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胡同第几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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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香,铲掉它们作甚?干活的师傅们外地口音,边干活边聊他们的家常,领工的是本地人,沏瓶热茶坐在石桌边的石绣墩上,耐心地跟我解释,说是旅店新的规划,树下绿地一律要改成统一的冬不枯草皮。
地表绿化也非要公式化吗?那新楼外面的绿地铺冬不枯草皮,与不锈纲的抽象派雕塑倒是般配,这幽僻古院,就任蛇莓野薄荷春绿冬枯有何不可呢?我正喟叹间,师傅们铲下的植物已经堆成一垛,而运进来的以工业化方式批量生产的草皮,也一卷卷地堆成了垛,他们是流水作业,这边铲那边铺,里外院的绿地改造,一天就完工了。
我从未及运走当做垃圾扔掉的杂草里,挑出了几茎还颇完好的野薄荷,布满细绒毛的多齿叶片,还有茎端那爆裂为无数鳞片的淡蓝泛粉的小小柱形花,仿佛都在微微喘息。我从卫生间取出一只本来为住客漱口准备的玻璃杯,插上那野薄荷,搁在了电脑边。
又过了两天,敲着电脑,一瞥之中,忽然奇怪,那野薄荷怎么竟不枯萎呢?细观察,发现眼前的、已经不是那天拾来的——恍然大悟,敢情是收拾客房的服务员代为插入的!
旅店客房大体实行背靠背服务,一般都是我出院去新楼餐厅吃饭时,回来屋子就清理好了。那天我故意回来得早些,于是遇上了服务员。其实初入住也见过,交谈过几句,知道这小院是两个人轮值,白天是女服务员,晚上是男服务员。我问还没清理完房间的女服务员:“野薄荷是您每天为我换的吗?”她点头。又问:“院里的都铲掉了呀,您从那儿采来的呢?”她答:“外院墙角太湖石边还有不少,他们网开一面。”我跟她道谢,这才看清她的面貌,眼睛细长,牙齿不齐,难称美丽,但嘴角的微笑很真诚。我跟她说:“我是不赞成铲掉自然地衣的。何必全弄成一个样子呢?”她就说:“是呀。有差别才有意思啊!”顺便指指给我换上的两只外表一样的热水瓶:“这只到明天早上还热,那只到晚上就温了,它们性格不同,您要热要温,可以区别对待。”不多的话语,令我对她刮目相看。
她每天为我电脑旁的玻璃杯里换野薄荷——这应该算一项额外的服务,我觉得她似乎知道我是谁,但她绝不问我什么,我呢,心里泛起许多揣测:她也许具有大学本科学历,却偏选择了这样一个工作,甚或是为了忘却什么重塑什么,但我也坚持绝不向她打探。
预定住一个月,到二十天的时候因故撤离,退房前我去她所在的那间悬挂着“服务台”牌子的屋里,想跟她一总地道个谢,她不在,我却惊讶地发现,柜台上扣放着一本显然是她抽空就读几页的书——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有股野薄荷的气息,刷新着我的思维。
新手茧
说起当年下乡劳动拔麦子,有的年轻人不信:就算没有使用农业机械,至少该拿镰刀割啊,怎么能徒手拔呢?当年我参加下乡抢收,就是连镰刀也不发,大家伙一起用手拔。拔麦子比用镰刀割更讲究技巧,不会拔的弄得手掌流血腿脚踉跄,事倍功半。会拔的嗖嗖嗖一路突进,连根拔起带甩土捆扎麻利脆。但不管笨也罢灵也罢,麦收归城,手掌指根下都会磨出茧花花。那时候体力劳动绝对高尚于脑力劳动,手上无茧丢人现眼。
三十年不再参加重体力劳动,家务劳动也大都电气化了,指根下老茧渐渐退尽。但二十年前,我右手中指左侧,出现一个豌豆般的茧子,那是所谓笔耕的产物。也曾举起那带豌豆茧的指头细观过,自我表扬,也自我揶揄——“当不了特务啊!”此话怎讲?原来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从苏联引进来一个文学品种——“反特小说”,自己年轻,好生喜欢!先是大量看翻译过来的,后来我们国家自己也出那样的小说,记得有部小说里,写一个女特务混到干部家里当保姆,自称文盲,开始很得信任,但后来就被侦察员识破,因为发现她右手中指左侧有个圆茧子!现在想来,那算得多么高明的推理?当年却为作者设置的这一细节大为叹服。手指上部的圆茧子是知识分子,特别是作家的标志,这标志从未必光彩,转化为引为自豪的一种象征。“知识分子属于劳动人民的一部分”,这样的话让如今年轻人听起来跟绕口令一样,改革开放初期却着实让我这样的“旧学校培养的学生”——这又是一个“典故”,不解释也罢——激动得眼睛潮湿。时过境迁,不要说年轻一代往往难以理解三十来年前的某些事态,就是我自己,作为过来人,想起当年在北京工人体育馆里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也会发愣——那时候就是“清颂”,绝无音乐伴奏,更不可能穿插歌星演唱加上伴舞,哎哎,如聆仙曲啊!记得一个诗句被朗诵者动情地锐声喊出,哗,全场沸腾,听的人是真正地热血澎湃啊,我也不例外,巴掌都拍痛了!年轻人会问,那是一句什么诗啊?告诉你吧,是这样的一句——“政策,必须落实!”——信不信由你,真是这么一句。这诗句也成老茧,消退得了无痕迹。
十五年前我也“换笔”,就是改用电脑写作。开头也没在意,后来觉得右手中指上部有些痒痒,细看,原来是那被真笔磨出的茧子在作怪,用左手去撕,居然撕下一大块,再后来觉得痒痒就用牙去啃,然后用拇指去揉,这么一来二去的,天长日久,跟掌上那些拔麦子磨出的茧子一样,竟很难再看出痕迹。
有时会在城里工地,跟外来民工接触,或在农村田野,与村友小聚,就发现他们的掌上,仍有厚厚的茧子。他们手上的厚茧,是社会分工的标志,对此人们心平气和,但他们那厚茧是否换来了足够的尊严与社会保障呢?想及此,如果依然心平气和,那就是整个心都成茧子了。
用电脑写作,好处太多,唯一的为难处,就是偶有来要“作品手迹”的,无法满足,实在非要,碍于情面,只得“重操旧业”,拿起真笔来划拉,但右手中指已无鼓茧,总觉笔尖不那么听使唤,照着打印稿或印刷品抄写,真有对镜拔除白发的沧桑之感。
前些天下楼遛弯,老伴跟我牵手,忽然甩开惊呼:“你有新茧子啦!”她指点,我细看,再摩挲,果不其然——是在右手掌底部右侧,跟腕部衔接的地方,不算明显,却是“茧花初现”——啊,恍然大悟:是长期使用电脑鼠标,磨出来的!
摩挲着自己掌上的新茧子,心情大畅。这些年来,坚持种四棵树:小说树、随笔树、建筑评论树、《红楼梦》研究树,不敢说这些树结出的果子有多优良,但除非偶尔病倒,或短期外出旅游,天天敲电脑,日日有收获,自己分明属于辛勤的劳动者,是个不争的事实。接地气、动脑筋、写文章,已经成为我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习惯。生命不息,劳动不止。旧茧消退,新茧又出。茧花啊!你是创造力仍健的标志,也是心灵充实而快乐的证明!
如同理财那样理慧
——《思想锋芒丛书?文学卷》序
本来想把题目写成《如同理财那样理智》,但“理智”是人们经常使用的名词,我打算把“理智”分解成“打理”和“智慧”的动宾结构,与“理财”相匹配,如不赶忙解释,必生歧义。现在写成《如同理财那样理慧》,尽管读来显得生拗,却总算表达出了一个明确的意思。
于是想到,人们使用文字这个符码系统进行沟通,真要了解彼此的意思,特别是深层的蕴味,实非易事。
上世纪初陈独秀、胡适他们集结在《新青年》上提倡白话文,胡适更以《文学改良刍议》和《尝试集》,从理论、创作两面开弓,意在弃绝文言,将“引车卖浆者流”的街市俗语,迎进文学殿堂,以构成全新的符码系统,形成全民的文学狂欢节。他们的努力,如同破冰之举,给我们后辈开辟出一条宽阔的出海航道。但是经过一百多年来的文学实践,人们就发现,所谓文学作品,其实很难完全由日常生活里那些“白话”构成,大多数还是需要融汇进“书面语言”,而所谓“书面语言”,其实也就是从文言文里,特别是从古诗词古骈文里,撷取的精华。
上世纪中期的作家,如赵树理,在坚持用农村俗语乃至“板话”(快板书)写小说方面,做出了巨大的努力。老舍则是“两手硬”——既能写《骆驼祥子》那样基本口语化的小说,也能写《微神》那样书卷气的小说。孙犁创作旺盛期的小说,全写农村,写抗战,但不“土”不“白”,很“雅”很“诗”。
从外国文化里汲取营养,鲁迅先生是带头人。读《伤逝》,如写涓生的心理活动:“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这不是“意识流”是什么?此作写于一九二五年,那时候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也才刚刚抬头,“意识流”技巧尚未成为滥觞,鲁迅先生显然并不是机械地引进西方文体,而是将西方心理学与人性剖析的精髓,创造性地融汇于心,从笔端自然天成地流淌出了以汉字符码构成的簇新文本。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开始普遍有了“文本自觉”,但也出现了“唯语言颠覆为快”的过度亢奋,于是一般读者多埋怨“读不懂”。到本世纪,网络大行其道,不懂“解构主义”的写手,也多在对占据主流的习见文本进行无情解构。而现在的新问题是,“网络语言”逸出网络,渗透到纸制传媒,也进入最年轻一代作家的新书,与八十年代那些“先锋作家”奋力颠覆的劲头相反,他们懒洋洋地随意“涂鸦”,不仅“无心插柳柳成行”,竟大有“洋水仙成灾”之势,闹得“文学水域”里的固有生态大遭挑战。其实不必惊慌,因为就社会绝大多数受众而言,规范仍需坚守,约定需在俗成(即成熟,也就是水到渠成)之后;而“新物种”的适当引进,在经历一番波动后,势必达成新的相对平衡,那该是一种更丰富更美丽的局面。
文学创作,如今可以说变得更容易,也可以说变得更艰难。关键是你有没有运用文字这个符码系统,去跟别人交流的强烈欲望。心有欲,文自成。有人说文学的关键是文字,也对,但我更愿意说,文学的关键是沟通前的迫切感与传递时的大兴奋。
鹏华基金是个理财的机构,但他们坚持已达五年的内刊《鹏华》杂志却并非理财品种的宣传册,现在编辑成“思想锋芒丛书”,从文学卷就可看出,他们既能理财,亦能理慧——将许多不同的文学作品吸引过来,绚烂展示,表面看去似无章法,细推敲则如红线串珠,串的是人生智慧之珠、感悟世道之珠、经典探询之珠、心灵补养之珠。如同理财那样理慧,开卷有益,才智沁心,《鹏华》做了件有价值的事。
愿《鹏华》继续理慧之旅,在下一个五年,能开放出更多的繁花,结出更多的智果!
二○○七年十月三日?绿叶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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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不弃涓流
忽然接到清华大学出版社寄来的两本新书,是《中华遗产?乡土建筑》中的《郭洞村》和《西华片民居与安贞堡》。虽是专业性很强的著作,翻阅中却觉得很贴近业外一般读者之心,甚至仿佛侦探小说,娓娓道来,由表及里,从宏观微观,揭示出被遮蔽的,爬剔出被讳言的,有惊心动魄之感,收掩卷沉思之效。
现在呼吁保护传统民居的声浪颇高,但不少呼吁者大体还停留在怀旧审美、文物收藏的层面。这两本书,与其说是研究民居,不如说是探索“民”与“居”的深层关系,看到那些关于古民居的调研文字,那些精心拍摄的照片,乃至那些专业性极强的测绘图,你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出“生命?居所?环境?岁月?命运?涅”的联翩思绪。
楼庆西先生的《郭洞村》一书,最打动我的是对祠堂建筑使用流变的精微研究,“如今何氏宗祠修葺一新,仍是村民的活动中心,但祭祖活动已不举行,婚丧嫁娶也少在祠堂举办,只有上厅两侧堆放的棺木,代表老人固守的传统,下厅的房间变成老人协会,而且是宣传教育基地和商店。祠堂前的小广场,成为菜市场和晒衣场,唯有老戏台依然发挥作用,逢年过节上演热闹的社戏,但剧目已与旧时不同。”村里的祠堂仍是“活体”而非只待“保护”的“展品”,更非只待“升值”的“藏品”。生命的繁衍伴随着代间欲望的差异,而人的欲望决定了建筑的选址、喻意、形制、择材、装饰、配套、保存、改造。因此,万不可把古建筑与新建筑对立起来,如何令“古今合璧”,楼庆西先生及其弟子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