鲜血。
“嗬……你……你……嗬……”他的身子抽搐着,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面前的郭兴,而郭兴手中的那柄剑,不知何时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而出,顺着衣服流下来,很快便已经洇到了地上,站在陈登身侧的陈梧已经完全惊呆了,他甚至没有看清郭兴是怎么拔剑的!
郭兴的手臂猛地收回,带动陈登的身子向前一顿,然后仆倒在地。
陈梧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拔剑,郭兴的身子已经猛地向一侧跨了一大步,他手中的剑犹自带着淋漓的鲜血便被再次挥起,还没等陈梧把剑拔出来,一颗大好头颅便已然冲天飞起!
“吾为国诛贼!”
第一六三章 贵妃娘娘
皇城,东门。
郭兴的将佐刘安奉命调遣了五千人马,急匆匆赶往陈登手下占领的东门,本想一举将之歼灭,岂料刚刚赶到距离东门还有数十丈远的地方,就被前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惊呆了。
放眼望去,高高的东门城墙外,硝烟弥漫火光映天,让人纵使看不到,也能想象出此时城门外面是怎样的一番惨烈战况。
竟然有人攻打东门!
刘安挥手止住了自己的队伍,定定的望着前方,心下不由一紧,自家将军与陈登联手造反,趁夜攻占了皇城,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住了四座城门,就算是镇抚司衙门的羽林军也不可能轻易攻城,这拨人马又是打从哪里冒出来的?
刘安一时之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先按兵不动,可是眼见着东门的守军已经无力抵挡外面的强攻,不少士兵生出了怯战之意纷纷倒戈后退,东门危在旦夕,他无奈之下只得当机立断命人火速进宫向郭兴报信,自己则一声大喊,带着五千人马呼啸着奔向东门。
“兄弟们给我冲!无论如何也要守住东门!”
镇守东门的将军见手下人马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二,派去求援的人也没有消息,城门外的攻势又越来越猛烈,后续人马也愈来越多,无奈之下就想要弃门而走。今夜长安大乱,生死不过一念之间的事,而且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军队和那个在后方压阵之人,他的心也已经凉了半截,看来自己效命的首辅大人……怕是反不成了。
他一咬牙转身欲走,正好瞧见一队皇城内的人马向东门疾驰而来,明火执仗犹如五条长龙,当下大喜不已。
“援军到了!都给我挺住!”
众将士闻言个个面露喜色,精神也抖擞了三分,尽管如此,那一双双望向攻城军队的眼睛中,仍旧蒙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惊惧之色,攻城军队后方那震天一般的高喊更是让他们脊背发凉双脚发软,手中的刀无论如何也握不紧。
“尔等叛军,投降者不杀,倒戈者有赏,助纣为虐者杀无赦,灭九族!”
这个口号从成千上万名将士的口中喊出,一遍接着一遍,一声高过一声,好似一支支利箭刺中了守军将士的心窝,让那些在东门外厮杀的守军心胆俱颤,面对猛烈的攻势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被平乱的军队杀到了东门下。
“哈哈,陈大人好计谋!两兵交战重在攻心,一旦这心气败了,就必无胜算。”
郑将军稳稳当当的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情景,一脸的波澜不惊,纵横沙场几十年,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只不过当着陈羽的面还要象征性的夸上几句。
“郑老将军过奖了。”
陈羽只是简单的客气了一下,便再也没有说什么,望着漆黑夜幕下的皇城东门,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都说男儿热血,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不过现在他眼睛里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郭兴为什么要造反,和他一起造反的又是谁?
陈登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自己除了赢得今夜这一仗之外,就再无他选了,曹子珍在刑部大牢里的举动已经证明了郭兴对自己的态度,陈登对自己的憎恨更不必明言,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得势都决计不会放过自己。
现在,唯有皇上继续活着,柳隐继续受宠,蒋家地位不变,自己的命和自己全家大小的命才能保得住。
陈羽斜瞄了一眼郑将军,见他指挥若定,满脸的不以为然,心中不免多转了几个弯,这些驻外将军手握兵权,之所以能被人调动到长安城里来,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某些的人一些说辞,大家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目的,不过因时而立罢了。刚刚进城的时候还是叛军,这会儿就被自己说服成了勤王之军,谁知道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这攻城之战不是如眼下这般顺利,如果郭兴陈登在里面已经成了大事,如果皇上已经被……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思及此,陈羽望向前方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既然已经料到了那样的可能,就断不可以给他们机会,他突然高举手中玉尺,大声喊道:“攻下此门所有军士将校一律擢升三级,有夺关斩将者,封百户侯!”
众将士闻言轰然应诺,一时之间气势便如虹而起。
刘安刚刚才登上东门城楼,就听到了众将士的喊声,赶忙望向城下,就见下面数千兵马已经杀到东门前,数丈之外,更是火把如繁星,连绵一片根本看不到边际,上万将士气势如虹喊声震天,十几面帅旗簇拥之下的那一人一马,以及那人手中所举之物,硬是惊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羽!玉尺!
幽暗的夜色中,那柄晶莹剔透的玉尺映着熊熊火把,泛起层层光华,在陈羽手中格外耀眼,不禁看得刘安心惊肉跳,一连退了两步。
身为郭兴的亲信,刘安自然知道郭兴交给曹子珍的任务,也知道陈羽已经被曹子珍困在刑部大牢……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手拿皇上赐给关宁的玉尺?
刘安当下乱了分寸,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兵抵抗了,陈羽没死,就证明曹子珍凶多吉少,如此说来,陈羽自然就知道了郭兴举兵造反的事情,现在带兵勤王名正言顺,如果自己带兵抵抗,那就是乱臣贼子……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他突然一咬牙,一把扯过身边的校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守军将领后,在那校尉耳边小声叮嘱道:“快去禀报将军,就说陈羽手捧玉尺,率领数万人马前来勤王,让将军尽快赶来。”
校尉领命后,飞也似的跑了下去,引起了守军将领的注意:“刘将军是要再搬救兵吗?”
刘安闻言点头应是,“我就带了五千人马过来,只可解燃眉之急,决计抵挡不住这数万大军……”
正说话间,他却突然拔刀,一刀刺入对方的胸膛。
那将领满口鲜血说不出话来,他霍然抽刀,看着对方倒下去的身体,他深吸了一口气,“兄弟,别怨我,这个年头,只顾着听人家的话,是得不着富贵的!”
然后,他手臂一扬,手中利剑犹自带着淋漓的鲜血,大声道:“兄弟们,富贵就在眼前,夺下东门,你们就是平乱的国之忠臣,从现在起,东门守军,一个不留!……给我杀!”
※※※
勤政殿外,三百甲士目光如炬,勤政殿内,三个人沉默不语。
柳隐两手死死抱住小皇帝,望着正前方的郭兴颤抖的说不出话来,小皇帝也死死搂住柳隐的腰身,将头埋在她的胸口,想哭又不敢哭,上下两排牙齿不停的碰来碰去,止不住的泪水已经浸透了柳隐的宫裙,让她的胸口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郭兴看也不看那两个抖成一团的孤儿寡妇,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放在陈梧的无头尸体上,反反复复的蹭着,直到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才心满意足的回过头来,拖着剑走向了柳隐和小皇帝。
“你,你,你别过来!”
柳隐一见,就抱着小小皇帝向后退,小皇帝背对着郭兴看不见情况,却听得明白,当即就抖得越发厉害,瘦弱的双臂竟然如铁钳一般勒紧了柳隐的腰身,疼得她直皱眉头,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郭……郭将军,哀家知道你是一代忠君良将,如今又诛杀逆贼平定叛乱,如今皇上已经龙驭归天,而新皇在此,你……”
“行了。”
郭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一抹狠厉之色悄然而起,他一挥手打断了柳隐的说辞,柳隐咬着嘴唇收了声,两只手紧紧的攥着小皇帝的袍子,手心已经汗湿。
本来,有陈登在此,就算是皇上死了,她也还有用处,至少暂时来说,还不至于被陈登牺牲掉,这样一来,她就有再见到陈羽的机会,只要陈羽不死,那就还有可能东山再起……可是她万没想到,郭兴竟然会一进殿就杀了陈登父子,捏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陈登一死,她必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