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的五枚硬币-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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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共此时?天涯共此时的前一句是什么来着?攀峰边跑边在记忆里找寻着。渐渐的,攀峰也恼了。自己比那三四岁的孩子又强到哪去嘛,上初中时自己背古诗那可是一流的溜,现在竟然连这么一句妇孺皆知的诗都忘了。
攀峰气鼓鼓地进了厂,时间刚好定格在六点那笔直的指针上。打卡的时候门卫瞪了攀峰一眼,示意攀峰几乎迟到了。攀峰仍在记忆的诗库里翻找着关于天涯共此时的诗句,没有做出一个谄媚讨好的微笑或是殷勤地递上一支烟。见攀峰木木地进了厂,门卫阴阳怪气地叫,不想要这个月的全勤奖啦!
攀峰进车间的时候,大伙已经忙上了。攀峰边系着厂服的扣子边往自己的
位子上走,旁边的大刚捅了攀峰一下,梦游啊?攀峰一怔,说道,你还记得天涯共此时的上一句是什么吗?大刚愣了一下,撇着嘴说,你就琢磨这个呐?想当诗人?大刚没说他知道也没说他不知道,只转身叮叮当当地操持着机器。过了半晌,大刚忽然扭头说,去厂里的阅览室查查吧,那里兴许有。这句挺熟,但溜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攀峰摇摇头,阅览室里哪有古诗啊,即使有我也不去查,要靠查书的话我这么多年的书不是白念了?大刚念叨了一句,疯子,想那个能当饭吃啊,便沉浸到叮叮当当里去了。
夜宵是十二点送来的,食堂师傅的心思显然都用到过节上去了,面条煮得糨糊一般。大刚狼吞虎咽了一阵子,见攀峰挑着一团面条还怔在那儿,便火了,攀峰你魔怔啦,还想不想盖房子娶媳妇啦?你别弄出事儿来。
一点钟的时候,攀峰真出事了。攀峰“啊”的一声惨叫,大刚一步蹿了过去。除了拇指和食指,攀峰的左手齐刷刷秃了一截。大伙赶紧围了过来,有的叫赶紧送医务室,有的说打120。大刚一把扯下半截袖子缠住了攀峰的手,说,这会下半夜,医务室没人,大伙帮忙赶紧送医院吧,出血太多了。
众人这才集中了意见,拥着攀峰往外走。一出厂门,大伙就都有些发愣,头顶偏西的月亮还在普照着,圣洁的光线洒得满世界一片肃穆。攀峰“哦”地叫了一声,海上生明月!大刚,我想起来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攀峰伸手拍了大刚一下,马上“嗷”的一声晕了过去。大伙赶紧围住攀峰叫。大刚使劲嚎着,狗日的攀峰,什么狗屁明月!
让大刚一骂,攀峰悠悠地又醒了过来。大刚眼里潮着,攀峰,疼得受不了就看看月亮。大伙就一起仰头看月亮,天地间一片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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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兜头
这个鸟城市就是怪,冬天不下雪,只落雨。似乎是打家乡那个四季分明气候怡人的小县城出来开始,我遭遇的就是一场场雨。一次次凌空兜下来的都是冰凉和绝望。
要去的这是第几家公司我早已记不清了,反正印象中只有拒绝、白眼和不屑。我一次一次怀疑自己的选择,又一次一次剥离自尊似地否决自己,用自己所谓的信念和坚定支撑着:自己选的,不能有怨更不能有悔。
记得甩门而出时我丢过一句话给父亲——不混出个人样儿我绝不回来见你。这话说多久了?好像一个世纪了,好像更久。只是我食言了,父亲病重时我不得不从同事那里搜借了一些钱和几件像样的衣服匆匆往回赶。父亲终于没有等到一副人模人样的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听我说一句道歉的话就离开了。不,绝大多数时候我宁愿相信是我离开了父亲,还留给父亲一个任性无知的背影。
仰头看天时,天和我的眼睛一样,都是灰蒙蒙的,到处飘着水丝,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擦了热的留着凉的。出来时广告部的主任说了,再没有业绩就自己拾掇拾掇,卷铺盖走人。
铺盖?我的铺盖就是三十块钱两床被子,一铺一盖,从家里出来时带的几本书做的枕头。每天晚上我要把身子蜷成三截才不会把自己露出铺盖外。所以油头滑脑的老业务员总是臭我,与其这样受罪在外面淋雨瞎跑还没有业绩,不如躲在宿舍里打牌。但我从来不愿这样。宿舍里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冷,躲回去跟在外头淋雨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我一直诧异着,这么冷的冬季,为什么总下雨不下雪。要是下了雪,起码能给我增添几丝悲壮,而老是下雨,对于我们这些四处跑着拉广告的业务员来说,结果只能是落汤鸡。
我计划里要跑的最后一家客户是个小酒厂,上班的第三天我曾经来踩过点。很抠门的一个小老板,想打广告却又把钱包捂得铁紧。我明明知道结果又会是一个熟悉的白眼,但我还是想履行完这最后一个,只要他不给我闭门羹能让我进他的办公室,象征性地给我一杯热茶,我的结局就算完整了。
兜里有张汇款单,母亲寄来的,钱不多,三百。留言处只有五个字,回来吧我儿。
那五个字从汇款单到我手上就一直滚烫着蹦跳着。每天上班我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汲取些温暖和力量。今天邮局已经第二次寄催领单了,再不取款钱就会自动打回寄件人。
捂了捂口袋,我觉得自己好像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但寒冷,还是那样真实。刚才雨又大起来的时候,我第N次想折身回宿舍,拿了身份证就能取出那三百块钱,打张车票就能回到那一片熟悉的温暖。可已经决定走完这段路程了,我就学习阿Q,把那圆努力画好。
远远看到那个酒厂的大门,委琐无助的神态很像雨中的我。我知道再从这道门出来我就彻底放弃了。下坠的感觉真好,有种不管不顾的失重感。
我带着一头一身的雨水冲进厂长办公室的时候正是中午,厂长捧着一个铝制的饭盒在吃午饭。看得出来他很意外也很惊讶,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立马盖上饭盒跷起二郎腿,而是起身给我拿了条毛巾示意我擦擦。
你说上午来,我以为下这么大的雨你就不来了呢。
我听出这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便舍弃习惯的讨好和逢迎,用我最喜欢也最习惯的冷漠腔调说,我说来就会来的,天上就是下刀子我都会履诺。这是出行表,麻烦你帮我签一下我回去好交差。
我递上还算干燥的一个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三个多月来的所有行程,带着袅袅的体温。
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在你们报纸上做广告了?厂长狡黠地笑了笑。他就喜欢这样笑,我想他一定是觉得这样会让人捉摸不定,既给人希望又不让人失望。这个老狐狸,我满腔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我笑笑,接回了本子。我很奇怪我还能笑得出来,看来跑广告真是锻炼人。
我想先做一年的,看看效果。
我愣了愣,回味了三遍他这句话,才有些口吃地说,那、那我给你做个专访,放广告版最醒目的位置。
我没浪费一秒,以最快的速度取了那三百块钱。同事的嫉妒和主任的笑脸让我觉得生活突然间美好起来。我想我得添件雨衣,买个枕头,另外还得考虑一下请同事吃顿饭,因为下个月我就可以拿到三千块钱的业务提成了。主任破例夸奖了我,这让我觉得请客突然迫在眉睫了,甚至要提到雨衣和枕头前面。
雨还是经常下。不过冬雨有冬雨的好,它让冬天干净清新,就连街上也少了许多聒噪。不过主任说提成要到客户的酒厂去领,这是惯例。
可酒厂已经倒闭了。
那位厂长愁眉苦脸地说,当初打广告就是为了清仓积压产品,不过提成肯定会有的。
于是,我拉回了价值三千块钱的酒。我想这个冬天我再也不用担心寒冷了,三千块钱的酒,足够烧暖我的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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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年轮长在夏天
说一件令我自豪的事吧,那件事让我觉得我特水泊梁山。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摸到二十岁的边,所以一身夏天的味道,很繁茂。
1999年入夏,我们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这之前,我们刚刚接受了所谓的专业学习,说白点儿,我们刚从一个技校毕业,抱着臃肿的梦想,去上海打工。我们几个并不熟悉,只是一个学校的校友,拥有类似的梦想让我们坐上了同一班车。火车到苏州的时候,坐我对面的绍绍提议下去一下,说是踏一踏有全国最好园林的城市。这想法酸了点儿,不过却招来了我们热烈的赞成。可能是我看起来最老实,所以被留下来看包,他们几个簇拥着出主意的绍绍欢天喜地地去了。
回来没两分钟,绍绍就啊的一声惊叫起来,钱包没了。绍绍的钱包里有他这趟梦想之行的所有盘缠,还有火车票、身份证以及所有能装进钱包的东西。钱包可能是丢了,也可能是被偷了。在有着全国最好园林的土地上丢了钱包,我以为浪漫的绍绍该荣幸的,谁知他一直哭丧着脸。同行的几个都呀呀地惋惜着愤怒着,谁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来。
在上海火车站,一群人作鸟兽散,各自去找自己的朋友和老乡,绍绍被火车站当成逃票的给扣了。眉头都没皱,我就把我的钱拿去给绍绍补了火车票交了罚款。为此,绍绍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去他女朋友那儿,他说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去女朋友那儿,他不是吃软饭的。于是绍绍跟我一起到了城乡结合部,租了间房子,找工作。
我想我自豪的原因出来了,因为绍绍说他将是我最铁的朋友。
我的积蓄本就不多,加上两个人用,很快我和绍绍就从有空喝点啤酒到掰着指头算伙食了。一个月过去,逛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人才市场,不知是我们的要求太高还是上海的工作要求太高,我们俩一个也没被收留。绍绍很快坚持不住了,穿过上海到他女朋友那谋出路。而之前,他说他已经跟我共过苦了,一定要同甘的。
绍绍第一次回来看我的那天是我生日,他给我带了个巴掌大的煤油炉,说是他女朋友刚到上海时买的,现在她们用液化气灶了。除了煤油炉,绍绍还带了个好消息,他有工作了。
绍绍没说让我过去的事。可是当初走时他说他一上班就让我也过去的,同甘共苦嘛。绍绍不说,我当然也就不好提这事。绍绍住着他女朋友租的房子,我理解他的处境。
煤油炉还真管用,我用它来煮一天的两顿饭,中午白水面条,晚上白水面条。但很快我还是熬不住了,把找工作的档次从人才市场降到了职介所。
在胡同口那家小卖部,我还第一次让老板娘对我笑了笑,因为我一下买了五斤挂面。平时我都是一斤半斤地买,老板娘早就用鼻孔告诉我她的不屑了。趁着老板娘笑的时候,我提出了预谋很久的要求:阿姨,如果有我电话,麻烦喊一声。
上海的酷夏是蚊子告诉人的,当蚊子能把一个人从半夜里咬醒,那就是三伏天了。绍绍嫌热不肯再过来看我,只打电话,闹得每次我都以为是哪个公司的大门朝我敞开了,空欢喜一场。绍绍说他学会上网了,好玩,让我上网跟他聊天。
我已经两个月没理发了,准备等工作找好了再一次理,省点是点。至于上网,就算了吧,上网一个小时够我买三斤挂面的。
房东催房租的吼声再一次响起时,我正拆开最后一包挂面准备煮中午的面条,挂面竟然有一截发霉了。我怒道,肯定是老板娘为了压秤喷了水,只能扔了。房东不理我的插科打诨,只逼问我到底哪天交房租。就在这会儿,小卖部的老板娘不耐烦的喊声来了。我挣脱房东的纠缠跑到小卖部,电话已经挂了,老板娘只说是个蜡烛厂打来了电话,包吃住月工资三百问我愿不愿意去,去的话就按那个号码打电话回去报名,明天就可以上班。
我当场就想把唾沫从电话线里吐过去,在上海月工资三百,童工都不会愿意干。
山穷水尽,我想我得动用绍绍这张牌了。家我是肯定不会回去的,混到这程度,穷死也不能回去。那我只有绍绍这条路了,我想绍绍不会拒绝的,即使不提报恩这么俗的话题,凭我们的关系也不该有问题。于是我找了个IC机,卡里没什么钱了,我得先给绍绍打,如果多聊几句没了钱,蜡烛厂那个骂人的电话我就不打了。
听见我的声音绍绍很高兴,提着音调嚷,我上网呢,没空跟你说,找个网吧,网上聊。
无奈,我只能捏着我的家底找网吧上网。没有浪费一点时间,我说了我的处境,并委婉地表达了想去他那里的想法。绍绍说他女朋友就在他旁边,他请示一下。一会儿,绍绍回话了,兜兜,欢迎欢迎,回头我赶紧去抱条狗来养。
我笑了,为什么要养狗啊?绍绍打了个笑脸,等你来了我可以放狗咬你啊。
毕竟经历了两个月网络生活的历练,绍绍的回答太巧妙了,我一下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走�