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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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双臂。
兰寻剑半张着嘴,看着不知何时移到另一边的秦穹正面无表情操纵着如有生命的长缨。
秦穹手上继续动作着,不消片刻已经将这以一敌百的大将军捆了个结结实实。
“天助我也。”胡陆收手,站了起来。
两人这一套天衣无缝的配合让兰寻剑怀疑他们是否早有预谋要来一出“擒贼先擒王”,他随着起身正欲说些什么,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纷乱而至。
“有人发现我们了!”胡陆眉头一紧,从袖中抽出一柄红剑来握在胸前。
“你们先走。”兰寻剑不由分说推了两人一把,顿了顿又道,“……留着活口。”
两人依言带着被缚那人,施展轻功先行一步。好在对方手下发现并不及时,兰寻剑也未花费多少时间便寻机脱身了。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兰寻剑推开门第一句话便道,“别处管不着你二人,在我这里没有下次。”
秦穹嘴角微弯道:“一切依大人所言。”
兰寻剑迈步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那将军面前,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道:“我不管你甚么来历,立刻下令退兵,随我们回长安听陛下问罪!否则,休怪吾等不客气!”
那人虽然眼下处境十分狼狈,却竟然一脸悠闲地靠着墙角,没半点心急羞恼的样子,听了这话便瞟了这边三人一眼道:“好。但你先让他们俩出去。”
兰寻剑和秦穹几人闻言一怔。
“还有,”那人接着道,“门口那几个小兵也都离开。”
“将军这又是甚么意思?”秦穹冷笑道。
“我要将退兵的令符和暗语交予这位大人,”那人冲着兰寻剑扬了扬下巴,“若被旁人听去了,岂不旁生枝节?你怎么保证你这营里没有我的眼线?教你们都退了是为了你们着想,真是不识好歹。”
秦穹眼神转了一圈,不怒反笑道:“那便有劳兰大人。”说罢向兰寻剑递了个眼神,便拉了胡陆退了出去,连带屏退了门口看守的几人。
屋内只剩下兰寻剑对着面前的人,他没来由地感觉一阵紧张,呼吸都凝重了起来,随即轻咳一声掩饰道:“你是故意的罢。”
没有疑问的语气。
也不知秦副将他们是故意忽略了还是当真没想到,一骑千里绝尘深宫之内转瞬夺取数人性命的狠角色,一夜之间起兵令当今王朝堕入四面楚歌危机重重境地的将领,没有极为丰富的阅历、极为高超的武艺和运筹帷幄的谋略,绝不可能如此,而这个人现在竟然不费一兵一卒就被一条红缨绑得老老实实?
可疑,不仅是可疑,是绝无可能的地步。
半天没听到面前的人回话,兰寻剑再度出声:“孙将军?”
这位孙将军眨眨眼,微微叹息了一声,接着手臂一抖——那本来绑得紧紧的红缨居然随着这动作轻飘飘落了下来!
兰寻剑冷眼看着他,戒备地后退了两步。
“我跟你说过了,莫再执剑……你为何偏偏执念如此之深?”孙将军慢慢起身站了起来,用一种兰寻剑完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对,我是故意的,故意把其他人都支走,兰大人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真的是你!”兰寻剑脱口而出,立刻又觉得不对,“不,不对,不可能是你,我亲眼见你死了的……你究竟是谁?”
孙将军嘴角带笑,眼里却完全没有笑意,淡淡道:“我是谁你不该很清楚么?若没有大人你留下那些机密与我,我如何调动来这些军队?”
深夜的告别,青灰石砖墙,浮尘卷冷雨,没有长亭更短亭或是浊酒诉衷情的缠绵不舍,只有他手中冰冷的一叠旧笺,其上字句却是溅血的灼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不,这决计无可能是他!
那人可没有眼前这将军的雍容气度,决策胆识,虽说他死缠烂打和招摇撞骗的功夫过人,却半点也没有号令三军以及转瞬间取人首级的气魄。
更重要的是,那人不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更不会用他性命相托的一纸密文去扬兵斩伐,所过之处尸骸遍野。
兰寻剑感到唇齿发冷:“不,不对,你不是……”
“啊……看来我是有意外收获呢。”孙将军双眼微弯了起来,投射过来的眸光异常锋利,“不过很可惜,那个属于你的盛仙已经死了,倒不如说——从来没存在过。”
一字便琅�
山鬼犹在夜哭,沧浪席卷着猛兽的吼叫,那像是无赖的黄口小儿随手丢下的松子,一不小心就蹿成了参天大树,摇落一地寂寞的水花,眼见着就要成了百丈的冰,潜伏在深潭里的毒龙缓缓睁开一目。
才是深秋,冻不得的。
孙将军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愈发遥远:“其实,你不如考虑投奔我帐下,江山易主之日,论功行赏,兰大人实乃大功臣一名。”
兰寻剑难以抑制身体的颤抖,连说出的话也带着那波动:“不可能的,你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孙将军恍若未闻,继续道:“你想想看,这个国家又有甚么值得你出力的呢?现在的皇帝你不熟,先帝你更不熟,再之前的先帝还是你仇人,你说你费个什么劲呢?我好歹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虽说也利用过你不少次,但那只是情势所迫……”
“住口!”兰寻剑用颤栗的声音打断了他,“你根本就不是他!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你有什么资格犯这白骨蔽野、民不聊生的罪?你凭什么生杀予夺、鱼肉百姓?”
孙将军收起笑脸,冷哼一声道:“你既不知我来历,又怎知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杀的都是无辜的人!”兰寻剑怒道。
“很可惜,”孙将军面无表情,“——并不是。”
“真是狂妄至极……”兰寻剑攥紧了拳头。
孙将军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细细听了片刻,面上寒意更甚:“怎又派了这么一批人来抓我?怕我插翅飞了不成?哼,今天我倒飞给你看看。”
兰寻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身影如电转,随着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就单手扣住了自己的喉部,另一只手出掌便是雷霆之势,屋门应声而开。
兰寻剑被挟着飞出门去,只见尉迟将军正带着不少手下向这里奔来,见此异变人群中立即一阵呼喝:“人跑了!快追!”
孙将军见状,倒也不急着逃,反而朝对方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兰寻剑感到天突穴被狠狠压制,半句话也讲不出,只能任由着他带着向前飞驰。
“哈哈哈,尉迟!刚饶过你一命,你却又来找死!”转眼就到了近前,孙将军大笑着,顺手拔下将兰寻剑腰间的长剑,接着把他往人群里一扔,便向尉迟挥剑过去。
“大胆狂徒,速来受死!”尉迟双眉倒竖,举起大刀悍然迎战!
刀剑堪堪相抵之时,孙将军忽然足下轻点,跃起了半身高度,随即在空中旋了半圈,剑尖也随之改变了角度,四两拨千斤一般轻易扭转了尉迟的大刀攻势,与此同时他又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倒转了身体,一脚踢开那刚被拨转的大刀!
孙将军顺势落地之时,手中的剑冷光一闪,花了众人的眼睛,而再睁开之时,正看到尉迟的首级滚落在地,那双目还带着惊惧的神情犹未合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兰寻剑刚被身边一个士兵扶起,就见孙将军掂了掂那血染的剑,向这边掷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穿透了扶自己起来那士兵的心口!
“借你宝剑为你们的大将军证了肝胆雄心,痛快痛快!”他哈哈大笑着,施展轻功离去,只留下还在原地神情各异的人们。
这正是:不知沙场秋几何?马寒血冷铁甲冰。
作者有话要说:
☆、建立起来要很久的东西,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玄天如玉盘,云雾滴滴下坠凝结成珠,千里的江水翻卷而至,露水和雨水好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朝阳带来的薄雾消散之前,冻雨已经翩然流泻。
铁衣的兵旅栉风沐雨,在城池之下默然对峙,旌旗遮蔽了半边黑云,号角打破了沉寂,千军万马的奔袭,只在一刻!
秋雨将世界的颜色都抽掉,只剩下黑与白的厮杀,说是山水画便再好不过,可这偏偏是一幅乱世交战生灵涂炭的景,稍微剧烈的动作都带着走笔挥毫的大意,血水如墨水流出了画幅之外,连染成一片漆黑。
前一夜,那被许多士兵目睹的尉迟之死又再度被大加渲染,传得军中人心惶惶。孙将军不知被谁先叫成了阎王爷,这说法传了开去,后来人们便是众口一辞地说这是当朝久生祸愆,凶孽积怨,于是老天派了阎王爷来索命。这位阎王爷被传成是有“上天入地之能”、可“千里之外取人性命”,还是个“要你三更死便留不到五更”的说一不二的人物。
的确,他并不是阎王爷,也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他也是个受伤会流血的凡人,但这些传言,他又是当得起的。
若你真是那个曾与我朝夕相处的人,便让我看得更清楚罢!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兰寻剑披甲上马,侍卫双手递上斗笠,被他挥手拒绝了。
一声马啸,城门洞开!
雨渐渐小了,阳光照在战士们的侧脸上,百米之内,兰寻剑便已认出了对面同样策马冲在最前方的那个人,他火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衬着满脸意气风发的凌人神情。
短兵相接处,刀光剑影炼成漫天血海。
军心被多日来的苦战和流言蜚语击打得近乎崩溃,镇守此地多年的老将丧命,就算御笔亲征的兰寻剑亲自上阵也救不回这岌岌可危的战局。
昨晚异变之后,兰寻剑又是一夜难眠,加上之前一路从长安快马加鞭的路途劳顿,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但又偏偏得不到片刻安宁。厮杀都是麻木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那个有师父在的深谷中排练过千万次;伤口也是麻木的,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已经分不出神去分辨身上究竟哪一处更痛苦一些。
不知被哪里射来的冷箭刺中了身下战马,马受惊而横冲直撞,兰寻剑立时跳将下来。不多时,伤马便消失在炮火飞箭之中。
战场是容不得片刻迟疑的,兰寻剑长剑出鞘,即刻便投向一个正向此处杀来的敌兵,那人被刺中,登时从马上翻滚下来,
兰寻剑翻身上马,临了还不忘顺手拔回自己的剑,调转马头向战场中央冲去。
作为素来的战场焦点,孙将军此人一向是不难寻的。
雨水混着血在他的脸上流淌,□□跨马纵横百米之内,自有惊涛骇浪般的攻势,此人似乎是越杀越兴奋,一面大声地呼喊着一面舞转长□□穿一个个胸膛,马蹄飒踏过鲜血铺就的道路,又向战场的更深处去了。
若说世上真有那么位阎王爷,那也就是眼前这位了。
兰寻剑紧盯着那恣意猖狂的索命者,修罗一般的嗜血神色,又怎么能跟当初那个拈着两三张陈旧道符,姿势浑不正经地坐在算命摊后,见到寻仇的武者就哆嗦着躲到桌子底下的人联系到一起?
出城迎战的士兵节节败退,孙将军这厢正杀得兴起,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只剩下自己的军队和满地尸首,不由一阵败兴感:“恁大王朝,英雄男儿怎见不到一个!谁敢再来与我一战!”
“我来。”兰寻剑扬声道。
硝烟缭绕中,孙将军抬眼望去,兰寻剑正驻马在不远处,神情一如既往的寡淡,仿佛身后四散奔逃的士兵和四周炼狱般的尸海都不存在。
雨已经停了。
身边的手下都举起各自的武器振臂高呼,孙将军却似乎听不见那声音似的,隔着漫天的尘埃飞扬,未尽的战火抖动的火焰,汩汩流淌的热血和残雨,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人,眼神漠然,看不出悲喜。
须臾,他扬起嘴角,倏地挥起□□摆出了攻击的姿势,一夹马肚:“来!”
就在同一时刻,兰寻剑也猛地抖落了长剑上的血,策马迎面冲来!
来吧,如果我是一名战士,我该战死沙场!
快马带起的沙尘在身后连成长线,兰寻剑握紧手中的剑,在二人交错的刹那毫不迟疑地迎向那把神纵的□□!
意料之中地,破风而来的万钧之力顺着枪柄全数灌入了剑身,紧握着剑柄的手掌竟然被这力道震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伴随着炸裂一般的疼痛,兰寻剑一时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死在这里的话,是最好的。
昊天不佣,乃降苦楚别离于世,玄黄后土不仁,乃降我于此时,一生流离漂泊,远隔故乡,万里干戈,至亲骨肉不见生死,刀痕剑瘢覆我薄命,问我行路可难?
不能教我快意恩仇,不能教我白首功名,不能教我碧血化玉,不能教我侠骨千金,好歹让我死得其所!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